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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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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《飛孤外傳》寫于一九六○、六一年間,原在《武俠与歷史》小說雜志連載,每期刊載八千字。


  在報上連載的小說,每段約一千字至一千四百字。《飛狐外傳》則是每八千字成一個段落,所以寫作的方式略有不同。我每十天寫一段,一個通宵寫完,一般是半夜十二點鐘開始,到第二天早晨七八點鐘工作結束。作為一部長篇小說,每八千字成一段落的節奏是絕對不好的。這次所作的修改,主要是將節奏調整得流暢一些,消去其中不必要的段落痕跡。《飛狐外傳》是《雪山飛狐》的“前傳”  ,敘述胡斐過去的事跡。然而這是兩部小說,互相有聯系,卻并不是全然的統一。在《飛狐外傳》中,胡斐不止一次和苗人鳳相會,胡斐有過別的意中人。這些情節,沒有在修改《雪山飛狐》時強求協調。


  這部小說的文字風格,比較遠离中國舊小說的傳統,現在并沒有改回來,但有兩种情形是改了的:第一,對話中刪除了含有現代气息的字眼和觀念,人物的內心語言也是如此。


  第二,改寫了太新文藝腔的、類似外國語文法的句子。


  《雪山飛狐》的真正主角,其實是胡一刀。胡斐的性格在《雪山飛狐》中十分單薄,到了本書中才漸漸成形。我企圖在本書中寫一個急人之難、行俠仗義的俠士。武俠小說中真正寫俠士的其實并不很多,大多數主角的所作所為,主要是武而不是俠。


  孟子說:“富貴不能淫,貧賤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,此之謂大丈夫。”  武俠人物對富貴貧賤并不放在心上,更加不屈于威武,這大丈夫的三條標准,他們都不難做到。在本書之中,我想給胡斐增加一些要求,要他“不為美色所動,不為哀懇所動,不為面子所動”  。英雄難過美人關,像袁紫衣那樣美貌的姑娘,又為胡斐所傾心,正在兩情相洽之際而軟語央求,不答允她是很難的。英雄好漢總是吃軟不吃硬,鳳天南贈送金銀華屋,胡斐自不重視,但這般誠心誠意的服輸求情,要再不饒他就更難了。江湖上最講究面子和義气,周鐵鷦等人這樣給足了胡斐面子,低聲下气的求他揭開了對鳳天南的過節,胡斐仍是不允。不給人面子恐怕是英雄好漢最難做到的事。胡斐所以如此,只不過為了鍾阿四一家四口,而他跟鍾阿四素不相識,沒一點交情。


  目的是寫這樣一個性格,不過沒能寫得有深度。只是在我所寫的這許多男性人物中,胡斐、喬峰、楊過、郭靖、令狐沖這几個是我比較特別喜歡的。


  武俠小說中,反面人物被正面人物殺死,通常的處理方式是認為“該死”  ,不再多加理會。本書中寫商老太這個人物,企圖表示:反面人物被殺,他的親人卻不認為他該死,仍然崇拜他,深深地愛他,至老不減,至死不變,對他的死亡永遠感到悲傷,對害死他的人永遠強烈憎恨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七五年一月

第十四章 紫羅衫動紅燭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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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突覺背后金刃掠風,一人嬌聲喝道:“手下留人!”  喝聲未歇,刀鋒已及后頸。這一下來得好快,胡斐手掌不及拍下,急忙側頭,避開了背后刺來的一刀,回臂反手,去勾背后敵人的手腕。那人身手矯捷,一刺不中,立時變招,刷刷兩匕首,分刺胡斐雙脅。胡斐轉不過身來,只得縱身离了鳳天南肩頭,向前一扑。那人如影隨形,著著進逼。胡斐怒道:“袁姑娘,干嗎總是跟我為難?”  回過頭來,只見手持匕首那人紫衫雪膚,頭包青巾,正是袁紫衣。月光下但見她似嗔似笑,說道:“我要領教胡大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!”  胡斐道:“來日方長,不忙在此刻。”  縱身扑向鳳天南時,袁紫衣猱身而上,匕首直指他咽喉。這一招攻其不得不救,胡斐只得沉肘反打,斜掌劈她肩頭。霎時之間,兩人以快打快,交換了十來招,但見刀光閃動,掌影飛舞,招招都瞧得人惊心動魄。


  周鐵鷦、曾鐵鷗、王氏兄弟等都不識得袁紫衣,突然見她在鳳天南命在頃刻之際現身相救,武功又如此高強,無不惊詫。但見這兩人出手奇快,眾人瞧得眼都花了,猛听得胡斐一聲呼叱,兩人同時翻上圍牆,跟著又同時躍到了牆外。袁紫衣的匕首翻飛擊刺,招招不离胡斐的要害,出手之狠辣凌厲,直如性命相搏一般。胡斐那敢怠慢,凝神接戰,耳听得鳳天南縱聲長笑,叫道:“胡家小兄弟,老哥哥失陪了,咱們后會有期。”  笑聲愈去愈遠,黑夜中遙遙听來,便似梟鳴。胡斐大怒,急欲搶步去追,卻給袁紫衣纏住了,脫身不得。他心中越發恚怒,喝道:“袁姑娘,在下跟你無怨無仇……”  一言未畢,白光閃動,匕首已然及身。高手過招,生死決于俄頃,万万急躁不得,胡斐的武功只比袁紫衣稍胜半籌,但一個空手,一個有刀,形勢已然扯平,他眼睜睜的見仇人再次逃走,一分心,竟給刺中了左肩。哧的一聲,匕首划破肩衣,這時袁紫衣右手只須乘勢一沉,胡斐肩頭勢須重傷筋骨,那知她手腕斜翻,反向上挑。胡斐肩上只感微微一涼,絲毫未損,心中一怔:“你又何必手下容情?”  袁紫衣格格嬌笑,倒轉匕首,向他擲了過去,跟著自腰間撤出軟鞭,笑道:“胡大哥,咱們真刀真槍的較量一場。”  胡斐正要伸手去接匕首,忽听牆頭程靈素叫道:“用單刀吧!”  將他單刀擲下。原來程靈素見他赤手空拳,生怕失利,已奔進房去將他的兵刃拿了出來。


  袁紫衣叫道:“好体貼的妹子!”  突然軟鞭揮起,掠向高牆。程靈素縱身躍入,袁紫衣的軟鞭在牆頭搭住,一借力,便如一只大鳥般飛了進去,月光下衣袂飄飄。宛若仙子凌空。她身子尚未落地,呼的一鞭,向程靈素背心擊了過去,叫道:“程家妹子,接我三招。”  


  程靈素側身低頭,讓過了一鞭。但袁紫衣變招奇快,左回右旋,登時將她裹在鞭影之中。


  胡斐知道程靈素決不是她敵手,此刻若去追殺鳳天南,生怕袁紫衣竟下殺手,縱然失去机緣,也只得罷了,當下躍進園中,挺刀叫道:“你要較量,便較量!”  袁紫衣道:“好体貼的大哥!”  回過軟鞭,來卷胡斐的刀頭。


  兩人各使稱手的兵刃,這一搭上手,情勢与适才又自不同。胡斐使的是家傳胡家刀法,剛中有柔,柔中有剛,迅捷時似閃電奔雷,沉穩處如淵*岳峙。袁紫衣的鞭法也是縱橫靈動,大是名手風范。頃刻之間,兩人已拆了三十余招,當真是鞭揮去如靈蛇矯夭,刀砍來若猛虎翻扑。秦耐之、周鐵鷦、王氏兄弟等瞧著無不駭然:“這兩人小小年紀,武功上竟有這等造詣!”  其實兩人這時比拚兵刃,都還只使出六七成功夫,胡斐見袁紫衣每每在要緊關頭故意不下殺著,自己刀下也就容讓几分,一面打,一面思量:“她如此對我,到底是何用意?”  


  适才周鐵鷦、曾鐵鷗、殷仲翔三人出手對付胡斐,均沒討得了好去,眾武官心知單打獨斗,不是他對手,眼見袁紫衣纏住了他,正是下手的良机,各人使個眼色,裝作凝目觀戰,卻散在兩人身周,慢慢逼近,便要合擊胡斐。凡是武學高手,出手時無不眼觀六路,耳听八方,周鐵鷦等這般神態,胡斐自都瞧在眼里,不禁暗暗焦急:“這批人便要一擁而上,我脫身雖然不難,卻分不出手來照顧二妹了。”  一瞥之間,見程靈素站在一旁,倒是神色自若,心想:“只有先將袁姑娘打退,再來對付旁人。”  言念及此,刷刷連砍三刀,均是胡家刀法中的厲害家數。


  袁紫衣一避二擋,喝彩道:“好刀法!”  突然回過長鞭,竟不抵擋胡斐刺向自己腰間的刀尖,一招“鳳凰三點頭”  ,向曾鐵鷗、周鐵鷦、秦耐之三人的面門各點一點。這一招來得好不突兀,三人急忙后躍,曾鐵鷗終于慢了一步,鞭端在額頭擦過,帶出了一條血痕。便在此時,胡斐的刀尖距她腰間也已不過尺許,眼見她忽然出鞭為自己退敵,當即右臂一穩,單刀不進不退,停住不動。在如此急遽之間,將兵刃穩得猶似在半空中釘住了一般,可比徑刺敵人難上十倍。袁紫衣一雙妙目望定胡斐,說道:“你怎么不刺?”  忽听得曾鐵鷗叫道:“好体貼的哥哥妹妹啊!”  學的是旗人惡少的貧嘴聲調。袁紫衣俏臉一沉,收鞭圍腰,向胡斐道:“胡大哥,這几位英雄好漢,你給我引見引見。”  胡斐道:“好!這位是八极拳的掌門人秦耐之秦大爺,這位是鷹爪雁行門的掌門人周鐵鷦周大爺……”  跟著將王劍英、王劍杰兄弟、曾鐵鷗、汪鐵鶚等一一引見了。這時王劍杰已將殷仲翔救醒,只听他不住口的咒罵鳳天南,說什么“如此無恥卑鄙之徒,咱哥儿倆不能算完。”  胡斐最后道:“這位是袁姑娘。”  心念一動,又道:“袁姑娘是少林韋陀門、廣西八仙劍、湖南易家灣九龍鞭三派的總掌門。”  眾人一听,都是聳然動容,雖想胡斐不會打誑,但臉上均有不信之色。


  袁紫衣微笑道:“你沒說得明白。邯鄲府昆侖刀、彰德府天罡劍、保定府哪吒拳這三門,也請區區做了掌門人。”  胡斐道:“哦,原來姑娘又榮任了三家掌門,恭喜恭喜。”  袁紫衣笑道:“多謝!這一次我上北京來,原是想做十家總掌門,但湖北武當山的無青子道長我打他不過,河南少林寺的大智禪師我不敢去招惹。剛好這里有三位掌門人在此。喂,褚老師,你塞北雷電門的掌門老師麻老夫子到了北京么?”  那使雷震擋的姓褚武師單名一個轟字,听她問到師父,說道:“家師向來不來內地走動,有什么事,都交給弟子們辦。”  袁紫衣道:“好,你是大師兄,可算得上是半個掌門人。這么著,今晚我就奪三個半掌門人。十家總掌門做不成,九家半也將就著對付了。”  此言一出,周鐵鷦等無不變色。秦耐之抱拳一拱,哈哈大笑,說道:“少林韋陀門的掌門万鶴聲万大哥,跟在下有數十年的交情,卻不知如何將掌門之位傳給姑娘了?”  袁紫衣道:“万大爺死啦,他師弟劉鶴真打不過我,三個徒弟更是膿包。咱們拳腳刀槍上分高下,這掌門之位不讓也得讓。秦老師,我先領教你的八极拳功夫,再跟周老師、王老師、褚老師他們三位過過招。我當上了九家半總掌門,也好到那天下掌門人大會中去風光風光。”  這几句話,竟是毫沒將周、秦、王、褚眾高手瞧在眼里。她這么一叫陣,周鐵鷦、王劍英等都是天下聞名的武學好手,縱然命喪當場,也決不能退縮。


  周鐵鷦道:“我們魔爪雁行門自先師謝世,徒弟們個個不成器,先師的功夫十成中學不到一成。姑娘肯賜教誨,敝派上下哪一個不感光寵?只是師兄弟們都是蠢材,只練了些先師傳下的功夫,別派的功夫卻不會練。”  袁紫衣笑道:“這個自然。我若不會鷹爪雁行門的功夫,怎能當得鷹爪雁行門的掌門?周老師大可放心。”  


  周鐵鷦和曾鐵鷗都是气黃了臉,師兄弟對望一眼,均想:“便是再強的高手,也從沒敢輕視鷹爪雁行門了。你仗著誰的勢頭,到北京城來撒野?”  


  他們收了鳳天南的重禮,為他出頭排解,沒能辦成,也不過掃興而已,畢竟事不干己,并不怎么放在心上。可是這姑娘竟敢來硬搶掌門之位,如此欺上頭來,豈可不認真對付?秦耐之知道今晚已非動手不可,适才見袁紫衣的功夫和胡斐是在伯仲之間,自己卻曾敗在胡斐手下,要想討一個巧,讓她先斗周王諸人,耗盡了力气,自己再來撿便宜,當下說道:“周老師、王老師的功夫比兄弟深得多,兄弟躲在后面吧!”  袁紫衣笑道:“你不說我也知道,你的功夫不如他們,我要挑弱的先打,好留下力气,對付強的。外邊草地上滑腳,咱們到亭中過招。上來吧!”  身形一晃,進了亭子,雙足并立,沉肩塌胯,五指并攏,手心向上,在小腹前虛虛托住,正是“八极拳”  的起手式“怀中抱月”  。


  秦耐之吃了一惊:“本派武功向來流傳不廣,但這一招‘怀中抱月’,左肩低,右肩高,左手斜,右手正,顯是已得本派的心傳,她卻從何學來?”  向胡斐斜睨一眼,又想:“那日我跟他動手,當然不使起手式,后來和他講論本門拳法,這一招也未提到。自不是他傳給這女子了。”  心中惊疑,臉上卻不動聲色,說道:“既是如此,待小老儿搬開桌子凳子,免得礙手礙腳。”  袁紫衣道:“秦老師這話差了。本門拳法‘翻手、揉腕、寸懇、抖展’八极,‘摟、打、騰、封、踢、蹬、掃、卦’八式,變化為‘閃、長、躍、躲、拗、切、閉、撥’八法,四十九路八极拳,講究的是小巧騰挪,若是嫌這桌子凳子礙事,當真与敵人性命相搏之時,難道也叫敵人先搬開桌椅嗎?”  她這番話宛然是掌門人教訓本門小輩的口吻,而八极拳的諸种法訣,卻又說得一字不錯。


  秦耐之臉上一紅,更不答話,彎腰躍進亭中,一招“推山式”  ,左掌推了出去。袁紫衣搖了搖頭,說道:“這招不好!”  更不招架,只是向左踏了一步,秦耐之身前便是桌子擋住,這一掌推不到她身上。他變招卻也迅速,“抽步翻面錘”  、“鷂子翻身”  、“劈卦掌”  ,連使三記絕招。袁紫衣右足微提,左臂置于右臂上交叉輪打,翻成陽拳,跟著便快如電閃般以陰拳打出,正是八极拳中的第四十四式“雙打奇門”  ,這原是秦耐之的得意招數,可是袁紫衣這一招出得快极,秦耐之猝不及防,急忙斜身閃避,砰的一下,撞到了桌上,桌上茶碗登時打翻了三只。袁紫衣笑道:“小心!”  左纏身、右纏身、左雙撞、右雙撞、一步三環、三步九轉,那八极拳的招數便如雨點般打了過去。秦耐之奮力招架,眼看她使的招數固是本門拳法,但忽快忽慢、偏左偏右,卻又与本門功夫大不相同。袁紫衣道:“你怎地只招架,不還手?你使的是八极拳,可不是挨揍拳!”  秦耐之罵道:“小賤人!”  一招“青龍出水”  ,左拳成鉤,右拳呼的一聲打了出去。袁紫衣應以一招“鎖手攢拳”  ,突然右肘一擺,翻手抓住了他的右腕,向他背上扭轉,左手同時上前,四指前、拇指后,已拿住了他的“肩貞穴”  ,順勢向前一送,將他按到了桌上,正好將他嘴巴按到了茶碗上,喝道:“吃茶!”  她使這一手“分筋錯骨手”  本來平平無奇,几乎不論那一門那一派都會練到,只是出手奇速,秦耐之手腕剛一碰到她的手指,全身已被制住,不禁又惊又怒,又罵道:“小賤人!”  袁紫衣雙手使個冷勁,喀喇一聲,秦耐之右肩關節立時脫臼。袁紫衣放開他手腕,坐在圓凳上微微冷笑,說道:“這掌門人之位你讓是不讓?”  秦耐之只疼得滿額都是冷汗,一言不發,快步出亭。王劍英上前左手托住他右臂,右手抓住他頭頸,一推一送,將他肩頭關節還入臼窩,轉頭說道:“袁姑娘的八极拳功夫果然神妙,我領教領教你的八封掌。”  說著踏步進亭。袁紫衣見他步履凝穩,心知是個勁敵。本來凡是練“游身八卦掌”  之人,必定步法飄逸,行路猶如足不點地一般,但他腳步落地极重,塵土飛揚,那是“自重至輕、至輕返重”  ,根基堅實無比,他數十年的功力,決非自己所能望其項背。胡斐快步走到亭中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低聲道:“此人厲害,不可輕敵。”  袁紫衣眼皮低垂,細聲道:“我多次坏你大事,你不怪我嗎?”  邊一句話胡斐卻答不上來,說是不怪,是她接連三次將鳳天南從自己手底下救出;說是怪她罷,瞧著她若有情、若無情的眼波,卻又怎能怪得?袁紫衣見胡斐走入亭來教自己提防,早是芳心大慰,她本心存惊疑,生怕斗不過這位八卦門的高手,這時精神一振,勇气倍增,低聲道:“你放心!”  足尖一登,躍上一張圓凳,說道:“王老師,八卦門的功夫,講究足踏八卦方位,乾、坤、巽、坎、震、兌、离、艮,咱們便在這些凳上過過招。”  王劍英道:“好!”  慢慢踏上圓凳,雙手互圈,一掌領前,一掌居后。胡斐又向袁紫衣瞧了一眼,退出亭子。


  袁紫衣道:“素聞八卦門中王氏兄弟英杰齊名,待會王老師敗了之后,令弟還打不打呢?”  


  王劍英生性凝重,听了這話卻也忍不住气往上沖,依她說來,似乎還沒動手,自己已然敗定。他本就不善言辭,盛怒之下,更是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。王劍杰怒道:“小丫頭胡說八道,你只須在我大哥手下接得一百招,咱兄弟倆從此不使八卦掌。”  須知王氏兄弟望重武林,尋常武師連他們的十招八招也接不住。王劍杰一出口竟說到一百招,卻也是絲毫沒小覷了她。袁紫衣斜眼相睨,冷冷地道:“我擊敗令兄之后,算不算八卦門的掌門?你還打不打?”  王劍杰道:“你先吹什么?打得贏我哥哥再說不遲。”  袁紫衣道:“我便是要問一個明白。”  王劍杰尚未答話,王劍英問道:“尊師是誰?”  袁紫衣道:“你問我師承干嗎?”  她烏溜溜的眼珠骨碌一轉,已明其意,說道:“嗯,王老師是動了真怒,要下殺手,所以先問一問我師父。我師父名頭太響,說出來嚇坏了你。我不抬師父出來。你盡管使你八卦門的絕招。常言道不知者不罪,你便打死了我,我師父也不怪你。”  這几句話正說中了王劍英的心事,他見袁紫衣先和胡斐相斗,跟著制住秦耐之,出手著實不俗,定是大有來頭,若是下重手傷了她,她師父日后找場,多半极難應付,听她這般說,便道:“這里各位都是見證。”  呼的一掌,迎面擊出,掌力未施,身隨掌起,踏坤奔离,足下已移動了方位。別瞧他身軀肥大,八卦門輕功一使出,竟如飛燕掠波一般。袁紫衣斜掌卸力,自艮追震,手上使的固是八卦掌,腳下踏的也是八卦方位。王劍英連劈數掌,都給她一一卸開。兩人繞著圓桌,在十二只石凳上奔馳旋轉,倒似小儿捉迷藏一般,但越轉越快,衣襟生風。


  王劍英心想:“這丫頭心思靈巧,誘得我在石凳上跟她隔桌換掌。她掌力原本不能跟我相比,但中間擋著一張圓桌,便不怕我沉猛的掌力。”  又想:“這丫頭武功甚雜,居然將我門中的八卦掌使得頭頭是道,我何必用尋常掌法跟她糾纏?”  猛地里一聲長嘯,腳步錯亂,手掌歪斜,竟使出了他父親威震河朔王維揚的家傳絕技“八陣八卦掌”  來。


  這一路掌法王維揚只傳兩個儿子,連外姓的弟子如商劍鳴等也均不傳,那是在八卦掌中夾了八陣圖之法:天陣居乾為天門,地陣居坤為地門,風陣居巽為風門,云陣居震為云門,飛龍居坎為飛龍門,武翼居兌為武翼門,鳥翔居离為鳥翔門,蜿盤居艮為蜿盤門;天地風云為四正門,龍虎鳥蜿為四奇門;乾坤艮巽為闔門,坎离震兌為開門。這四正四奇,四開四闔,用到武學之上,霎時之間變化奇幻,雖是在小小一個涼亭之中,隱隱有布陣而戰之意。


  這八陣八卦掌袁紫衣別說沒有學過,連听也沒有听過,只因這是王維揚的不傳之秘,以她師父武學之淵博當世無雙,卻也是有所未知。袁紫衣只接得數掌,登時眼花繚亂,暗暗叫苦。胡斐站在亭外掠陣,也知情勢不妙,只是袁紫衣大言在先,說要奪八卦門掌門,自己決不能插手相助,眼見王劍英越打越占上風,正沒做理會處,忽見袁紫衣左足一登,躍上桌面,說道:“凳子上施展不開,咱們在桌上斗斗。王老師,可不許踏碎了茶碗果碟。”  


  王劍英一言不發,跟著上了桌面,這時兩人相距近了,袁紫衣無可取巧,對方拍擊過來的掌拳,勢須硬接硬架,但腳下卻占了便宜。原來桌上放著十二只茶碗,四盤果子,全是散落亂置,這可不同梅花樁、青竹陣每一處落足點均有規律,王劍英的八陣八卦掌在平地上施展威力最強,一上梅花樁,變化既受限制,威力便已相應減弱。這時在這桌面之上,更生怕不小心踏碎了茶碗果盤,為這刁鑽的丫頭所笑,當下盡量不移腳步,一味催動掌力,自忖不憑腳步掌法之妙,單靠深厚的內功,就能將她毀在一雙肉掌之下。


  但听得掌風呼呼,亭畔的花朵為他掌力所激,片片落英,飛舞而下。當袁紫衣躍上桌面之時,早已計及利害,眼見對方一掌掌如疾風驟雨般擊到,她只是足不停步的前竄后躍,并不和他對掌拆解,知道只要和對方雄渾的掌力一粘住,那便脫不了身,只見王劍英右掌虛晃,左掌斜引,右掌正要劈出,她左足尖輕輕一挑,一只茶碗向他扑面飛去。王劍英吃了一惊,閃身避開,袁紫衣料到他趨避的方位,雙足連挑,七八只茶碗接二連三的飛將過去。王劍英避開了三只,終于避不開第四、五只,啪啪兩聲,打中了他肩頭。他出掌劈開第七、八只,碗中的茶水茶葉卻淋了他滿頭滿臉,跟著第九、十只茶碗又擊中胸口。王劍英、王劍杰齊聲怒吼,旁觀的汪鐵鶚、褚轟、殷仲翔等也忍不住惊呼,只見最后兩只茶碗直奔王劍英雙眼。他憤怒已极,猛力一掌擊出。袁紫衣踢茶碗扰敵,原本是等他這一掌,這良机如何肯予錯過?當下身軀一閃,已伸手抓住他的右腕,左手在他的臂彎里“曲池穴”  一拿,一扭一推,喀的一響,王劍杰大叫“啊喲”  聲中,王劍英臂骱已脫。這一手仍只是尋常“分筋錯骨手”  ,說不上什么奇妙的家數,只是她出手如電,王劍英竟是閃避不了,致貽終身之羞。王劍杰雙手一拍,和身向袁紫衣背后扑去。胡斐推出一掌,將他震退三步,說道:“王兄且慢!說好是一個斗一個。”  王劍英面色慘白,僵在桌上。袁紫衣心想:“若是輕易放了他,他兄弟回頭找場,我可斗他們不過!”  竟是下手不容情,乘著他無力抗御之時,喀喇一聲,將他左臂的關節也卸脫了,一指點在他太陽穴上,喝道:“你這八卦門的掌門讓是不讓?”  王劍英閉目待死,更不說話。王劍杰喝道:“快放我兄長,你要做掌門,做你的便是。”  袁紫衣道:“說話可要算數?”  王劍杰道:“算數,算數。”  袁紫衣這才微微一笑,躍下桌子。王劍杰負起兄長,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。


  周鐵鷦道:“姑娘連奪兩家掌門,果然是聰明伶俐,卻不知留下什么妙計,要施在我姓周的身上?”  這話明明說她不過是使詭計取胜,說不上是真實本領。袁紫衣道:“對付你魔爪雁行門,還用得著智計?你師兄弟三個人是一齊上呢,還是周老師一個人跟我過招?”  周鐵鷦淡淡一笑,說道:“袁姑娘此言,真是門縫里看人,把北京城里的武師們全都瞧得扁了。周某打從十三歲上起,從來便是單打獨斗。”  袁紫衣道:“嗯,那你十三歲前,便不是英雄好漢,專愛兩個打一個。”  周鐵鷦道:“嘿,我自十三歲起始學藝。”  袁紫衣道:“是英雄好漢,生來便是英雄好漢,有的人武藝再高,始終不過是窩囊廢。周老師,我可不是說你。”  不知怎的,她對于王劍英、王劍杰兄弟,心中還存著三分佩服,見了周鐵鷦大刺刺地自視极高的神气,卻是說不出的討厭。


  周鐵鷦几時受過旁人這等羞辱?心中狂怒,嘴里卻只哼了一聲。汪鐵鶚叫了起來:“小丫頭,跟我大師哥說話,可得客气些。”  袁紫衣知他是個渾人,也不理睬,對周鐵鷦道:“拿出來,放在桌上。”  周鐵鷦愕然道:“什么?”  袁紫衣道:“銅鷹鐵雁牌。”  一听到“銅鷹鐵雁牌”  五字,周鐵鷦涵養功夫再高,也已不能裝作神色自若,大聲道:“啊哈!我門中的事,你倒真知道得不少。”  伸手從腰帶上解下一個錦囊,放在桌上,喝道:“銅鷹鐵雁牌便在這里,你今日先取我姓周的性命,再取此牌。”  袁紫衣道:“拿出來瞧瞧,誰知道是真是假。”  周鐵鷦雙手微微發顫,解開錦囊,取出一塊四寸長、兩寸寬的金牌來,牌上鑲著一只探爪銅鷹,一只斜飛鐵雁,正是魔爪雁行門中世代相傳的掌門信牌,凡是本門弟子,見此牌如見掌門人。原來鷹爪雁行門在明末天啟,崇禎年間,原是武林中一大門派,几代掌門人都是武功卓絕,門規也极嚴謹。但傳到周鐵鷦、曾鐵鷗等人手里時,諸弟子為滿清權貴所用,染上了京中豪奢的習气,武功已遠不如前人。后來直到嘉慶年間,鷹爪雁行門中出了几個了不起的人物,該門方始中興。袁紫衣道:“看來像是真的,不過也說不定。”  原來她适才和王劍英一番劇斗,雖然僥幸反敗為胜,內力卻已大耗,這時故意扯淡,一來要激怒對手,二來也是歇力養气。周鐵鷦見多識廣,如何不知她的心意?當下更不多言,雙手一振一壓,突然躍上涼亭之頂,說道:“咱們越打越高,我便在這亭子頂上領教高招。”  須知他的門派以魔爪雁行為名,自是一擅鷹爪擒拿,二擅雁行輕功。他躍上亭頂,存心故居險地,便于施展輕功,与對手作一番生死搏擊,同時令她無法取巧行詭,更有一著是要胡斐不能在危急中出手相助。在周鐵鷦心中,袁紫衣武功雖高,終不過是女流之輩,真正的勁敵卻是胡斐。他那知擒拿和輕功這兩門,也正是袁紫衣的專長絕技,他若是見過她和易吉在高桅頂上斗鞭時那一路惊世駭俗的輕功,也不會躍上這涼亭之頂了。


  胡斐見了他這一縱一躍,雖然輕捷,卻決不能和袁紫衣的身手相比,登時便寬了心,轉過頭來,兩人相視一笑。袁紫衣故意并不炫示,老老實實的躍上亭頂,說道:“看招!”  雙手十指拿成鷹爪之式,斜身扑擊。


  拳術的爪法,大路分為龍爪、虎爪、鷹爪三种。龍爪是四指并攏,拇指伸展,腕節屈向手心;虎爪是五指各自分開,第二、第三指骨向手心彎曲;鷹爪是四指并攏,拇指張開,五指的第二、第三指骨向手心彎曲。三种爪法各有所長,以龍爪功最為深奧難練。周鐵鷦見她所使果然是本門家數,心想:“你若用古怪武功,我尚有所忌,你真的使鷹爪雁行功,那可是自尋死路了。”  當下雙手也成鷹爪,反手鉤打。


  眾人仰首而觀,只見兩人輕身縱躍,接近時擒拿拆打數招,立即退開。這一晚四場激斗,以這一場最為好看,但也以這一場最為凶險。月光之下,亭檐亭角,兩人真如一雙大鳥一般,翻飛搏擊。驀地里兩人欺近身處,喀喀數響,袁紫衣一聲呼叱,周鐵鷦長聲大叫,跌下亭來。


  周鐵鷦如何跌下,只因兩人手腳太快,旁觀眾人之中,只有胡斐和曾鐵鷗看清楚了。周鐵鷦激斗中使出絕招“四雁南飛”  ,以連環腿連踢對手四腳,踢到第二腿時被袁紫衣以“分筋錯骨手”  搶過去卸脫了左腿關節。他這一招雙腿此起彼落,中途無法收勢,左腿雖已受傷,右腿仍然踢出,袁紫衣對准他膝蓋踹了一腳,右腿受傷更重。旁人卻只見他摔下時肩背著地,落下后竟不再站起。這涼亭并不甚高,以周鐵鷦的輕身功夫,縱然失手,躍下后決不致便不能起身,難道竟是已受致命重傷?汪鐵鶚素來敬愛大師兄,大叫:“師哥!”  奔近前去,語聲中已帶著哭音。他俯身扶起周鐵鷦,讓他站穩。但周鐵鷦兩腿脫臼,哪里還能站立?汪鐵鶚扶起他后雙手放開。周鐵鷦呻吟一聲,又要摔倒。曾鐵鷗低聲罵道:“蠢材!”  搶前扶起。他武功在鷹爪雁行門中也算是頂尖儿的好手,只是不會推拿接骨之術,抱起周鐵鷦,便要奔出。


  周鐵鷦喝道:“取了鷹雁牌。”  曾鐵鷗登時省悟,搶進涼亭,伸手往圓桌上去取金牌,突然頭頂風聲颯然,掌力已然及首。曾鐵鷗右手抱著師兄,左手不及取牌,只得反掌上迎,哪知這一架卻架了個空。眼前黑影一晃,一人從涼亭頂上翻身而下,已將桌上金牌抓在手中,喝道:“打輸了想賴么?”  正是袁紫衣。曾鐵鷗又惊又怒,抱著周鐵鷦,僵在亭中,不知該當和袁紫衣拚命,還是先請人去治大師兄再說?


  胡斐上前一步,說道:“周兄雙腿脫了臼,若不立刻推上,只怕傷了筋骨。”  也不等周曾兩人答話,伸手拉住周鐵鷦的左腿,一推一送,喀的一聲,接上了臼,跟著又接上了右腿關節,再在他腰側穴道中推拿數下。周鐵鷦登時疼痛大減。胡斐向袁紫衣伸出手掌,笑道:“這銅鷹鐵雁牌也沒什么好玩,你還了周大哥吧!”  袁紫衣听他說到“也沒什么好玩”  六字,嫣然一笑,將金牌放在他掌心。


  胡斐雙手捧牌,恭恭敬敬的遞到周鐵鷦面前。周鐵鷦伸手抓起,說道:“兩位的好處,姓周的但教有一口气在,終有報答之時。”  說著向袁紫衣和胡斐各望一眼,扶著曾鐵鷗轉身便走。向袁紫衣所望的那一眼,目光中充滿了怨毒,瞧向胡斐的那一眼,卻顯示了感激之情。


  袁紫衣毫沒在意,小嘴一扁,秀眉微揚,向著使雷震擋的褚轟說道:“褚大爺,你這半個掌門人,咱們還比不比划?”  到了此時,褚轟再笨也該有三分自知之明,領會得憑著自己這几手功夫,決不能是她敵手,抱拳說道:“敝派雷電門由家師執掌,區區何敢自居掌門?姑娘但肯賜教,便請駕臨塞北,家師定是歡迎得緊。”  他這几句話不亢不卑,卻把擔子都推到了師父肩上。袁紫衣“嘿嘿”  一笑,左手擺了几擺,道:“還有那一位要賜教?”  殷仲翔等一齊抱拳,說道:“胡大爺,再見了。”  轉身出外,各存滿腹疑團,不知這武功如此高強的少女到底是甚么路道。胡斐親自送到大門口,回到花園來時,忽听得半空中打了個霹靂,抬頭一看,只見烏云滿天,早將明月掩沒。袁紫衣道:“當真是天有不測風云,人有旦夕禍福。想不到胡大哥游俠風塵,一到京師,卻面團團做起富家翁來。”  听她一提起此事,不由得胡斐气往上沖,說道:“袁姑娘,這宅第是那姓鳳奸人的產業,我便是在這屋中多待一刻,也是玷辱了,告辭!”  回頭向程靈素道:“二妹,咱們走!”  袁紫衣道:“這三更半夜,你們卻到哪里去?你不見變了天,轉眼便是一場大雨么?”  她剛說了這句話,黃豆般的雨點便已洒將下來。胡斐怒道:“便是露宿街頭,也胜于在奸賊的屋檐下躲雨。”  說著頭也不回的往外便走。程靈素跟著走了出去。忽听袁紫衣在背后恨恨的道:“鳳天南這奸人,原本是死有余辜。我恨不得親手割他几刀!”  


  胡斐站定身子,回頭怒道:“你這時卻又來說風涼話?”  袁紫衣道:“我心中對這鳳天南的怨毒,胜你百倍!”  頓了一頓,咬牙切齒地道:“你只不過恨了他几個月,我卻已恨了他一輩子!”  說到最后這几個字時,語音竟是有些哽咽。胡斐听她說得悲切,絲毫不似作偽,不禁大奇,問道:“既是如此,我几回要殺他,何以你又三番四次的相救?”  袁紫衣道:“是三次!決不能有第四次。”  胡斐道:“不錯,是三次,那又怎地?”  兩人說話之際,大雨已是傾盆而下,將三人身上衣服都淋得濕了。袁紫衣道:“你難道要我在大雨中細細解釋?你便是不怕雨,你妹子嬌怯怯的身子,難道也不怕么?”  胡斐道:“好,二妹,咱們進去說話。”  當下三人走到書房之中,書童點了蜡燭,送上香茗細點,退了出去。這書房陳設甚是精雅。東壁兩列書架,放滿了圖書。西邊一排長窗,茜紗窗間綠竹掩映,隱隱送來桂花香气。南邊牆上挂著一幅董其昌的仕女圖;一幅對聯,是祝枝山的行書,寫著白樂天的兩句詩:“紅蜡燭移桃葉起,紫羅衫動柘枝來。”  胡斐心中琢磨著袁紫衣那几句奇怪的言語,哪里去留心什么書畫?何況他讀書甚少,就算看了也是不懂。程靈素卻在心中默默念了兩遍,瞧了一眼桌上的紅燭,又望了一眼袁紫衣身上的紫羅衫,暗想:“對聯上這兩句話,倒似為此情此景而設。可是我混在這中間,卻又算什么?”  


  三人默默無言,各怀心事,但听得窗外雨點打在殘荷竹葉之上,淅瀝有聲,燭淚緩緩垂下。程靈素拿起燭台旁的小銀筷,挾下燭心,室中一片寂靜。


  胡斐自幼飄泊江湖,如此伴著兩個紅妝嬌女,靜坐書齋,卻是生平第一次。過了良久,袁紫衣望著窗外雨點,緩緩說道:“十九年前,也是這么一個下雨天的晚上,在廣東省佛山鎮,一個少婦抱著一個女娃娃,冒雨在路上奔跑。她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好,因為她已給人逼得走投無路。她的親人,都給人害死了,她自己又受了難當的羞辱。如果不是為了怀中這個小女儿,她早就跳在河里自盡了。


  “這少婦姓袁,名叫銀姑。這名字很鄉下气,因為她本來是個鄉下姑娘。她長得很美,雖然有點黑,然而眉清目秀,又俏又麗,佛山鎮上的青年子弟給她取了個外號,叫作‘黑牡丹’。她家里是打漁人家,每天清早,她便挑了魚從鄉下送到佛山的魚行里來。有一天,佛山鎮的鳳大財主鳳天南擺酒請客,銀姑挑了一擔魚送到鳳府里去。這真叫作天有不測風云,人有旦夕禍福,這個鮮花一般的大姑娘偏生給鳳天南瞧見了。“姓鳳的妻妾滿堂,但心猶未足,強逼著玷污了她。銀姑心慌意亂,魚錢也沒收,便逃回了家里。誰知便是這么一回孽緣,她就此怀了孕,她父親問明情由,赶到鳳府去理論。鳳老爺反而大發脾气,叫人打了他一頓,說他胡言亂語,撒賴訛詐。銀姑的爹憋了一肚气回得家來,就此一病不起,拖了几個月,終于死了。銀姑的伯伯叔叔說她害死了親生父親,不許她戴孝,不許她向棺材磕頭,還說要將她裝在豬籠里,浸在河里淹死。“銀姑連夜逃到了佛山鎮上,挨了几個月,生下了一個小女孩。母女倆過不了日子,只好在鎮上乞討。鎮上的人可怜她,有的就施舍些銀米周濟,背后自不免說鳳老爺的閒話,說他作孽害人。只是他勢力大,誰也不敢當著他面提起此事。“鎮上魚行中有一個伙計向來和銀姑很說得來,心中一直在偷偷的喜歡她,于是他托人去跟銀姑說要娶她為妻,還愿意認她女儿當作自己女儿。銀姑自然很高興,兩人便拜堂成親。那知有人討好鳳老爺,去稟告了他。


  “鳳老爺大怒,說道:‘甚么魚行的伙計那么大膽,連我要過的女人他也敢要?’當下派了十多個徒弟到那魚行伙計家里,將正在喝喜酒的客人赶個精光,把台椅床灶搗得稀爛,還把那魚行伙計赶出佛山鎮,說從此不許他回來。”  砰的一響,胡斐伸手在桌上用力一拍,只震得燭火亂晃,喝道:“這奸賊恁地作惡多端!”  


  袁紫衣一眼也沒望他,淚光瑩瑩,向著窗外,沉浸在自己所說的故事之中,輕輕歎了口气,說道:


  “銀姑換下了新娘衣服,抱了女儿,當即追出佛山鎮去。那晚天下大雨,把母女倆全身都打濕了。她在雨中又跌又奔的走出十來里地,忽見大路上有一個人俯伏在地。她只道是個醉漢,好心要扶他起來,那知低頭一看,這人滿臉血污,早已死了,竟便是那個跟她拜了堂的魚行伙計。原來鳳老爺命人候在鎮外,下手害死了他。


  “銀姑傷心苦楚,真的不想再活了。她用手挖了個坑,埋了丈夫,當時便想往河里跳去,但怀中的女娃子卻一聲聲哭得可怜。帶著她一起跳吧,怎忍心害死親生女儿?撇下她吧,這樣一個嬰儿留在大雨之中,也是死路一條。她思前想后,咬了咬牙,終于抱了女儿向前走去,說什么也得把女儿養大。”  


  程靈素听到這里,淚水一滴滴的流了下來,听袁紫衣住口不說了,問道:“袁姊姊,后來怎樣了?”  


  袁紫衣取手帕抹了抹眼角,微微一笑,道:“你叫我姊姊,該當把解藥給我服了吧?”  程靈素蒼白的臉一紅,低聲道:“原來你早知道了。”  斟過一杯清茶,隨手從指甲中彈了一些淡黃色的粉末在茶里。袁紫衣道:“妹子的心地倒好,早便在指甲中預備了解藥,想神不知鬼不覺的便給我服下。”  說著端過茶來,一飲而盡。程靈素道:“你中的也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藥,只是要大病一場,委頓几個月,使得胡大哥去殺那鳳天南時,你不能再出手相救。”  袁紫衣淡淡一笑,道:“我早知中了你的毒手,只是你如何下的毒,我始終想不起來。進這屋子之后,我可沒喝過一口茶,吃過半片點心。”  


  胡斐心頭暗惊:“原來袁姑娘雖然极意提防,終究還是著了二妹的道儿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你和胡大哥在牆外相斗,我擲刀給大哥。那口刀的刀刃上有一層薄薄毒粉,你的軟鞭上便沾著了,你手上也沾著了。待會得把單刀軟鞭都在清水中沖洗干淨。”  袁紫衣和胡斐對望一眼,均想:“如此下毒,真是教人防不胜防。”  程靈素站起身來,斂衽行禮,說道:“袁姊姊,妹子跟你賠不是啦。我實不知中間有這許多原委曲折。”  袁紫衣起身還禮,道:“不用客气,多蒙你手下留情,下的不是致命毒藥。”  兩人相對一笑,各自就坐。


  胡斐道:“如此說來,那鳳天南便是你……你的……”  


  袁紫衣道:“不錯,那銀姑是我媽媽,鳳天南便是我的親生之父。他雖害得我娘儿倆如此慘法,但我師父言道:‘人無父母,何有此身?’我拜別師父、東來中原之時,師父吩咐我說:‘你父親作惡多端,此生必遭橫禍。你可救他三次性命,以了父女之情。自此你是你,他是他,不再相干。’胡大哥,在佛山鎮北帝廟中我救了他一次,那晚湘妃廟中救了他一次,今晚又救了他一次。下回若再撞在我手里,我先要殺了他,給我死了的苦命媽媽報仇雪恨。”  說著神色凜然,眼光中滿是恨意。程靈素道:“令堂過世了么?”  袁紫衣道:“我媽媽逃出佛山鎮后,一路乞食向北。她只想离開佛山越遠越好,永不要再見鳳老爺的面,永不再听到他的名字。在道上流落了几個月,后來到了江西省南昌府,投入了一家姓湯的府中去做女佣……”  胡斐“哦”  了一聲,道:“江西南昌府湯家,不知和那甘霖惠七省湯大俠有干系沒有?”  


  袁紫衣听到“甘霖惠七省湯大俠”  八字,嘴邊肌肉微微一動,道:“我媽便是死在湯……湯大俠府上的。我媽死后第三天,我師父便接了我去,帶我到回疆,隔了一十八年,這才回來中原。”  胡斐道:“不知尊師的上下怎生稱呼?袁姑娘各家各派的武功無所不會,無所不精,尊師必是一位曠世難逢的奇人。那苗大俠號稱‘打遍天下無敵手’,也不見得有這等本事!”  袁紫衣道:“家師的名諱因未得她老人家允可,暫且不能告知,還請原諒。再說,我自己的名字也不是真的,不久胡大哥和程家妹子自會知道。至于那位苗大俠,我們在回疆也曾听到過他的名頭。當時紅花會的無塵道長很不服气,定要到中原來跟他較量較量,但趙半山趙三叔……”  她說到“趙三叔”  三字時,向胡斐抿嘴一笑,意思說:“又給你討了便宜去啦!”  續道:“趙半山知道其中原委,說苗大俠所以用這外號,并非狂妄自大,卻是另有苦衷,听說他是為報父仇,故意激使遼東的一位高手前來找他。后來江湖上紛紛傳言,他父仇已報,曾數次當眾宣稱,決不敢用這個名號,說道:‘什么打遍天下無敵手,這外號儿狗屁不通。大俠胡一刀的武功,就比我高強得多了!’”  胡斐心頭一凜,問道:“苗人鳳當真說過這句話?”  袁紫衣道:“我自然沒親耳听到,那是趙……趙半山說的。無塵道長听了這話,雄心大起,卻又要來跟那位胡一刀比划比划。后來打听不到這位胡大俠身在何方,也只得罷了。那一年趙半山來到中原,遇見了你,回去回疆后,好生稱贊你英雄了得。只是那時我年紀還小,他們說什么我也不懂。這次小妹東來,文四嬸便要我騎了她的白馬來,她說倘若遇到‘那位姓胡的少年豪杰,便把我這匹坐騎贈了与他。’”  胡斐奇道:“這位文四嬸是誰?她跟我素不相識,何以贈我這等重禮?”  袁紫衣道:“說起文四嬸來,當年江湖上大大有名。她便是奔雷手文泰來文四叔的娘子,姓駱名冰,人稱‘鴛鴦刀’的便是。她听趙半山說及你在商家堡大破鐵廳之事,又听說你很喜歡這匹白馬,當時便埋怨他道:‘三哥,既有這等人物,你何不便將這匹馬贈了与他?難道你趙三爺結交得少年英雄,我文四娘子結交不得?’”  


  胡斐听了,這才明白袁紫衣那日在客店中留下柬帖,說什么“馬歸原主”  ,原來乃是為此,心中對駱冰好生感激,暗想:“如此寶馬,万金難求。這位文四娘子和我相隔万里,只憑他人片言稱許,便即割愛相贈,這番隆情高義,我胡斐當真是難以為報了。”  又問:“趙三哥想必安好。此間事了之后,我便想赴回疆一行,一來探訪趙三哥,二來前去拜見眾位前輩英雄。”  袁紫衣道:“那倒不用。他們都要來啦。”  胡斐一听大喜,伸手在桌上一拍,站起身來,說不出的心痒難搔。程靈素知他心意,道:“我給你取酒去。”  出房吩咐書童,送了七八瓶酒來。胡斐連盡兩瓶,想到不久便可和眾位英雄相見,豪气橫生,連問:“趙三哥他們何時到來?”  袁紫衣臉色鄭重,說道:“再隔四天,便是中秋,那是天下掌門人大會的正日。這個大會是福康安召集的。他官居兵部尚書、總管內務府大臣,執掌天下兵馬大權,皇親國戚個個該屬他管,卻何以要來和江湖上的豪客打交道?”  胡斐道:“我也一直在琢磨此事,想來他是要网羅普天下英雄好漢,供朝廷驅使,便像是皇帝用考狀元、考進士的法子來籠絡讀書人一般。”  袁紫衣道:“不錯,當年唐太宗見應試舉子從考場中魚貫而出,喜道:‘天下英雄,入我彀中矣。’福康安開這個大會,自也想以功名利祿來引誘天下英雄。可是他另有一件切膚之痛,卻是外人所不知的。福康安曾經給趙半山、文四叔、無塵道長他們逮去過,這件事你可知道么?”  胡斐又惊又喜,仰脖子喝了一大碗酒,說道:“痛快,痛快!我卻沒听說過,無塵道長、文四爺他們如此英雄了得,當真令人傾倒。”  袁紫衣抿嘴笑道:“古人以漢書下酒,你卻以英雄豪杰大快人心之事下酒。若是說起文四叔他們的作為,你便是千杯不醉,也要叫你醉臥三日。”  胡斐倒了一碗酒,說道:“那便請說。”  袁紫衣道:“這些事儿說來話長,一時之間也說不了。大略而言,文四叔他們知道福康安很得當今皇帝乾隆的寵愛,因此上將他捉了去,脅迫皇帝重建福建少林寺,又答應不害紅花會散在各省的好漢朋友,這才放了他出來。”  胡斐一拍大腿,說道:“福康安自然以為是奇恥大辱。他招集天下武林各家各派的掌門人,想是要和文四爺他們再決雌雄了?”  袁紫衣道:“對了!此事你猜中了一大半。今年秋冬之交,福康安料得文四叔他們要上北京來,是以先行招集各省武林好手。他自在十年前吃了那個大苦頭之后,才知他手下兵馬雖多,卻不足以与武林豪杰為敵。”  胡斐鼓掌笑道:“你奪了這九家半掌門,原來是要先殺他一個下馬威。”  袁紫衣道:“我師父和文四叔他們交情很深。但小妹這次回到中原,卻是為了自己的私事。我先到廣東佛山,要瞧瞧鳳老爺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物,也是机緣巧合,不但救了他的性命,還探听到了天下掌門人大會的訊息。我有事未了,不能赶去回疆報訊,于是也不怕胡大哥見笑,一路從南到北,胡鬧到了北京,也好讓福康安知曉,他的什么勞什子掌門人大會,未必能管什么事。”  胡斐心念一動:“想是趙三哥在人前把我夸得太過了,這位姑娘不服气,以致一路上盡是跟我較量。”  向袁紫衣瞪了一眼,說道:“還有,也好讓趙半山他們知道,那個姓胡的少年,未必真有什么本事。”  袁紫衣格格而笑,說道:“咱們從廣東較量到北京,我也沒能占了你的上風。胡大哥,日后我見到趙半山時,你猜我要跟他說什么話?”  胡斐搖頭:“我不知道。”  袁紫衣正色道:“我說:‘趙三叔,你的小義弟名不虛傳,果然是一位英雄好漢!’”  胡斐万万料想不到,這個一直跟自己作對為難的姑娘,竟會當面稱贊起自己來,不由得滿臉通紅,大是發窘,心中卻甚感甜美舒暢。從廣東直到北京,風塵行旅,間關千里,他腦海之中無日不有袁紫衣的影子在,只是每想到這位又美麗動人又刁鑽古怪的姑娘,七分歡喜之中,不免帶著兩分困惑,一分著惱。今夜一夕長談,嫌隙盡去,原來中間竟有這許多原委,怎不令他在三分酒醉之中,再加上了三分心醉?這時窗外雨聲已細,一枝蜡燭也漸漸點到了盡頭。胡斐又喝了一大碗酒,說道:“袁姑娘,你說有事未了,不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嗎?”  袁紫衣搖頭道:“多謝了,我想不用請你幫忙。”  她見胡斐臉上微有失望之色,又道:“若是我料理不了,自當再向你和程家妹子求救。胡大哥,再過四天,便是掌門人大會之期,咱三個到會中去扰他一個落花流水,演一出‘三英大鬧北京城’,你說好是不好?”  


  胡斐豪气勃發,叫道:“妙极,妙极!若不挑了這掌門人大會,趙三哥、文四爺、文四奶奶他們結交我這小子又有什么用?”  程靈素一直在旁听著,默不作聲,這時終于插口道:“‘雙英鬧北京’,也已夠了,怎地拉扯上我這個不中用的家伙?”  袁紫衣摟著她嬌怯怯的肩頭,說道:“程家妹子,快別這么說。你的本事胜我十倍。我只敢討好你,不敢得罪你。”  程靈素從怀中取出那只玉鳳,說道:“袁姊姊,你和我大哥之間的誤會也說明白啦,這只玉鳳還是你拿著。要不然,兩只鳳凰都給了我大哥。”  袁紫衣一怔,低聲道:“要不然,兩只鳳凰都給了我大哥!”  程靈素說這兩句話時原無別意,但覺袁紫衣品貌武功,都是頭挑人才,一路上听胡斐言下之意,早已情不自禁地對她十分傾心,只是為了她數度相救鳳天南,這才心存芥蒂,今日不但前嫌盡釋,而且雙方說來更是大有淵源,那還有什么阻礙?但听袁紫衣將自己這句話重說了一遍,倒似是自己語帶雙關,有“二女共事一夫”  之意,不由得紅暈雙頰,忙道:“不,不,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  袁紫衣道:“不是什么意思?”  程靈素如何能夠解釋,窘得几乎要掉下淚來。


  袁紫衣道:“程家妹子,你在那單刀之上,為何不下致命的毒藥?”  程靈素目中含淚,憤然道:“我雖是毒手藥王的弟子,但生平從未殺過一個人。難道我就能隨隨便便的害你么?何況……何況你是他的心上人,他整天除了吃飯睡覺,念念不忘,便是在想著你。我怎會當真害你?”  說到這里,淚珠儿終于奪眶而出。袁紫衣一愕,站起身來,飛快的向胡斐掠了一眼,只見他臉上顯得甚是忸怩尷尬。程靈素這一番話,突然吐露了他的心事,實是大出他意料之外,不免甚是狼狽,但目光之中,卻是滿含款款柔情。袁紫衣上排牙齒一咬下唇,向程靈素柔聲道:“你放心!終不能兩只鳳凰都給了他!”  驀地里纖手一揚,噗的一聲,扇滅了燭火,穿窗而出,登高越房而去。


  胡斐和程靈素都是一惊,奔到窗邊去看時,但見宿雨初晴,銀光瀉地,早已不見袁紫衣的人影。


  兩人心頭,都在咀嚼她臨去時那一句話:“你放心,終不能兩只鳳凰都給了他!”  

第十三章 北京眾武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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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兩人走到樹林深處,胡斐眼見四下無人,只道他要說了,那知那老者一躍上樹,向他招手。胡斐跟著上去,坐在枝干之上。那老者道:“在這里說清靜些。”  胡斐應道:“是。”  那老者臉露微笑,說道:“先前听得閣下自報尊姓大名,姓胡名斐。不知這個斐字,是斐然成章之‘斐’呢,是一飛沖天之‘飛’呢,還是是非分明之‘非’?”  胡斐听他吐屬斯文,道:“草字之斐,是一個‘文’字上面加一個‘非’字。”  那老者道:“在下姓秦,草字耐之,一生寄跡江湖,大英雄大豪杰會過不少,但如閣下這般年紀,武功造詣竟已到了這等地步,實是生平未見。”  他頓了一頓,又道:“閣下宅心忠厚,識見不凡,更是武林中极為希有。小兄弟,老漢算是服了你啦!”  胡斐道:“秦爺,晚輩有一事請教。”  秦耐之道:“你不用太謙啦,這么著,我叨長你几歲,稱你一聲兄弟,你便叫我一聲秦大哥。你既手下容情,顧全了我這老面子,那你問什么,我答什么便是。”  胡斐忙道:“不敢不敢,兄弟見秦大哥有一招是身子向后微仰,上盤故示不穩,左臂置于右臂上交叉輪打,翻成陽掌,然后兩手成陰拳打出。這一招變化极是精妙,做兄弟的險些便招架不住,心中甚是仰慕。”  


  秦耐之心中一喜,他拳腳上輸了,依約便得將此行真情和盤托出,只道胡斐便要詰問此事,那知他竟是請教自己的得意武功,對方所問,正是他賴以成名的八极拳中八大絕招之一,于是微微一笑,說道:“那是敝派武功中比較有用的一招,叫作‘雙打奇門’。”  于是跟著解釋這一招中的精微奧妙。胡斐本性好武,听得津津有味,接著又請教了几個不明的疑點。武林中不論那一門那一派,既能授徒傳技,卓然成家,總有其獨到成就,那八极拳當有清雍乾年間,武林中名頭甚響,聲勢也只稍遜于太极、八卦諸門。胡斐和秦耐之過招之時,留心他的拳招掌法,這時所問的全是八极拳中的高妙之作。秦耐之起初還恐本門秘奧泄露于人,解釋時十分中只說七分,然听對方所問,每一句都搔著痒處,神態又极恭謹,教他忍不住要傾囊吐露,又想,反正他武功強胜于我,學了我的拳法,也仍不過是強胜于我,又有什么大不了?而胡斐有時稍抒己見,又對八极拳的長處更有錦上添花之妙。


  兩人這么一談論,竟說了足足半個時辰,群盜遠遠望著,但見秦耐之雙手比划,使著他得意的拳招,胡斐有時也出手進招,兩人有說有笑,甚是親熱,顯是在鑽研拳術武功。眾人瞧了半天,听不見兩人的說話,雖覺詫异,卻也就不再瞧了。又說了一陣,秦耐之道:“胡兄弟,八极拳的拳招是很了不起的,只可惜我沒學得到家,折在你的手下。”  胡斐道:“秦大哥說哪里話來?咱們當真再斗下去,也不知誰胜誰敗。兄弟對貴派武功佩服得緊。今日天色已晚,一時之間也請教不了許多,日后兄弟到北京來,定當專誠拜訪,長談几日。此刻暫且別過。”  說著雙手一拱,便要下樹。


  秦耐之一怔,心道:“咱們有約在先,我須得說明此行的原委,但他只和我講論一番武功,即便告辭,天下宁有是理?是了,這少年是給我面子,他既講交情,我豈可說過的話不算?”  當即說道:“兄弟且慢。咱哥儿倆不打不成相識,這會子的事,乘這時說個明白,也好有個了斷啊。”  胡斐道:“不錯,兄弟和那商寶震商大哥原也相識的,想不到馬姑娘竟會突然出手,給丈夫報仇。”  于是把在商家堡中如何結識馬春花和商寶震之事,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。秦耐之心道:“好啊,我還沒說,你倒先說了。這少年行事,處處教人心服。”  說道:“古人一飯之恩,千金以報。馬姑娘于胡兄弟有代為求情之德,你不忘舊恩,正是大丈夫本色。你不明馬姑娘何以毫不留情的殺了商寶震,難道那兩個孩子,是商寶震生的么?”  胡斐搔頭道:“我听徐錚臨死之時,說這兩個孩儿不是他的親生儿子。”  秦耐之一拍膝頭,道:“原來他倒也不是傻子。”  胡斐一時便如墮入五里霧中。秦耐之道:“小兄弟,你在商家堡之時,可曾見到有一位貴公子么?”  


  胡斐一听,登時如夢初醒。只因那日晚間,他親眼見到商寶震和馬春花在樹下手拉手的說話,一心以為兩人互有情意,而馬春花和那貴公子一見鍾情、互纏痴戀這一場孽緣,他卻全然不知。那日火燒商家堡后,他見到馬春花和那貴公子在郊外偎倚說話,眉梢眼角之間互蘊深情,他雖瞧在眼里,卻是絲毫不明其中含義,因此始終沒想到那貴公子身上,這時經秦耐之一點明,才恍然大悟,說道:“那八卦門的王氏兄弟……”  秦耐之道:“不錯,那次是八卦門王氏兄弟跟隨福公子去商家堡的。”  在胡斐心坎儿中,福公子是何等樣人,早已甚為淡漠,但王氏兄弟的八卦刀和八卦掌,一招一式,卻記得清清楚楚,說道:“福公子,福公子……嗯,這位福公子相貌清雅,倒和那兩個小孩儿有點相像。”  秦耐之歎了一口气,道:“福公子榮華富貴,說權勢,除了皇上便是他;說豪富,他要多少皇上便給多少。可是他人到中年,卻有一件事大大不足,那便是膝下無儿。”  胡斐听他說得那福公子如此威勢,心中一震,道:“那福公子,便是福康安么?”  秦耐之道:“不是他是誰?那正是平金川大帥,做過正白旗滿洲都統,盛京將軍,云貴總督,四川總督,現任太子太保,兵部尚書,總管內務府大臣的福公子,福大帥!”  胡斐道:“嗯,那兩個小孩儿,便是這位福公子的親生骨肉。他是差你們來接回去的了?”  秦耐之道:“福大帥此時還不知他有了這兩個孩子。便是我們,也是适才听馬姑娘說了才知。”  胡斐點了點頭,心想:“原來馬姑娘跟他說話之時臉紅,便是為此,她所以吐露真情,是要他們不得傷了孩子。她為了愛惜儿子,這件事雖不光采,卻也不得不說。”  只听秦耐之又道:“福大帥只是差我們來瞧瞧馬姑娘的情形,但我們揣摩大帥之意,最好是迎接馬姑娘赴京。馬姑娘這時丈夫已經故世,無依無靠,何不就赴京去和福大帥相聚?她兩個儿子父子相逢,從此青云直上,大富大貴,豈不強于在鏢局子中低三下四的廝混?胡兄弟,你便勸勸馬姑娘?”  


  胡斐心中混亂,听他之言,倒也有理,只是其中總覺有甚不妥,至于什么不妥,一時卻又說不上來。他沉吟半晌,問道:“那商寶震呢?怎么跟你們在一起了?”  秦耐之道:“商寶震得王氏兄弟的舉荐,也在福大帥府中當差。因他識得馬姑娘,是以一同南下。”  胡斐臉色一沉,道:“如此說來,他打死徐錚徐大哥,是出于福大帥的授意?”  秦耐之忙道:“那倒不是,福大帥貴人事忙,怎知馬姑娘已和那姓徐的成婚?他只是心血來潮,想起了舊情,派几個當差的南來打探一下消息。此刻已有兩個兄弟飛馬赴京赶報喜訊,福大帥一知他竟有兩位公子,這番高興自是不用說的了。”  這么一說,胡斐心頭許多疑團,一時盡解。只覺此事怨不得馬春花,也怨不得福康安,商寶震殺徐錚固然不該,可是他已一命相償,自也已無話可說,只是想到徐錚一生忠厚老實,明知二子非己親生,始終隱忍不言,到最后卻又落得如此下場,深為惻然,長長歎了口气,說道:“秦大哥,此事已分剖明白,算是小弟多管閒事。”  輕輕一縱,落在地下。秦耐之見他落樹之時,自己絲毫不覺樹干搖動,竟是全沒在樹上借力,若不細想,那也罷了,略一尋思,只覺得這門輕功實是深邃難測,自己再練十年,也是決計不能達此境界,不知他小小年紀,何以竟能到此地步?他又是惊异,又感沮喪,待得躍落地下,見胡斐早已回進石屋去了。


  程靈素在窗前久待胡斐不歸,早已心焦万分,好容易盼得他歸來,見他神色黯然,似乎十分難過,當下也不相詢,只是和他說些閒話。過不多時,汪鐵鶚提了一大鍋飯、一大鍋紅燒肉送來石屋,還有三瓶燒酒。胡斐將酒倒在碗里便喝。程靈素取出銀針,要試酒菜中是否有毒。胡斐道:“有馬姑娘在此,他們怎敢下毒?”  馬春花臉上一紅,竟不過來吃飯。胡斐也不相勸,悶聲不響的將三瓶燒酒喝了個點滴不剩,吃了一大碗肉,卻不吃飯,醉醺醺靠在桌上,納頭便睡。


  胡斐次晨轉醒,見自己背上披了一件長袍,想是程靈素在晚間所蓋。她站在窗口,秀發被晨風一吹,微微飛揚。胡斐望著她苗條背影,心中混和著感激和怜惜之意,叫了聲:“二妹!”  程靈素“嗯”  的一聲,轉過身來。胡斐見她睡眼惺忪,大有倦色,道:“你一晚沒睡嗎?啊,我忘了跟你說,有馬姑娘在此,他們不敢對咱們怎樣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馬姑娘半夜里悄悄出屋,至今未回。她出去時輕手輕腳,怕惊醒了你,我也便假裝睡著。”  胡斐微微一惊,轉過身來,果見馬春花所坐之處只剩下一張空凳。


  兩人打開屋門,走了出去,樹林中竟是寂然無人,數十乘人馬,在黑夜中退得干干淨淨。樹上縛著兩匹坐騎,自是留給胡程二人的。再走出數丈,只見林中堆著兩個新墳,墳前并無標志,也不知哪一個是徐錚的,哪一個是商寶震的。胡斐心想:“雖然一個是丈夫,一個是殺丈夫的仇人,但在馬姑娘心中,恐怕兩人也無多大差別,都是愛著她而她并不愛的人,都是為了她而送命的不幸之人。”  想到此處,不由得喟然長歎,于是將秦耐之的說話都轉述給程靈素听。


  程靈素听了,也是黯然歎息,說道:“原來那瘦老頭儿是八极拳的掌門人秦耐之。他有個外號,叫作八臂哪吒。這种人在權貴門下作走狗,品格儿很低,咱們今后不用理他。”  胡斐道:“是啊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馬姑娘心中喜歡福公子,徐錚便是活著,也只有徒增苦惱。他小小一個倒霉的鏢師,怎能跟人家兵部尚書、統兵大元帥相爭?”  胡斐道:“不錯,倒還是死了干淨。”  于是在兩座墳前拜了几拜,說道:“徐大哥、商公子,你們生前不論和我有恩有怨,死后一筆勾銷。馬姑娘從此富貴不盡,你們兩位死而有知,也不用再記著她了。”  


  二人牽了馬匹,緩步出林。程靈素道:“大哥,咱們到哪儿去?”  胡斐道:“先找到客店,讓你安睡半日,再說別的,可別累坏了我的妹子!”  程靈素听他說“我的妹子”  ,心中說不出的喜歡,轉頭向他甜甜一笑。


  在前途鎮上客店之中,程靈素大睡半日,醒轉時已是午后未刻。她獨自出店,說要去買些物事,回來時手上捧了兩個大紙包,笑道:“大哥,你猜我買了些什么?”  胡斐見紙上印著“老九福衣庄”  的店號,道:“咱們又來粘胡子喬裝改扮么?”  程靈素打開紙包,每一包中都是一件嶄新的衣衫,一男一女,男裝淡青,女裝嫩黃,均甚雅致。晚飯后程靈素叫胡斐試穿,衣袖長了兩寸,腋底也顯得太肥,于是取出剪刀針線,便在燈下給他修剪。胡斐道:“二妹,我說咱們得上北京瞧瞧。”  程靈素抿嘴一笑,道:“我早知道你要上北京啊,所以買兩件好一點儿的衣衫,否則鄉下大姑娘進京,不給人笑話么?”  胡斐笑道:“你真想得周到。咱兩個鄉下人便要進京去會會天子腳底下的人物,瞧瞧福大帥的掌門人大會之中,到底有些什么英雄豪杰。”  這兩句話說得輕描淡寫,語意之中,卻自有一股豪气。程靈素手中做著針線,說道:“你想福大帥開這個天下掌門人大會,安著什么心眼儿?”  胡斐道:“那自是网羅人才之意了,他要天下英雄,都投到他的魔下。可是真正的大英雄大豪杰,卻未必會去。”  程靈素微笑道:“像你這等少年英雄,便不會去了。”  胡斐道:“我算是那一門子的英雄?我說的是苗人鳳這一流的成名人物。”  他忽地歎了口气,道:“倘若我爹爹在世,到這掌門人大會中去攪他個天翻地覆,那才叫人痛快呢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你去跟這福大帥搗搗蛋,不也好嗎?我瞧還有一個人是必定要去的。”  胡斐道:“誰啊?”  程靈素微笑道:“這叫作明知故問了。你還是給我爽爽快快地說出來的好。”  胡斐早已明白她的心意,也不再假裝,說道:“她也未必一定去。”  頓了一頓,又道:“這位袁姑娘是友是敵,我還弄不明白呢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如果每個敵人都送我一只玉鳳儿,我倒盼望遍天下都是敵人才好……”  


  忽听得窗外一個女子聲音說道:“好,我也送你一只!”  聲音甫畢,嗤的一響,一物射穿窗紙,向程靈素飛來。


  胡斐拿起桌上程靈素裁衣的竹尺,向那物一敲,擊落在桌,隨手一掌撥去,燭光應風而滅。接著听得窗外那人說道:“挑燈夜談,美得緊哪!”  胡斐听話聲依稀便是袁紫衣的口音,胸口一熱,沖口而出:“是袁姑娘么?”  卻听步聲細碎,頃刻間已然遠去。胡斐打火重點蜡燭,只見程靈素臉色蒼白,默不作聲。胡斐道:“咱們出去瞧瞧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你去瞧吧!”  胡斐“嗯”  了一聲,卻不出去,拿起桌上那物看時,卻是一粒小小石子,心想:“此人行事神出鬼沒,不知何時躡上了我們,我竟是毫不知覺。”  明知程靈素要心中不快,但忍不住推開窗子,躍出窗外一看,四下里自是早無人影。他回進房來,搭訕著想說什么話。程靈素道:“天色不早,大哥你回房安睡去吧!”  胡斐道:“我倒還不倦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卻倦了,明日一早便得赶路呢。”  胡斐道:“是。”  自行回房。這一晚他翻來覆去,總是睡不安枕,一時想到袁紫衣,一時想到程靈素,一時卻又想到馬春花、徐錚和商寶震。直到四更時分,這才朦朦朧朧的睡去。


  第二天還未起床,程靈素敲門進來,手中拿著那件新袍子,笑嘻嘻的道:“快起來,外面有好東西等著你。”  將袍子放在桌上,翩然出房。胡斐翻身坐起,披上身子一試,大小長短,無不合式,心想昨晚我回房安睡之時,她一只袖子也沒縫好,看來等我走后,她又縫了多時,于是穿了新衫,走出房來,向程靈素一揖,說道:“多謝二妹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多謝什么?人家還給你送了駿馬來呢。”  胡斐一惊,道:“什么駿馬?”  走到院子中一看,只見一匹遍身光洁如雪的白馬系在馬樁之上,正是昔年在商家堡見到趙半山所騎、后來袁紫衣乘坐的那匹白馬。程靈素道:“今儿一早我剛起身,店小二便大呼小叫,說大門給小偷儿半夜里打開了,不知給偷了什么東西。但前后一查,非但一物不少,院子里反而多了一匹馬。這是縛在馬鞍子上的。”  說著遞過一個小小絹包,上面寫著:“胡相公程姑娘同拆。”  字跡甚是娟秀。


  胡斐打開絹包,不由得呆了,原來包里又是一只玉鳳,竟和先前留贈自己的一模一樣,心中立想:“難道我那只竟是失落了,還是給她盜了去?”  伸手到怀中一摸,触手生溫,那玉鳳好端端的便在怀中,取出來一看,兩只玉鳳果然雕琢得全然相同,只是一只鳳頭向左,一只向右。


  絹包中另有一張小小白紙,紙上寫道:“馬歸原主,鳳贈俠女。”  胡斐又是一呆:“這馬又不是我的,怎說得上‘馬歸原主’?難道要我轉還給趙三哥么?”  于是將簡帖和玉鳳遞給程靈素道:“袁姑娘也送了一只玉鳳給你。”  


  程靈素一看簡帖上的八字,說道:“我又是什么俠女了?不是給我的。”  胡斐道:“包上不是明明寫著‘程姑娘’?她昨晚又說:‘好,我也送你一只!’”  程靈素淡然道:“既是如此,我便收下。這位袁姑娘如此厚愛,我可無以為報了。”  兩人一路北行,途中再沒遇上何等异事,袁紫衣也沒再現身,但在胡斐和程靈素心中,何時何刻均有個袁紫衣在。窗下閒談,窗外便似有袁紫衣在竊听;山道馳騎,山背后便似有袁紫衣躲著。兩人都絕口不提她的名字,但口里越是回避,心中越是不自禁的要想到她。


  兩人均想:“到了北京,總要遇見她了。”  有時,盼望快些和她相見;有時,卻又盼望跟她越遲相見越好。到北京的路程本來很遠,兩人又是遲遲而行,長途跋涉,風霜交侵,程靈素顯得更加憔悴了。


  但是,北京終于到了,胡斐和程靈素并騎進了都門。進城門時胡斐向程靈素望了一眼,隱隱約約間似乎看到一滴淚珠落在地上的塵土之中,只是她將頭偏著,沒能見到她的容色。胡斐心頭一震:“這次到北京來,可來對了嗎?”  其時正當乾隆中葉,四海升平。京都積儲殷富,天下精華,盡匯于斯。胡斐和程靈素自正陽門入城,在南城一家客店之中要了兩間客房,午間用過面點,相偕到街道各處閒逛,但見熙熙攘攘,瞧不盡的滿眼繁華。兩人不認得道路,只在街上隨意亂走。逛了個把時辰,胡斐買了几串冰糖葫蘆,与程靈素各自拿在手中,邊走邊吃。忽听得路邊小鑼當當聲響,有人大聲吆喝,卻是空地上有一伙人在演武賣藝。胡斐喜道:“二妹,瞧瞧去。”  兩人擠入人叢,只見一名粗壯漢子手持一柄單刀,抱拳說道:“兄弟使一路四門刀法,要請各位大爺指教。有一首‘刀訣’言道:‘御侮摧鋒決胜強,淺開深入敵人傷。膽欲大兮心欲細,筋須舒兮臂須長。彼高我矮堪常用,敵偶低時我即揚。敵鋒未見休先進,虛刺偽扎引誘誆。引彼不來須賣破,眼明手快始為良。淺深老嫩皆磕打,進退飛騰即躲藏。功夫久練方云熟,熟能生巧大名揚。’”  


  胡斐听了,心想:“這几句刀訣倒是不錯,想來功夫也必是強的。”  只見那個漢子擺個門戶,單刀一起,展抹鉤剁,劈打磕扎,使了起來,自“大鵬展翅”  、“金雞獨立”  ,以至“獨劈華山”  、“分花拂柳”  ,一招一式,使得倒是有條不紊,但腳步虛浮,刀勢斜晃,功夫實是不足一哂。


  胡斐暗暗好笑,心道:“早便听人說,京師之人大言浮夸的居多,這漢子吹得嘴響,使出來可全不是那會子事。”  正要和程靈素离去。人群中突然一人哈哈大笑,喝道:“兀那漢子,你使的是什么狗屁刀法?”  


  使刀的漢子大怒,收刀回視,說道:“我這路是正宗四門刀,難道不對了么?倒要請教。”  


  人群中走出一條大漢,笑道:“好,我來教你。”  這人身穿武官服色,軀高聲雄,甚是威武。他走上前去,接過那賣武漢子手中單刀,一瞥眼突然見到胡斐,呆了一呆,喜道:“胡大哥,你也到了北京?哈哈,你是當今使刀的好手,就請你來露一露,讓這小子開開眼界,教他知道什么才是刀法。”  當他從人圈中出來之時,胡斐和程靈素早已認出,此人正是鷹爪雁行門的汪鐵鶚。他在圍困馬春花時假扮盜伙,原來卻是現任有功名的武官。胡斐知他心直口快,倒非奸滑之輩,微微一笑,道:“小弟的玩意儿算得什么?汪大哥,還是你顯一手。”  汪鐵鶚知道自己的武功和胡斐可差得太遠,有他在這里,那里還有自己賣弄的份儿?將單刀往地下一擲,笑道:“來來來,胡大哥,這位姑娘是姓……姓……姓程,對了,程姑娘,咱們同去痛飲三杯。兩位到京師來,在下這個東道是非做不可的了。”  說著拉了胡斐的手,便闖出人叢。


  那賣武的漢子怎敢和做官的頂撞?訕訕的拾起單刀,待三人走遠,又吹了起來。汪鐵鶚一面走,一面大聲說道:“胡大哥,咱們這叫做不打不成相識,你老哥的武藝,在下實在是佩服得緊。赶明儿我給你去跟福大帥說說,他老人家一見了你這等人才,必定歡喜重用,那時候啊,兄弟還得仰仗你照顧呢……”  說到這里,忽然放低聲音,道:“那位馬姑娘啊,我們接了她母子三人進京之后,現下住在福大帥府中,當真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。福大帥什么都有了,就是沒有儿子,這一下,那馬姑娘說不定便扶正做了大帥夫人,哈哈,哈哈!你老哥早知今日,跟我們那一場架也不會打的了吧?”  他越說越響,在大街上旁若無人的哈哈大笑。胡斐听著心中卻滿不是味儿,暗想馬春花在婚前和福康安早有私情,那兩個孩子也确是福康安的親骨肉,眼下她丈夫已故,再去和福康安相聚,也沒什么不對,但一想到徐錚在樹林中慘死的情狀,總是不免黯然。


  說話之間,三人來到一座大酒樓前。酒樓上懸著一塊金字招牌,寫著“聚英樓”  三個大字。


  酒保一見汪鐵鶚,忙含笑上來招呼,說道:“汪大人,今儿來得早,先在雅座喝几杯吧?”  汪鐵鶚道:“好!今儿我請兩位体面朋友,酒菜可得特別丰盛。”  酒保笑道:“那還用吩咐?”  引著三人在雅座中安了個座儿,斟酒送菜,十分殷勤,顯然汪鐵鶚是這里常客。胡斐瞧酒樓中的客人,十之六七都是穿武官服色,便不是軍官打扮,也大都是雄赳赳的武林豪客模樣,看來這酒樓是以做武人生意為大宗的了。


  京師烹調,果然大胜別處,此時正當炎暑,酒保送上來的酒菜精美可口,卻不肥膩。胡斐連聲稱好。江鐵鶚要掙面子,竟是叫了滿桌的菜肴。


  兩人對飲了十几杯,忽听得隔房擁進一批人來,過不多時,便呼盧喝雉,大賭起來。一人大聲喝道:“九點天杠!通吃!”  胡斐听那口音甚熟,微微一怔,汪鐵鶚笑道:“是熟朋友!”  大聲道:“秦大哥,你猜是誰來了?”  胡斐立時想起,那人正是八极拳的掌門人秦耐之,只听他隔著板壁叫道:“誰知你帶的是什么豬朋狗友?一塊儿滾過來賭几手吧?”  汪鐵鶚笑道:“你罵我不打緊,得罪了好朋友,可叫你吃不住兜著走呢!”  站起身來,拉著胡斐的手說道:“胡大哥,咱們過去瞧瞧。”  兩人走到隔房,一掀門帘,只听秦耐之吆喝道:“三點,梅花一對,吃天,賠上門!”  他一抬頭,猛然見到胡斐,呆了一呆,喜道:“啊,是你,想不到,想不到!”  將牌一推,站起身來,伸手在自己額角上打了几個爆栗,笑道:“該死,該死!我胡說八道,怎知是胡大哥駕到,來來來,你來推庄。”  胡斐眼光一掃,只見房中聚著十來個武官,圍了一桌在賭牌九,秦耐之正在做庄。這十來個人,倒有一大半是扮過攔劫飛馬鏢局的大盜而和自己交過手的,使雷震擋姓褚的,使閃電錐姓上官的,使劍姓聶的,都在其內。


  眾人見他突然到來,嘈成一片的房中剎時間寂靜無聲。胡斐抱拳作個四方揖,笑道:“多謝各位相贈坐騎。”  眾人謙遜几句。那姓聶的便道:“胡大哥,你來推庄,你有沒帶銀子來?小弟今儿手气好,你先使著。”  說著將三封銀子推到他面前。胡斐生性极愛結交朋友,對做官的雖無好感,但見這一干人對自己极是尊重,而他本來又喜歡賭錢,笑道:“還是秦大哥推庄,小弟來下注碰碰運气。聶大哥,你先收著,待會輸干了再問你借。”  轉頭問程靈素道:“二妹,你賭不賭?”  程靈素抿嘴笑道:“我不賭,我幫你捧銀子回家。”  秦耐之坐回庄家,洗牌擲骰。胡斐和汪鐵鶚便跟著下注。眾武官初時見到胡斐,均不免頗為尷尬,但几副牌九一推,見他談笑風生,絕口不提舊事,大伙也便各自凝神賭博,不再介意。胡斐有輸有贏,進出不大,心下盤算:“今日是八月初九,再過六天就是中秋,那天下掌門人大會是福大帥所召,定于中秋節大宴。鳳天南這奸賊身為五虎門掌門人,他便是不來,在會中總也可探听到些這奸賊的訊息端倪。眼前這班人都是福大帥的得力下屬,不妨跟他們結納結納。我不是什么掌門人,但只要他們帶攜,在會上陪那些掌門人喝一杯總是行的。”  當下不計輸贏,隨意下注,牌風竟是甚順,沒多久已贏了三四百兩銀子。


  賭了一個多時辰,天色已晚,各人下注也漸漸大了起來。忽听得靴聲橐橐,門帘掀開,走進三個人來。汪鐵鶚一見,立時站直身子,恭恭敬敬的叫道:“大師哥,二師哥,你兩位都來啦。”  圍在桌前賭博的人也都紛紛招呼,有的叫“周大爺,曾二爺”  ,有的叫“周大人,曾大人”  ,神色之間都頗為恭謹。胡斐和程靈素一听,心道:“原來是鷹爪雁行門的周鐵鷦、曾鐵鷗到了,這兩人威風不小啊。”  打量二人時,見那周鐵鷦短小精悍,身長不過五尺,五十來歲年紀,卻已滿頭白發。曾鐵鷗年近五十,身子高瘦,手中拿著一個鼻煙壺,馬褂上懸著一條金鏈,頗有些旗人貴族的气派。胡斐一看那第三個人,心中微微一怔,原來是當年在商家堡中會過面的天龍門殷仲翔,只見他兩鬢斑白,已老了不少。殷仲翔的眼光在胡斐臉上掠過,見他只是個鄉下人,毫沒在意。要知當年兩人相見之時,胡斐只是個十三四歲的孩子,這時身量一高,臉容也變了,哪里還認得出來?秦耐之站起身來,說道:“周大哥,曾二哥,我給你引見一位朋友,這位是胡大哥,挺俊的身手。為人又极夠朋友,今儿剛上北京來。你們三位多親近親近。”  周鐵鷦向胡斐點了點頭,曾鐵鷗笑了笑,說聲:“久仰!”  兩人武功卓絕,在京師享盛名已久,自不將這樣一個鄉下少年瞧在眼里。汪鐵鶚瞧著程靈素,心中大是奇怪:“你說跟我大師哥、二師哥相識,怎地不招呼啊?”  他那想到程靈素當日乃是信口胡吹。程靈素猜到他的心思,微微一笑,點了點頭,眨眨眼睛。汪鐵鶚只道其中必有緣故,當下也不敢多問。秦耐之又推了兩副庄,便將庄讓給了周鐵鷦。這時曾鐵鷗、殷仲翔等一下場,落注更加大了。胡斐手气极旺,連落連中,不到半個時辰,已贏了近千兩銀子。周鐵鷦這個庄卻是极霉,將帶來的銀子和庄票輸了十之七八,這時一把骰子擲下來,拿到四張牌竟是二三關,賠了一副通庄,將牌一推,說道:“我不成,二弟,你來推。”  


  曾鐵鷗的庄輸輸贏贏,不旺也不霉,胡斐卻又多贏了七八百兩,只見他面前堆了好大一堆銀子。曾鐵鷗笑道:“鄉下老弟,賭神菩薩跟你接風,你來做庄。”  


  胡斐道:“好!”  洗了洗牌,擲過骰子,拿起牌來一配,頭道八點,二道一對板凳,竟吃了兩家。


  周鐵鷦輸得不動聲色,曾鐵鷗更是瀟洒自若,抽空便說几句俏皮話。殷仲翔發起毛來,不住的喃喃咒罵,后來輸得急了,將剩下的二百來兩銀子孤注一擲,押在下門,一開牌出來,三點吃三點,九點吃九點,竟又輸了。殷仲翔臉色鐵青,伸掌在桌上一拍,砰的一聲,滿桌的骨牌、銀兩、骰子都跳了起來,破口罵道:“這鄉下小子骰子里有鬼,哪里便有這等巧法,三點吃三點,九點吃九點?便是牌旺,也不能旺得這樣!”  秦耐之忙道:“殷大哥,你可別胡言亂語,這位胡大哥是好朋友!”  眾人望望殷仲翔,望望胡斐,見過胡斐身手之人心中都想:殷仲翔說他賭牌欺詐,他決計不肯干休,這場架一打,殷仲翔准要倒大霉。不料胡斐只笑了笑,道:“賭錢總有輸贏,殷大哥推庄罷。”  殷仲翔霍地站起,從腰間解下佩劍,眾人只道他要動手,卻不勸阻。要知武官們賭錢打架,實是稀松平常。那知殷仲翔將佩劍往桌上一放,說道:“我這口劍少說也值七八百兩銀子,便跟你賭五百兩!”  那佩劍的劍鞘金鑲玉嵌,甚是華麗,單是瞧這劍鞘,便已价值不菲。胡斐笑道:“好!該賭八百兩才公平。”  殷仲翔拿過骨牌骰子,道:“我只跟你這鄉下小子賭,不受旁人落注,咱們一副牌決輸贏!”  胡斐從身前的銀子堆中取過八百兩,推了出去,道:“你擲骰吧!”  殷仲翔雙掌合住兩粒骰子,搖了几搖,吹一口气,擲了出來,一粒五,一粒四,共是九點。他拿起第一手的四張牌,一看之下,臉有喜色,喝道:“鄉下小子,這一次你弄不了鬼吧!”  左手一翻,是副九點,右手砰的一翻,竟是一對天牌。胡斐卻不翻牌,用手指摸了摸牌底,配好了前后道,合扑著排在桌上。殷仲翔喝道:“鄉下小子,翻牌!”  他只道已經贏定,一伸臂便將八百銀子擄到了身前。汪鐵鶚叫道:“別性急,瞧過牌再說。”  胡斐伸出三根手指,在自己前兩張牌上輕輕一拍,又在后兩張牌上一拍,手掌一掃,便將四張合著的牌推入了亂牌之中,笑道:“你贏啦!”  殷仲翔大是得意,正要夸口,突然“咦”  的一聲惊叫,望著桌子,登時呆住了。眾人順著他目光瞧去,只見朱紅漆的桌面之上,清清楚楚的印著四張牌的陽紋,前兩張是一對長三,后兩張一張三點,一張六點,合起來竟是一對“至尊寶”  ,四張牌紋路分明,雕在桌上點子一粒粒的凸起,顯是胡斐三根指頭這么一拍,便以內力在紅木桌上印了下來。聚賭之人個個都是會家,一見如此內力,不約而同的齊聲喝彩。


  殷仲翔滿臉通紅,連銀子帶劍,一齊推到胡斐身前,站起身來,轉頭便走。胡斐拿起佩劍,說道:“殷大哥,我又不會使劍,要你的劍何用?”  雙手遞了過去。


  殷仲翔卻不接劍,說道:“請教尊駕的万儿。”  胡斐還未回答,汪鐵鶚搶著道:“這位朋友姓胡名斐。”  殷仲翔喃喃的道:“胡斐,胡斐?”  突然一惊,說道:“啊,在山東商家堡中……”  胡斐笑道:“不錯,在下曾和殷爺有過一面之緣,殷爺卻不記得了。”  殷仲翔臉如死灰,接過佩劍往桌上一擲,說道:“怪不得,怪不得!”  掀開門帘,大踏步走了出去。一時房中眾武官紛紛議論,稱贊胡斐的內力了得,又說殷仲翔輸錢輸得寒蠢,太沒風度。


  周鐵鷦緩緩站起身來,指著胡斐身前那一大堆銀子道:“胡兄弟,你這里一共有多少銀子?”  胡斐道:“四五千兩吧!”  周鐵鷦搓著骨牌,在桌上慢慢推動,慢慢砌成四條,然后從怀中摸出一個大封袋來,放在身前,道:“來,我跟你賭一副牌。若是我贏,贏了你這四五千兩銀子和佩劍。若是你牌好,把這個拿去。”  眾人見那封袋上什么字也沒寫,不知里面放著些什么,都想,他好容易贏了這許多銀子,怎肯一副牌便輸給你?又不知你這封袋里是什么東西,要是只有一張白紙,豈不是做了冤大頭?那知胡斐想也不想,將面前大堆銀子盡數推了出去,也不問他封袋中放著什么,說道:“賭了!”  


  周鐵鷦和曾鐵鷗對望一眼,各有嘉許之色,似乎說這少年瀟洒豪爽,气派不凡。


  周鐵鷦拿起骰子,隨手一擲,擲了個七點,讓胡斐拿第一手牌,自己拿了第三手,輕描淡寫的一看,翻過骨牌,拍拍兩聲,在桌上連擊兩下。眾人呆了一呆,跟著歡呼叫好,原來四張牌分成一前一后的兩道,平平整整的嵌在桌中,牌面与桌面相齊,便是請木匠來在桌面上挖了洞,將骨牌鑲嵌進去,也未必有這般平滑。但這一手牌點子卻是平平,前五后六。胡斐站起身來,笑道:“周大爺,對不起,我可贏了你啦!”  右手一揮,拍的一聲響,四張牌同時從空中擲了下來,這四張牌竟然也是分成前后兩道,平平整整的嵌入桌中,牌面与桌面相齊。周鐵鷦以手勁直擊,使的是他本門絕技鷹爪力,那是他數十年苦練的外門硬功,原已非同小可,豈知胡斐舉牌凌空一擲,也能嵌牌入桌,這一手功夫更是遠胜了,何況周鐵鷦連擊兩下,胡斐卻只憑一擲。


  眾人惊得呆了,連喝彩也都忘記。周鐵鷦神色自若,將封袋推到胡斐面前,說道:“你今儿牌風真旺。”  眾人這時才瞧清楚了胡斐這一手牌,原來是八八關,前一道八點,后一道也是八點。胡斐笑道:“一時鬧玩,豈能作真!”  隨手將封袋推了回去。周鐵鷦皺眉道:“胡兄弟,你倘若不收,那是損我姓周的賭錢沒品啦!這一手牌如是我贏,我豈能跟你客气?這是我今儿在宣武門內買的一所宅子,也不算大,不過四畝來地。”  說著從封袋中抽出一張黃澄澄的紙來,原來是一張屋契。旁觀眾人都吃了一惊,心想這一場賭博當真豪闊得可以,宣武門內一所大宅子,少說也值得六七千兩銀子。


  周鐵鷦將屋契推到胡斐身前,說道:“今儿賭神菩薩跟定了你,沒得說的。牌局不如散了吧。這座宅子你要推辭,便是瞧我姓周的不起!”  胡斐笑道:“既是如此,做兄弟的卻之不恭。待收拾好了,請各位大哥過去大賭一場。”  眾人轟然答應。周鐵鷦拱了拱手,徑自与曾鐵鷗走了。汪鐵鶚見大師哥片刻之間將一座大宅輸去,竟是面不改色,他一顆心反而扑通扑通的跳個不定。當下胡斐向秦耐之、汪鐵鶚等人作別,和程靈素回到客店。程靈素笑道:“你命中注定要作大財主,便推也推不掉,在義堂鎮置下了良田美地,哪知道第一天到北京,又贏了一所大宅子。”  胡斐道:“這姓周的倒也豪气,瞧他瘦瘦小小,貌不惊人,那一手鷹爪力可著實不含糊,想不到官場之中還有這等人物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你贏的這所宅子拿來干么呀?自己住呢,還是賣了它?”  胡斐道:“說不定明天一場大賭,又輸了出去,難道賭神菩薩當真是隨身帶嗎?”  


  次晨兩人起身,剛用完早點,店伙帶了一個中年漢子過來,道:“胡大爺,這位大爺有事找你。”  胡斐見這人戴了一副墨鏡,長袍馬褂,衣服光鮮,指甲留得長長的,卻不相識。這人右腿半曲,請了個安,道:“胡大爺,周大人吩咐,問胡大爺什么時候有空,請過宣武門內瞧瞧那座宅子。小人姓全,是那宅子的管家。”  胡斐好奇心起,向程靈素道:“二妹,咱們這便瞧瞧去。”  那姓全的恭恭敬敬引著二人來到宣武門內。胡斐和程靈素見那宅子朱漆大門,黃銅大門釘,石庫門牆,青石踏階,著實齊整。一進大門,自前廳、后廳、偏廳,以至廂房、花園,無不陳設考究,用具畢備。那姓全的道:“胡大爺倘若合意,便請搬過來。曾大人叫了一桌筵席,說今晚來向胡大爺恭賀喬遷。周大人、汪大人他們都要來討一杯酒喝。”  胡斐哈哈大笑,道:“他們倒想得周到,那便一齊請吧!”  全管家道:“小人理會得。”  躬身退了出去。


  程靈素待他走遠,道:“大哥,這座宅子只怕二万兩銀子也不止。這件事大不尋常。”  胡斐點頭道:“不錯,你瞧這中間有什么蹊蹺?”  程靈素微笑道:“我想總是有個人在暗暗喜歡你,所以故意接二連三,一份一份的送你大禮。”  胡斐知她在說袁紫衣,臉上一紅,搖了搖頭。程靈素笑道:“我是跟你說笑呢。我大哥慷慨豪俠,也不會把這些田地房產放在心上。這送禮之人,決不是你的知已,否則的話,還不如送一只玉鳳凰。這送禮的若不是怕你,便在想籠絡你。嗯,誰能有這么大手筆啊?”  胡斐凜然道:“是福大帥?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瞧是有點儿像。他手下用了這許多人物,有哪一個及得上你?再說,馬姑娘既然得他寵幸,也總得送你一份厚禮。他們知你性情耿直,不能輕易收受豪門的財物,于是派人在賭台上送給你。”  


  胡斐道:“嗯。他們消息也真靈。我們第一天到北京,就立刻讓我大贏一場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們又沒喬裝改扮,多半一切早就安排好了,只等我們到來。跟汪鐵鶚相遇是碰巧,在聚英樓中一賭,訊息報了出去,周鐵鷦拿了屋契就來了。”  胡斐點頭道:“你猜得有理。昨晚周鐵鷦只要有意輸給我,那一注便算是我輸了,他再賭下去,總有法子教我贏了這座宅子。”  


  程靈素道:“那你怎生處置?”  胡斐道:“今晚我再跟他們賭一場,想法子把宅子輸出去,瞧我有沒有這個手段。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兩家都要故意賭輸,這一場交手,卻也熱鬧得緊呢。”  當日午后申牌時分,曾鐵鷗著人送了一席极丰盛的魚翅燕窩席來。那姓全的管家率領仆役,在大廳上布置得燈燭輝煌,喜气洋洋。汪鐵鶚第一個到來。他在宅子前后左右走了一遭,不住口的稱贊這宅子堂皇華美,又大贊胡斐昨晚賭運亨通,手气奇佳。胡斐心道:“這汪鐵鶚性直,瞧來不明其中的過節,待會我將這宅子輸了給他,瞧他的兩個師兄如何處置,那倒有一場好戲瞧呢。”  不久周鐵鷦、曾鐵鷗師兄弟倆到了,姓褚、姓上官、姓聶的三人到了。過不多時,秦耐之哈哈大笑的進來,說道:“胡兄弟,我給你帶了兩位老朋友來,你猜猜是誰?”  只見他身后走進三個人來。最后一人是昨天見過的殷仲翔,經了昨晚之事,他居然仍來,倒是頗出胡斐意料之外。其余兩人容貌相似,都是精神矍鑠的老者,看來甚是面善,胡斐微微一怔,待看到兩人腳步落地時腳尖稍斜向里,正是八卦門功夫极其深厚之象,當即省悟,搶上行禮,說道:“王大爺、王二爺兩位前輩駕到,真是想不到。商家堡一別,兩位精神更加健旺了。”  原來這兩人正是八卦門王劍英、王劍杰兄弟。十二人歡呼暢飲,席上說的都是江湖上英雄豪杰之事。殷仲翔提到當年在商家堡中,眾人如何被困鐵廳,身遭火灼之危,如何虧得胡斐智勇雙全,奮身解圍。秦耐之、周鐵鷦等听了,更是大贊不已。程靈素目澄如水,脈脈的望著胡斐,心想這些英雄事跡,你自己從來不說。


  筵席散后,眼見一輪明月涌將上來,這天是八月初十,雖已立秋,仍頗炎熱,那是叫作“桂花蒸”  。全管家在花園亭中擺設了瓜果,請眾人乘涼消暑。胡斐道:“各位先喝杯清茶,咱們再來大賭一場。”  眾人轟然叫好,來到花園的涼亭中坐下。沒講論得几句,忽听得廊上傳來一陣喧嘩,卻是有人在与全管家大聲吵嚷,接著全管家“啊喲”  一聲大叫,砰的一響,似乎被人踢了個筋斗。


  只見一條鐵塔似的大漢飛步闖進亭來,伸手在桌上一拍,嗆啷啷一陣響亮,茶杯果盤等物,摔得一地。那大漢指著周鐵鷦,粗聲道:“周大哥,這卻是你的不是了。這座宅子我賣給你一万二千兩銀子,那可是半賣半送,沖著你周大哥的面子,做兄弟的還能計較么?不料一轉眼間,你卻拿去轉送了別人,我這個虧可吃不起!大家來評評這個理,我姓德的能做這冤大頭么?”  周鐵鷦冷冷地道:“你錢不夠使,好好的說便了。這里是好朋友家里,你來胡鬧什么?”  那黑大漢一張臉脹得黑中泛紅,伸手又往桌上拍去。周鐵鷦左手一勾一帶,將他兩只手腕都牢牢抓住了,別瞧周鐵鷦身材矮小,站起來不過剛及那大漢的肩膀,但那大漢雙手被他一抓,猶似給一個鐵箍箍住了,竟是掙扎不脫。周鐵鷦拉著他走到亭外,低聲跟他說了几句話。那大漢兀自不肯依從,呶呶不休。周鐵鷦惱了起來,雙臂運力往前一推。那大漢站立不定,向后跌出几步,撞在一株梅樹之上,喀喇一聲,撞斷了老大兩根椏枝。周鐵鷦喝道:“姓德的莽夫,給我在外邊侍候著,不怕死的便來羅囌!”  那大漢撫著背上的痛處,低頭趨出。曾鐵鷗哈哈大笑,說道:“這莽夫慣常掃人清興,大師哥早就該好好揍他一頓。”  周鐵鷦微笑道:“我就瞧著他心眼儿還好,也不跟他一般見識。胡大哥,倒教你見笑了。”  胡斐道:“好說,好說。既是這宅子他賣便宜了,兄弟再補他些銀子便是。”  周鐵鷦忙道:“胡大哥說哪里話來?這件事兄弟自會料理,不用你操心。倒是那個莽撞之徒,無意中得罪了胡大哥,他原不知胡大哥如此英雄了得,既做下了事來,此刻實是后悔莫及。兄弟便叫他來向胡大哥敬酒賠禮,沖著兄弟和這里各位的面子,胡大哥便不計較這一遭如何?”  


  胡斐笑道:“賠禮兩字,休要提起。既是周大哥的朋友,請他一同來喝一杯吧!”  周鐵鷦站起身來,說道:“胡大哥是少年英雄,我們全都誠心結交你這位朋友。那莽夫做錯了事,我們大伙儿全派他的不是。胡大哥大人大量,務請不要介怀。”  胡斐道:“些些小事何必挂齒?周大哥說得太客气了。”  周鐵鷦一躬到地,說道:“兄弟先行謝過。”  曾鐵鷗和秦耐之也同時起身作揖,說道:“我們一齊多謝了。”  胡斐忙站起還禮。周鐵鷦道:“我去叫那莽夫來,跟胡大哥賠罪。”  說著轉身出外。胡斐和程靈素對望了一眼,均想:“這莽夫雖然行為粗魯了些,但周鐵鷦這番賠禮的言語,卻未免過于鄭重。不知這黑大漢是何門道?”  過了片刻,只听得腳步聲響,園中走進兩個人來。周鐵鷦攜著一人之手,哈哈笑道:“莽夫啊莽夫,快敬胡大哥三杯酒!你們這叫不打不成相識,胡大哥答應原諒你啦。他大丈夫一言既出,駟馬難追。今日便宜了你這莽夫!”  胡斐霍地站起,飄身出亭,左足一點,先搶過去擋住了那人的退路,鐵青著臉,厲聲說道:“姓周的,你鬧什么玄虛?我若不手刃此人,我胡斐枉稱頂天立地的男子漢!”  進園來這人,正是廣東佛山鎮上殺害鍾阿四全家的五虎門掌門人鳳天南!胡斐此時已然心中雪亮,原來周鐵鷦安排下圈套,命一個莽夫來胡鬧一番,然后套得他的言語,要自己答應原諒一個莽夫。他想起鍾阿四全家慘死的情狀,熱血上涌,目光中似要迸出火來。周鐵鷦道:“胡大哥,我跟你直說了罷。義堂鎮上的田地房產,全是這莽夫送的。這一座宅子和家具,也全是這莽夫買的。他跟你賠不是之心,說得上是誠懇之极了。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,過去的小小怨仇,何必放在心上?鳳老大,快給胡大哥賠禮吧!”  胡斐見鳳天南雙手抱拳,意欲行禮,雙臂一張,說道:“且慢!”  向程靈素道:“二妹,你過來!”  程靈素快步走到他的身邊,并肩站著。胡斐朗聲說道:“各位請了!姓胡的結交朋友,憑的是意气相投,是非分明。咱們吃喝賭博,那算不了甚么,便是市井小人,也豈不相聚喝酒賭錢?大丈夫義气為先,以金銀來討好胡某,可把胡某人的人品瞧得一錢不值了!”  


  曾鐵鷗笑道:“胡大哥可誤會了。鳳老大贈送一點薄禮,也只是略表敬意,哪里敢看輕老兄了?”  


  胡斐右手一擺,說道:“這姓鳳的在廣東作威作福,為了謀取鄰舍一塊地皮,將人家一家老小害得個個死于非命。我胡斐和鍾家非親非故,但既伸手管上了這件事,便跟這姓鳳的惡棍誓不并存于天地之間。倘若要得罪朋友,那也是勢非得已,要請各位見諒。周大哥,這張屋契請收下了。”  從怀中摸出套著屋契的信封,輕輕一揮,那信封直飄到周鐵鷦面前。周鐵鷦只得接住,待要交還給他,卻想憑著自己手指上的功夫,難以這般平平穩穩的將信封送到他面前。只听胡斐朗聲道:“這里是京師重地,天子腳底下的地方,這姓鳳的又不知有多少好朋好友,但我胡斐今晚豁出了性命,定要動一動他。是姓胡的好朋友便不要攔阻,是姓鳳的好朋友,大伙儿一齊上吧!”  說罷雙手叉腰一站。他明知北京城中高手如云,這鳳天南既敢露面,自然是有備而來,別說另有幫手,單是王氏兄弟、周曾二人,那便极不好斗,但他心中憤慨已极,早將生死置之度外。


  周鐵鷦哈哈一笑,說道:“胡大哥既然不給面子,我們這和事佬是做不成啦。鳳老大你這便請罷,咱們還要喝酒賭錢呢。”  胡斐好容易見到鳳天南,那里還容他脫身?雙掌一錯,便向鳳天南扑去。周鐵鷦眉頭一皺,道:“這也未免太過份了吧!”  左臂橫伸攔阻,右手卻翻成陰掌,暗伏了一招“倒曳九牛尾”  的擒拿手,意欲抓住胡斐手腕,就勢回拖。


  胡斐既然出手,早把旁人的助拳打算在內,但心想:“你們面子上對我禮貌周到,我對你們也就決不先行出手。”  眼見周鐵鷦伸手抓來,更不還手,讓他一把抓住腕骨,扣住了自己的脈門。周鐵鷦大喜,暗想:“秦耐之、鳳老大他們把這小子的本事夸上了天去,早知不過如此,何必跟他這般低聲下气?”  口中仍是說道:“不要動手!”  運勁急突,突然間只覺胡斐的腕骨堅硬如鐵,猛地里涌到一股反拖之力,以硬對硬,周鐵鷦立足不定,立即松手,一個踉蹌,向前跌出三步。這擒拿手拖打,是鷹爪雁行門中最拿手得意的功夫,胡斐偏偏就在這功夫上,挫敗了這一門的掌門大師兄。兩人交換這一招,只是瞬息間的事。鳳天南已扭過身軀,向外便奔。胡斐扑過去疾劈一掌,鳳天南回手抵住。曾鐵鷗道:“好好儿的喝酒賭錢,何必傷了和气?”  右手五根手指成鷹爪之勢,抓向胡斐背心。他似乎是好意勸架,其實卻是施了殺手。但見胡斐一意向鳳天南進攻,對身后的襲擊竟似不知,那姓聶的忍不住叫道:“胡大哥,小心!”  嚓的一響,曾鐵鷗五指已落在胡斐背上,但著指之處,似是抓到了一塊又韌又厚的牛筋。胡斐背上肌肉一彈,便將他五根手指彈開。眼見周曾兩人攔阻不住,殷仲翔從斜刺里竄到,更不假作勸架,揮拳向胡斐面門打去。胡斐頭一低,左掌搭上了他的背心,吐气揚聲,“嘿”  的一聲,殷仲翔的身子直飛出去,撞向鳳天南背心。這一下胡斐原沒想能撞到鳳天南,但他只要閃身避開,殷仲翔的腦袋便撞上一座假山,勢在非伸手相救不可,這么緩得一緩,便逃不脫了。豈知這鳳天南實在老奸巨猾,眼見殷仲翔出力救援自己,卻不顧他的死活,反而左足在他肩頭一借力,躍向圍牆。只听得砰的一響,殷仲翔撞上假山,滿頭鮮血,立時暈死過去。


  旁觀眾人個個都是好手,鳳天南這一下太過卑鄙,如何瞧不出來?王氏兄弟本欲出手,只是忌憚胡斐了得,未必討得了好,正自遲疑,眼見鳳天南只顧逃命,反害朋友,兄弟倆對望一眼,臉上各現鄙夷之色,便不肯再出手了。胡斐心想:“讓這奸賊逃出了圍牆之外,那便多了一番手腳。何況圍牆外他定有援兵。”  見他雙足剛要站上牆頭,立即縱身躍起,搶上攔截。鳳天南剛在牆頭立定,突見身前多了一人,月光下看得明白,正是死對頭胡斐,這一惊當真是非同小可,右腕翻處,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自下撩上,向他小腹疾刺過去。胡斐急起左腿,足尖踢中他的手腕,那匕首直飛起來,落到了牆外。鳳天南出手也是狠辣异常,在這圍牆頂上尺許之地近身肉搏,招數更是凌厲,一匕首沒刺中,左拳跟著擊出。胡斐更不回手,前胸一挺,運起內勁,硬擋了他這一拳,砰的一聲,鳳天南被自己的拳力震了回來,立足不定,摔下圍牆。胡斐跟著躍下,舉足踏落。鳳天南一個打滾避過,雙足使勁,再度躍向牆頭。胡斐這一次不容他再在牆頭立足,雙手一揮,“一鶴沖天”  ,跟著竄高,卻比鳳天南高了數尺,落下時正好騎在他的肩頭,雙腿挾住了他的頭頸。鳳天南呼吸閉塞,自知無幸,閉目待死。


  胡斐叫道:“奸賊!今日教你惡貫滿盈!”  提起手掌,便往他天靈蓋拍落。

第十二章 古怪的盜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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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大哭一場之后,胸間郁悶發泄了不少,眼見天已黎明,正可赶路,剛要站起身來,突然叫了聲“啊喲!”  原來他心神激蕩,從苗人鳳家中急沖而出,竟將隨身的包袱留下了,倘再回頭去取,此時實不愿和苗人鳳會面。程靈素幽幽的道:“別的都沒什么,就是那只玉鳳凰丟不得。”  胡斐給她說中心事,臉上一紅,說道:“你在這儿稍等,我赶回去拿包袱,否則連今晚吃飯住店的銀子也沒有了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有銀子,連金子也有。”  說著從怀中取出兩小錠黃金來。胡斐道:“最要緊的是我家傳的拳經刀譜,決計丟不得。”  程靈素伸手入怀,取出他那本拳經刀譜來,淡淡的道:“可是這本?”  胡斐又惊又喜,道:“你真細心,什么都幫我照料著了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就可惜那只玉鳳給我在路上丟了,當真過意不去。”  胡斐見她臉色鄭重,不像是說笑,心中一急,道:“我回頭找找去,說不定還能找到。”  說著轉頭便走。程靈素忽道:“咦,這里亮晃晃的是什么東西?”  伸手到青草之中,拾起一件飾物,瑩然生光,正是那只玉鳳。


  胡斐大喜,笑道:“你是女諸葛,小張良,小可甘拜下鳳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見了這玉鳳,瞧你喜歡得什么似的。還給你吧!”  于是將刀譜和玉鳳都還了給他,說道:“胡大哥,咱們后會有期。”  胡斐一怔,道:“你生气了么?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生什么气?”  但眼眶一紅,珠淚欲滴,轉過了頭去。胡斐道:“你……你要到哪里去?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  胡斐道:“怎么不知道?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沒爹沒娘,師父又死了,又沒人送什么玉鳳凰、玉麒麟給我,我……我怎么知道到哪里去。”  說到這里,淚水終于流了下來。胡斐自和她相識以來,見她心思細密,處處占人上風,任何難事到了手上,無不迎刃而解,但這時見她悄立曉風之中,殘月斜照,怯生生的背影微微聳動,心中不由得大生怜惜之心,說道:“靈姑娘,我送你一程。”  


  程靈素背著身子,拉衣角拭了拭眼淚,說道:“我又不到哪里去,你送我做什么?你要我醫治苗人鳳的眼睛,我已經給治好啦。”  胡斐要逗她高興,說道:“可是還有一件事沒做。”  程靈素轉過身來,問道:“什么?”  胡斐道:“我求你醫治苗人鳳,你說也要求我一件事的。什么事啊,你還沒說呢。”  程靈素究是個年輕姑娘,突然破涕為笑,道:“你不提起,我倒忘了,這叫做自作孽,不可活。好,我要你干什么,你都得答應,是不是?”  胡斐确是心甘情愿的為她無論做什么事,昂然道:“只要我力所能及,無不從命。”  


  程靈素伸出手來,道:“好,那只玉鳳凰給了我。”  胡斐一呆,心中大是為難,但他終究是個言出必踐之人,當即將玉鳳遞了過去。程靈素不接,道:“我要來干什么?我要你把它砸得稀爛。”  這一件事胡斐可万万下不了手,呆呆的怔在當地,瞧瞧程靈素,又瞧瞧手中玉鳳,不知如何是好,袁紫衣那俏麗嬌美的身形面龐,剎那間在心頭連轉了几轉。


  程靈素緩步走近,從他手里接過玉鳳,給他放入怀中,微笑道:“從今以后,可別太輕易答應人家。世上有許多事情,口中雖然答應了,卻是無法辦到的呢。好吧,咱們可以走啦!”  胡斐心頭悵惘,感到一股說不出的滋味,給她捧著那盆七心海棠,跟在后面。行到午間,來到一座大鎮。胡斐道:“咱們找家飯店吃飯,然后去買兩頭牲口。”  話猶未了,只見一個身穿緞子長袍、商人模樣的中年漢子走上前來,抱拳說道:“這位是胡爺么?”  胡斐從未見過此人,還禮道:“不敢,正是小可。請問貴姓,不知如何識得小可?”  那人微笑道:“小人奉主人之命,在此恭候多時,請往這邊用些粗點。”  說著恭恭敬敬的引著二人到了一座酒樓之中。酒樓中店伴也不待那人吩咐,立即擺上酒饌。說是粗點,卻是十分丰盛精致的酒席。胡斐和程靈素都感奇怪。但見那商人坐在下首相陪,一句不提何人相請,二人也就不問,隨意吃了些。酒飯已罷,那商人道:“請兩位到這邊休息。”  下了酒樓,早有從人牽了三匹大馬過來。三人上了馬,那商人在前引路,馳出市鎮,行了五六里,到了一座大庄院前。但見垂楊繞宅,白牆烏門,气派甚是不小。


  庄院門前站著六七名家丁,見那商人到來,一齊垂手肅立。那商人請胡斐和程靈素到大廳用茶,桌上擺滿了果品細點。胡斐心想:“我若問他何以如此接待,他不到時候,定不肯說,且讓他弄足玄虛,我只隨机應變便了。”  當下和程靈素隨意談論沿途風物景色,沒去理睬那人。那商人只是恭敬相陪,對兩人的談論竟不插口半句。


  用罷點心,那商人說道:“胡爺和這位姑娘旅途勞頓,請內室洗澡更衣。”  胡斐心想:“听他口气,似不知程姑娘的來歷,如此更妙。他如果敢向毒手藥王的弟子下毒,正好自討苦吃。”  當下隨著家丁走進內堂。另有仆婦前來侍候程靈素往后樓洗沐。兩人稍加休息,又到大廳,你看我,我看你,但見對方身上衣履都是煥然一新。程靈素低聲笑道:“胡大哥,過新年嗎?打扮得這么齊整。”  胡斐見她臉上薄施脂粉,清秀之中微增嬌艷之色,笑道:“你卻像新娘子一般呢。”  程靈素臉上一紅,轉過了頭不理。胡斐暗悔失言,但偷眼相瞧,她臉上卻不見有何怒色,目光中只是露出又頑皮又羞怯的光芒。這時廳上又已丰陳酒饌,那商人向胡斐敬了三杯酒,轉身入內,回出時手捧托盤,盤中放著一個紅布包袱,打開包袱,里面是一本泥金箋訂成的簿子,封皮上寫著“恭呈胡大爺印斐哂納”  九個字。他雙手捧著簿子,呈到胡斐面前,說道:“小人奉主人之命,將這份薄禮呈交胡大爺。”  胡斐并不接簿,問道:“貴主人是誰?何以贈禮小可?”  那商人道:“敝上吩咐,不得提他名字,將來胡大爺自然知曉。”  胡斐好生奇怪,接過錦簿,翻開一看,只見第一頁寫道:“上等水田四百一十五畝七分”  ,下面詳細注明田畝的四至和座落,又注明佃戶為誰,每年繳租谷若干等等。胡斐大奇,心想:“我要這四百多畝水田干什么?”  再翻過第二頁,見寫道:“庄子一座,五進,計樓房十二間,平房七十三間。”  下面也以小字詳注庄子東南西北的四至,以及每間房子的名稱,花園、廳堂、廂房,以至灶披、柴房、馬廄等等,無不書寫明白。再翻下去,則是庄子中婢仆的名字,日用金銀、糧食、牲口、車轎、家具、衣著等等,無不具備。胡斐翻閱一過,大是迷惘,將簿子交給程靈素,道:“你看。”  程靈素看了一遍,也猜不透是什么用意,笑道:“恭喜發財,恭喜發財!”  那商人道:“敝上說倉卒之間,措備不周,實是不成敬意。”  頓了一頓,說道:“待會小人陪胡大爺,到房舍各處去瞧瞧。”  胡斐問道:“你貴姓?”  那商人道:“小人姓張。這里的田地房產,暫時由小人替胡大爺經管。胡大爺瞧著有什么不妥,只須吩咐便是。田地房屋的契据,都在這里,請胡大爺收管。”  說著又呈上許多文据。胡斐道:“你且收著。常言道:無功不受祿。如此厚禮,我未必能受呢。”  那商人道:“胡大爺太謙了。敝上只說禮數太薄,心中著實過意不去。”  胡斐自幼闖蕩江湖,奇詭怪异之事,見聞頗不在少,但突然收到這樣一份厚禮,而送禮之人又避不見面,這种事卻從沒听見過。看這姓張的步履舉止,決計不會武功,談吐中也毫無武林人物的气息,瞧來他只是奉人之囑,不見得便知內情。


  酒飯已罷,胡斐和程靈素到書房休息。但見書房中四壁圖書,几列楸枰,架陳瑤琴,甚是雅致。一名書僮送上清茶后退了出去,房中只留下胡程二人。


  程靈素笑道:“胡員外,想不到你在這儿做起老爺來啦。”  胡斐想想,也是不禁失笑,但隨即皺眉說道:“我瞧送禮之人定有歹意,只是實在猜不出這人是誰?如此作法有什么用意?”  程靈素道:“會不會是苗人鳳?”  胡斐搖頭道:“這人雖和我有不共戴天的深仇,但我瞧他光明磊落,實是一條好漢,不致干這等鬼鬼祟祟的勾當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你助他退敵,他便送你一份厚禮,一來道謝,二來盼望化解怨仇,恐怕倒是一番美意。”  胡斐道:“姓胡的豈能瞧在這金銀田產份上,忘了父母大仇?不,不!苗人鳳不會如此小覷了我。”  程靈素伸了伸舌頭,道:“那倒是我小覷了你啦。”  


  兩人商量了半日,瞧不出端倪,決意便在此住宿一宵,好歹也要探尋出一點線索。到了晚間,胡斐在后堂大房中安睡,程靈素的閨房卻設在花園旁的樓上。胡斐一生之中從未住過如此富麗堂皇的屋宇,而這屋宇居然屬于自己,更是匪夷所思。他睡到二更時分,輕輕推窗躍出,竄到屋面,伏低身子一望,見西面后院中燈火未熄,于是展開輕身功夫,奔了過去。足鉤屋檐,一個“倒卷珠帘”  ,從窗縫中向內張望,只見那姓張的滴滴篤篤的打著算盤,正自算帳,另一個老家人在旁相陪。那姓張的寫几筆帳,便跟那家人說几句話,說的都是工薪柴米等等瑣事。胡斐听了半天,全無頭緒,正要回身,忽听得東邊屋面上一聲輕響。他翻身站直,手握刀柄,只見來的卻是程靈素。她做個手勢,胡斐縱身過去。程靈素悄聲道:“我前前后后都瞧過了,沒半點蹊蹺。你看到什么沒有?”  胡斐搖了搖頭。兩人分別回房,這一晚各自提防,反复思量,都沒睡得安穩。次晨起身,早有僮仆送上參湯燕窩,跟著便是面餃點心,胡斐卻另有一壺狀元紅美酒。胡斐心想:“有靈姑娘為伴,談談講講,倒也頗不寂寞。在這里住著,說得上無憂無慮,快樂逍遙。”  驀地轉念:“那姓鳳的惡霸殺了鍾阿四全家,我不伸此冤,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?”  想到此處,胸間熱血沸騰,便向程靈素說道:“咱們這就動身了吧?”  程靈素也不問他要到何處,答道:“好,是該動身了。”  


  兩人回進臥室,換了舊時衣服。胡斐對那姓張的商人道:“我們走了!”  說了這一句,拔步便走。那姓張的大是錯愕,道:“這……這……怎么走得這般快?胡大……胡大爺,小人去備路上使費,您請等一會。”  待他進去端了一大盤金錠銀錠出來,胡程二人早已遠去。二人跨開大步,向北而行,中午時分到了一處市集,一打听,才知昨晚住宿之處叫作義堂鎮。胡斐取出銀子買了兩匹馬,兩人并騎,談論昨日的奇事。


  程靈素道:“咱們白吃白喝,白住白宿,半點也沒有損到什么。這樣說來,那主人似乎并沒安著歹心。”  胡斐道:“我總覺這件事陰陽怪气,很有點儿邪門。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我倒盼這种邪門的事儿多遇上些,一路上陰陽怪气個不停。喂,胡大爺,你到底是去哪里啊?”  胡斐道:“我要上北京。你也同去玩玩,好不好?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好是沒什么不好,就只怕有些儿不便。”  胡斐奇道:“什么不便?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胡大爺去探訪那位贈玉鳳的姑娘,還得隨身帶個使喚的丫環么?”  胡斐正色說道:“不,我是去追殺一個仇人。此人武功雖不甚高,可是耳目眾多,狡獪多智,盼望靈姑娘助我一臂之力。”  于是將佛出鎮上鳳天南如何殺害鍾阿四全家,如何廟中避雨相遇,如何給他再度逃走等情一一說了。程靈素听他說到古廟邂逅、鳳天南黑夜兔脫的經過時,言語中有些不盡不實,說道:“那位贈玉鳳的姑娘也在古廟之中,是不是啊?”  胡斐一怔,心想她聰明之极,反正我也沒做虧心之事,不用瞞她,于是索性連如何識得袁紫衣、她如何連奪三派掌門人之位、她如何救助鳳天南等情,也從頭至尾說了。程靈素問道:“這位袁姑娘是個美人儿,是不是?”  胡斐微微一怔,臉都紅了,說道:“算是很美吧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比我這丑丫頭好看得多,是不是?”  


  胡斐沒防到她竟會如此單刀直入的詢問,不由得頗是尷尬,道:“誰說你是丑丫頭了?袁姑娘比你大了几歲,自然生得高大些。”  程靈素一笑,說道:“我八歲的時候,拿媽媽的鏡子來玩。我姊姊說:‘丑八怪,不用照啦!照來照去還是個丑八怪。’哼!我也不理她,你猜后來怎樣?”  胡斐心中一寒,暗想:“你別把姊姊毒死了才好。”  說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  程靈素听他語音微顫,臉有异色,猜中了他的心思,道:“你怕我毒死姊姊嗎?那時我還只八歲呢。嗯,第二天,家中的鏡子通統不見啦。”  胡斐道:“這倒奇了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一點也不奇,都給我丟到了井里。”  她頓了一頓,說道:“但我丟完了鏡子,隨即就懂了。生來是個丑丫頭,就算沒了鏡子,還是丑的。那井里的水面,便是一面圓圓的鏡子,把我的模樣給照得清清楚楚。那時候啊,我真想跳到井里去死了。”  她說到這里,突然舉起鞭子狂抽馬臀,向前急奔。胡斐縱馬跟隨,兩人一口气馳出十余里路,程靈素才勒住馬頭。胡斐見她眼圈紅紅的,顯是适才哭過來著,不敢朝她多看,心想:“你雖沒袁姑娘美貌,但決不是丑丫頭。何況一個人品德第一,才智方是第二,相貌好不好乃是天生,何必因而傷心?你事事聰明,怎么對此便這地看不開?”  瞧著她瘦削的側影,心中大起怜意,說道:“我有一事相求,不知你肯不肯答允,不知我是否高攀得上?”  


  程靈素身子一震,顫聲道:“你……你說什么?”  胡斐從她側后望去,見她耳根子和半邊臉頰全都紅了,說道:“你我都無父母親人,我想和你結拜為兄妹,你說好么?”  程靈素的臉頰剎時間變為蒼白,大聲笑道:“好啊,那有什么不好?我有這么一位兄長,當真是求之不得呢?”  胡斐听她語气中含有譏諷之意,不禁頗為狼狽,道:“我是一片真心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難道是假意?”  說著跳下馬來,在路旁撮土為香,雙膝一屈,便跪在地上。胡斐見她如此爽快,也跪在地上,向天拜了几拜,相對磕頭行禮。程靈素道:“人人都說八拜之交,咱們得磕足八個頭……一、二、三、四、……七、八……嗯,我做妹妹,多磕兩個。”  果然多磕了兩個頭,這才站起。


  胡斐見她言語行動之中,突然間微帶狂態,自己也有些不自然起來,說道:“從今而后,我叫你二妹了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對,你是大哥。咱們怎么不立下盟誓,說什么有福共享、有難同當?”  胡斐道:“結義貴在心盟,說不說都是一樣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啊,原來如此。”  說著躍上了馬背,這日直到黃昏,始終沒再跟胡斐說話。傍晚二人到了安陸,剛馳馬進入市口,便有一名店小二走上來牽住馬頭,說道:“這位是胡大爺吧?請來小店歇馬。”  胡斐奇道:“你怎知道?”  店小二笑道:“小人在這儿等了半天啦。”  于是在前引路,讓著二人進了一家房舍高敞的客店。上房卻只留了一間,于是又開了一間,茶水酒飯也不用吩咐,便流水价送將上來。胡斐問那店小二,是誰叫他這般侍候。那店小二笑道:“義堂鎮的胡大爺,誰還能不知道么?”  次晨結帳,掌柜的連連打躬,說道早已付過了,只肯收胡斐給店伴的几錢銀子賞錢。一連几日,都是如此。胡斐和程靈素雖都是极有智計之人,但限于年紀閱歷,竟是瞧不透這一門江湖伎倆。到第四日動身后,程靈素道:“大哥,我連日留心,咱們前后無人跟隨,那必是有人在前途說了你的容貌服色,命人守候。咱們來個喬裝改扮,然后從旁察看,說不定便能得悉真相。”  胡斐喜道:“此計大妙。”  


  兩人在市上買了兩套衣衫鞋帽,行到郊外,在一處無人荒林之中改扮。程靈素用頭發剪成假須,粘在胡斐唇上,將他扮成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,自己卻穿上長衫,頭戴小帽,變成個瘦瘦小小的少年男子。兩人一看,相對大笑。到了前面市集,兩人更將坐騎換了驢子。胡斐將單刀包入包袱,再買了一根旱煙管,吸了几口,吞煙吐霧,這一副神色,旁人便眼力再好,也決計認他不出。


  這日傍晚到了廣水,只見大道旁站著兩名店伴,伸長了脖子東張西望,胡斐知他們正在等候自己,不禁暗笑,徑去投店,掌柜的見這二人模樣寒酸,招呼便懶洋洋地,給了他們兩間偏院。那兩名店伴直等到天黑,這才沒精打采的回店。胡斐叫了一人進來,跟他有一搭沒一搭的瞎扯,想從他口中探听些消息。剛說得几句閒話,忽然大道上馬蹄聲響,听聲音不止一乘。那店伴喜道:“胡大爺來啦。”  飛奔出店。胡斐心道:“胡大爺早到啦,跟你說了這會子話,你還不知道。”  當下走到大堂上去瞧熱鬧。只听得人聲喧嘩,那店伴大聲道:“不是胡大爺,是鏢局子的達官爺。”  跟著走進一個趟子手來,手捧鏢旗,在客店外的竹筒中一插。胡斐看那鏢旗時,心中一愕,只見那鏢旗黃底黑線,繡著一匹背生雙翼的駿馬,當年在商家堡中,曾見過這鏢旗一面,認得是飛馬鏢局的旗號,心想這鏢局主人百胜神拳馬行空已在商家堡燒死,不知眼下何人充任鏢頭。看那鏢旗殘破褪色,已是多年未換,那趟子手也是年老衰邁,沒什么精神,似乎飛馬鏢局的近況未見得怎生興旺。


  跟著鏢頭進來,卻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一條漢子,但見他臉上無數小疤,胡斐認得他是馬行空的弟子徐錚。在他之后是一個穿著勁裝的少婦,雙手各攜一個男孩,正是馬行空的女儿馬春花。胡斐和她相別數年,這時見她雖然仍是容色秀麗,但已掩不住臉上的風霜憔悴。兩個男孩不過四歲左右,卻是雪白可愛,尤其兩人相貌一模一樣,顯是一對孿生兄弟。只听一個男孩子道:“媽,我餓啦,要吃面面。”  馬春花低頭道:“好,等爹洗了臉,大伙儿一起吃。”  


  胡斐心道:“原來他師兄妹已成了親,還生下兩個孩子。”  那年他在商家堡為商老太所擒,被商寶震用鞭子抽打,馬春花曾出力求情,此事常在心頭。今日他鄉邂逅,若不是他不愿給人認出真面目,早已上去相認道故了。


  開客店的對于鏢局子向來不敢得罪,雖見飛馬鏢局這單鏢只是一輛鏢車,各人衣飾敝舊,料想沒多大油水,但掌柜的還是上前殷勤接待。徐錚听說沒了上房,眉頭一皺,正要發話,趟子手已從里面打了個轉出來,說道:“朝南那兩間上房不明明空著嗎?怎地沒了?”  掌柜的賠笑說道:“達官爺見諒。這兩間房前天就有人定下了,已付了銀子,說好今晚要用。”  徐錚近年來時運不濟,走鏢常有失閃,因此一肚皮的委屈,听了此言,伸手在帳台上用力一拍,便要發作。馬春花忙拉拉他衣袖,說道:“算啦,胡亂住這么一宵,也就是了。”  


  徐錚還真听妻子的話,向掌柜的狠狠瞪了一眼,走進了朝西的小房。馬春花拉著兩個孩子,低聲道:“這單鏢酬金這么微薄,若不對付著使,還得虧本。不住上房,省几錢銀子也是好的。”  徐錚道:“話是不錯,但我就瞧著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生气。”  原來馬行空死后,徐錚和与春花不久成婚,兩人接掌了飛馬鏢局。徐錚的武功威名固然不及師父,而他生就一副直肚直腸,江湖上的場面結交更是施展不開,三四年中連碰了几次釘子,每次均虧馬春花多方設法,才賠補彌縫了過去。但這么一來,飛馬鏢局的生意便一落千丈,大買賣是永不上門的了。這一次有個鹽商要送一筆銀子上北直隸保定府去,為數只有九千兩,托大鏢局帶嫌酬金貴,這才交了給飛馬鏢局。徐錚夫婦向來一同走鏢,馬春花以家中沒可靠的親人,放心不下孩子,便帶同了出門,諒來這區區九千兩銀子,在路上也不會有什么風險。胡斐向鏢車望了一眼,走到程靈素房中,說道:“二妹,這對鏢頭夫婦是我的老相識。”  于是將商家堡中如何跟他們相遇的事簡略說了。程靈素道:“你認不認他們?”  胡斐道:“待明儿上了道,到荒僻無人之處,這才上前相認。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荒僻無人之處?啊,那可了不得!他們不當你這小胡子是劫鏢的強人才怪。”  胡斐一笑,道:“這枝鏢不值得胡大寨主動手。程二寨主,你瞧如何?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瞧那鏢客身上無錢,甚是寒傖。你我兄弟盜亦有道,不免拍馬上前,送他几錠金子便了。”  胡斐哈哈一笑。他确是有贈金之心,只是要盤算個妥善法儿,贈金之時須得不失了敬意。


  兩人用過晚膳,胡斐回房就寢,睡到中夜,忽听得屋面上喀的一聲輕響。他雖在睡夢之中,仍是立即惊覺,翻身坐起,跨步下炕,听得屋上共有二人。那二人輕輕一擊掌,徑從屋面躍落。胡斐站到窗口,心想:“這兩個人是什么來頭,竟是如此大膽,旁若無人?”  伸手指戳破窗紙,往外張望,見兩人都是身穿長衫,手中不執兵刃,推開朝南一間上房的門,便走了進去,跟著火光一閃,點起燈來。


  胡斐心想:“原來這兩人識得店主東,不是歹人。”  回到炕上,忽听得踢*踢*拖鞋皮響,店小二走到上房門口,大聲喝道:“是誰啊?怎地三更半夜的,也不走大門,就這么竄了下來?”  他口中呼喝,走進上房,一腳剛踏進,便“啊喲”  一聲大叫,跟著砰的一響,又是“我的媽啊,打死人啦”  叫了起來,原來給人摔了出來,結結實實的跌在院子之中。這么一吵鬧,滿店的人全醒了。兩個長衫客中一人站在上房門口,大聲說道:“我們奉雞公山王大寨主之命,今晚踩盤子、劫鏢銀來著,找的是飛馬鏢局徐鏢頭。閒雜人等,事不干己,快快回房安睡,免得誤傷人命。”  


  徐錚和馬春花早就醒了,听他如此叫陣,不由得又惊又怒,心想恁他多厲害的大盜,也決不能欺到客店中來,這廣水又不是小地方,這等無法無天,可就從未見過。徐錚接口大聲道:“姓徐的便在這里,兩位相好的留下万儿。”  那人大笑道:“你把九千兩紋銀,一杆鏢旗,雙手奉送給大爺,也就是了,問大爺什么万儿?咱們前頭見。”  說著拍拍兩聲擊掌,兩人飛身上屋。徐錚右手一揚,兩枝鋼鏢激射而上。后面那人回手一抄,一手接住,跟著向下擲出,當的一聲響,火星四濺,一齊落在徐錚身前一尺之處,兩枝鏢都釘入了院子中的青石板里,這一手勁辦,徐錚就万万不能。只听兩人在屋上哈哈大笑,跟著馬蹄聲響,向北而去。店中店伙和住客待那兩個暴客遠去,這才七張八嘴的紛紛議論,有的說快些報官,有的勸徐錚不如繞道而行。徐錚默不作聲,拔起兩枚鋼鏢,回到房中。夫妻倆低聲商量,瞧這兩人武功頗為不凡,該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,怎會瞧中這一枝小鏢?雖然明知前途不吉,但一枝鏢出了門,規矩是有進無退,決不能打回頭,否則鏢局子就算是自己砸了招牌。徐錚气憤憤的道:“黑道上朋友越來越是欺人啦,往后去咱們這口飯還能吃么?我拚著性命不要,也得給他們干上了。這兩個孩子……”  馬春花道:“咱們跟黑道上的無冤無仇,最多不過是銀子的事,還不致有人命干系,帶著孩子也不妨。”  但在她心底,早已在深深后悔,實不該讓這兩個幼儿陪著父母干冒江湖上的風險。胡斐和程靈素隔著窗子,一切瞧得清清楚楚,心下也是暗暗奇怪,覺得這一路而來,不可解之事甚多,滿以為喬裝改扮之后,便可避過追蹤,豈知第一天便遇到飛馬鏢局這件奇事。次日清晨,飛馬鏢局的鏢車一起行,胡斐和程靈素便不即不离的跟隨在后。徐錚見他二人跟蹤不舍,越看路道越是不對,料他二人定是賊党,不時回頭怒目而視。胡程二人卻裝作不見。中午打尖,胡程二人也和飛馬鏢局一處吃牛肉面餅。行到傍晚,离武胜關約有四十來里,只听得馬蹄聲響,兩騎馬迎面飛馳而來。馬上乘客身穿灰布長袍,從鏢車旁一掠而過,直奔過胡程二人身旁,這才靠攏并馳,縱聲長笑,听聲音正是昨晚的兩個暴客。胡斐道:“待得他們再從后面追上,不出几里路,便要動手了。”  話猶未畢,忽听前面馬蹄聲響,又有兩乘馬從身旁掠過,馬上乘客身手矯健,顯是江湖人物。胡斐道:“奇怪,奇怪!”  行不到一里路,又有兩乘馬迎面奔來,跟著又有兩乘馬。徐錚見了這等大勢派,早已把心橫了,不怒反笑,說道:“師妹,師父曾說,綠林中一等一的大寨,興師動眾劫那一等一的大鏢,那才派到六個好手探盤子,今日居然連派到八位高人,后面又有兩位陰魂不散的跟著,只怕咱們這路鏢保的不是紋銀九千兩,而是九百万、九千万兩!”  


  馬春花猜不透敵人何以如此大張旗鼓,來對付這枝微不足道的小鏢,但越是不懂,越是戚然有憂,對徐錚和趟子手道:“待會情勢不對,咱們帶了孩子逃命要緊。這九千兩銀子嘛,數目不大,總還能張羅著賠得起。”  徐錚昂然道:“師父一世英名,便這么送在咱這個不成材的弟子手中嗎?”  馬春花凄然道:“總得瞧孩子份上。今后我兩口子耕田務農,吃一口苦飯,也不做這動刀子拚命的勾當啦。”  


  說到這里,忽听得身后蹄聲奔騰,回頭一望,塵土飛揚,那八乘馬一齊自后赶了上來。嗚的一聲長鳴,一枝響箭從頭頂飛過,跟著迎面也有八乘馬奔來。


  胡斐道:“瞧這聲勢,這幫子人只怕是沖著咱們而來。”  程靈素點頭道:“田歸農!”  胡斐道:“咱們的改扮終究不成,還是給認出了。”  這時前面八乘馬,后面八乘馬一齊勒韁不動,已將鏢局子一行人和胡程二人夾住在中間。


  徐錚翻身下馬,亮出單刀,抱拳道:“在下徐……”  只說了三字,前面八乘馬中一個老者突然飛躍下馬,縱身而前,手中持著一件奇形兵刃,一語不發,便向徐錚臉上砸去。胡斐和程靈素勒馬在旁,見那老者手中兵刃甚是奇怪,前面一個橫條,彎曲如蛇,橫條后生著丁字形的握手,那橫條兩端尖利,便似一柄變形的鶴嘴鋤模樣。胡斐不識此物,問程靈素道:“那是什么?”  程靈素還未回答,身后一名大盜笑道:“老小子,教你一個乖,這叫做雷震擋。”  程靈素接口道:“雷震擋不和閃電錐同使,武功也是平常。”  那大盜一呆,不再作聲,斜眼打量程靈素,心想這瘦小子居然也知道閃電錐。原來老者是他師兄,這大盜自己所使的便是閃電錐。他二人的師父右手使閃電錐,左手使雷震擋,一攻一守,變化极盡奇妙。但這兩件兵刃一長一短,雙手共使時相輔相成,威力固然甚大,但也十分艱難,他師兄弟二人各得師父一只手的技藝,始終學不會兩件兵刃同使。他二人自幼便在塞外,初來中原未久,而他的閃電錐又是藏在袖中,并未取出,不意給程靈素一語道破來歷,不禁惊詫無已。他那知程靈素的師父毒手藥王無嗔大師見聞廣博,平時常和這個最鍾愛的小弟子講述各家各派武功,因此她雖然從未見過雷震擋,但一听其名,便知尚有一把閃電錐。但見那老者將兵刃使得轟轟發發,果然有雷震之威。徐錚單刀上的功夫雖也不弱,但被那雷震擋裹住了,漸漸施展不開。


  只听得前后十五名大盜你一言,我一語,出言譏嘲:“什么飛馬鏢局?當年馬老鏢頭走鏢,才稱得上‘飛馬’二字,到了姓徐的手里,早該改稱狗爬鏢局啦!”  “這小子學了兩手三腳毛,不在家里抱娃娃,卻到外面來丟人現世。”  “喂,姓徐的,快跪下來磕三個響頭,我們大哥便饒了你的狗命。”  “走鏢走得這么寒蠢,連九千兩銀子也保,不如買塊豆腐來自己撞死了罷!”  “神拳無敵馬老鏢頭當年赫赫威名,武林中無人不服,這膿包小子真是對不住師父。”  “我瞧他夫人比他強上十倍,當真是一枝鮮花插在牛糞里!好教人瞧著生气。”  胡斐听了各人言語,心想這群大盜對徐錚的底細摸得甚是清楚,不但知道他的師承來歷,還知他一共保了多少鏢銀,說話之中對他固是极盡尖酸刻薄,但對馬春花和她過世的父親卻毫無得罪之處,甚至還顯得頗為尊敬。胡斐雖然不識雷震擋,但那老者功力不弱,出手既狠且准,卻是一眼便知,不由得暗自奇怪:“這老頭儿雖不能說是江湖上的第一流好手,但如此武功,必是個頗有身分的成名人物。瞧各人的作為,決非沖著這區區九千兩銀子而來。但若是田歸農派來跟我為難,卻又何必費這么大的勁儿去對付徐錚?”  


  馬春花在旁瞧得焦急万分,她早知丈夫不是人家對手,然而自己上前相助,只不過多引一個敵人下場,于事絲毫無補,兩個儿子無人照料,卻勢必落入盜眾手中。眼睜睜的瞧著丈夫越來越是不濟,突見那老者將蛇形兵器往前疾送,圈轉回拉,徐錚單刀脫手,飛上半天,她“啊”  的一聲叫了出來。那老者左足橫掃,徐錚急躍避過。那單刀從半空落將下來,盜眾中一人舉起長劍,往上一撩,一柄鋼刀登時斷為兩截。那盜伙身手好快,長劍跟著一劈一削,又將尚未落地的兩截斷刀斬成四截。他手中所持的固是极鋒利的寶劍,而出手之迅捷,更是使人目為之眩。群盜齊聲喝彩。瞧這情勢,哪里是攔路劫鏢,實是對徐錚存心戲弄!單是這手持長劍的大盜一人,打敗徐錚夫婦便已綽綽有余,何況同伙共有一十六人,看來個個都是好手,個個笑傲自若,便如十六頭靈貓圍住了一只小鼠,要戲耍個夠,才分而吞噬。徐錚紅了雙眼,雙臂揮舞,招招都是拚命的拳式,但那老者雷震擋的鐵柄長逾四尺,徐錚如何欺得近身去?數招之間,只听得嗤的一聲響,雷震擋的尖端划破了徐錚褲腳,大腿上鮮血長流,接著又是一響,徐錚左臀中擋。那老者抬起一腿,將他踢翻在地,一腳踏住,冷笑道:“我也不要你性命,只要廢了你的一對招子,罰你不生眼睛,太也胡涂。”  徐錚又是害怕,又是憤怒,胸口气為之塞,說不出話來。馬春花叫道:“眾位朋友,你們要鏢銀,拿去便是。我們跟各位往日無冤,近日無仇,何必赶盡殺絕?”  那使劍的大盜笑道:“馬姑娘,你是好人,不用多管閒事。”  馬春花道:“什么多管閒事?他是我丈夫啊。”  使雷震擋的老者道:“我們就是瞧著他太也不配,委曲了才貌雙全的馬姑娘,這才千里迢迢的赶來。這個抱不平非打不可!”  胡斐和程靈素越听越是奇怪,均想:“這批大盜居然來管人家夫妻的家務事,還說什么打抱不平,當真好笑。”  兩人對望一眼,目光中均含笑意。


  便在此時,那老者舉起雷震擋,擋尖對准徐錚右眼,戳了下去。馬春花大叫一聲,搶上相救,呼的一響,馬上一個盜伙手中花槍從空刺下,將她攔住。兩個小孩齊叫:“爸爸!”  向徐錚身邊奔去。突然間一個灰影一晃,那老者手腕上一麻,急忙翻擋迎敵,手里驀然間輕了,原來手中兵刃竟已不知去向,惊怒中抬起頭來,只見那灰影躍上馬背,自己的獨門兵刃雷震擋卻已給他拿在手中舞弄,白光閃閃,轉成一個圓圈。如此倏來倏去,一瞬之間下馬上馬,空手奪了他雷震擋的,正是胡斐!眾盜相顧駭然,頃刻間寂靜無聲,竟無一人說話,人人均為眼前之事惊得呆了。過了半晌,各人才紛紛呼喝,舉刀挺杖,奔向胡斐。胡斐大叫道:“是線上的合字儿嗎?風緊,扯呼,老窯里來了花門的,三刀兔儿爺換著走,咱們胡子上開洞,財神菩薩上山!”  群盜又是一怔,听他說的黑話不像黑話,不知瞎扯些什么。那雷震擋被奪的老者怒道:“朋友,你是哪一路的,來攪這淌渾水干么?”  胡斐道:“兄弟專做沒本錢買賣,好容易跟上了飛馬鏢局的九千兩銀子,沒想到半路里殺出來十六個程咬金。各位要分一份,這不叫人心疼么?”  那老者冷笑道:“哼,朋友別裝蒜啦,趁早留下個万儿來是正經。”  


  徐錚于千鈞一發之際逃得了性命,摟住了兩個儿子。馬春花站在他的身旁,睜著一雙大眼望住胡斐,一時之間還不明白眼前到底發生了何事。她只道胡斐和程靈素也必都是盜伙一路,那知他卻和那老者爭了起來。


  只見胡斐伸手一抹上唇的小胡子,咬著煙袋,說道:“好,我跟你實說了罷。神拳無敵馬行空是我師弟,師侄的事儿,老人家不能不管。”  胡斐此語一出,馬春花吃了一惊,心想:“哪里出來了這樣一個師伯?我從沒听爹爹說過,而且這人年紀比爹爹輕得多,哪能是師伯?”  程靈素在一旁見他裝腔作勢,忍不住要笑出聲來,但見他大敵當前,身在重圍,仍能漫不在意的言笑自若,卻也不禁佩服他的膽色。那老者將信將疑,哼的一聲,說道:“尊駕是馬老鏢頭的師兄?年歲不像啊,我們也沒听說馬老鏢頭有什么師兄。”  胡斐道:“我門中只管入門先后,不管年紀大小。馬行空是什么大人物了,還用得著冒充他師兄么?”  


  先入師門為尊的規矩,武林中許多門派原都是有的。那老者向馬春花望了一眼,察看她的臉色,轉頭又問胡斐道:“沒請教尊駕的万儿。”  胡斐抬頭向天,說道:“我師弟叫神拳無敵馬行空,區區在下便叫歪拳有敵牛耕田。”  群盜一听,盡皆大笑。這一句話明顯是欺人的假話,那老者只因他空手奪了自己的兵刃,才跟他對答了這一陣子話,否則早就出手了。他性子本便躁急,听到“牛耕田”  這三字,再也忍耐不住,虎吼一聲,便向胡斐扑來。胡斐勒馬一閃,雷震擋一晃,那老者手中倏地多了一物,舉手一看,卻不是雷震擋是什么?物歸原主,他本該喜歡,然而這兵刃并非自己奪回,卻是對方塞入自己手中,瞧也沒瞧清,莫名其妙的便得回了兵刃。


  眾盜齊聲喝彩,叫道:“褚大哥好本事!”  都道是他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搶回。這姓褚的老者卻自知滿不是那回事,當真是啞子吃黃連,說不出的苦。他微微一怔,說道:“尊駕插手管這檔子事,到底為了什么?”  


  胡斐道:“老兄倒請先說說,我這兩個師侄好好一對夫妻,何以要各位來打抱不平?”  那老者說道:“多管閒事,于尊駕無益。我好言相勸,還是各行各路罷!”  眾盜均感詫异:“褚大哥平日多么霹靂火爆的性儿,今日居然這般沉得住气。”  胡斐笑道:“你這話再對也沒有了,多管閒事無益。咱們大伙儿各行各路。請啊,請啊!”  那老者退后三步,喝道:“你既不听良言,在下迫得要領教高招。”  說著雷震擋一舉,護住了胸口。胡斐道:“單打獨斗,有什么味道?可是人太多了,亂糟糟的也不大方便。這樣吧,我牛耕田一人,斗斗你們三位。”  說著提旱煙管向那使長劍的一指,又向那老者的師弟一指。那使劍的相貌英挺,神情傲慢,仰天笑道:“好狂妄的老小子!”  那姓褚的老者卻早知胡斐決非易与之輩,一對一的跟他動手,也真沒把握,他既自愿向三人挑戰,正是求之不得,說道:“聶賢弟,上官師弟,他是自取其死,怨不得旁人,咱三個便一齊陪他玩玩。”  那姓聶的兀自不愿,說道:“諒這老小子怎是褚大哥的對手?要不,你師兄弟一齊出馬,讓大伙儿瞻仰瞻仰塞外‘雷電交作’的絕技!”  群盜轟然叫好。


  胡斐搖頭道:“年紀輕輕,便這般膽小,見不得大陣仗,可惜啊可惜。”  那姓聶的長眉一挑,躍下馬來,低聲道:“褚大哥請讓一步,小弟獨自來教訓教訓這狂徒。”  胡斐道:“你要教訓我歪拳有敵牛耕田,那也成。可是咱哥儿兩話說在先,倘若我牛耕田輸了,你要宰要殺,任憑處置。不過要是小兄弟你有一個失閃,那便如何?”  那姓聶的冷笑道:“那是你痴心妄想。”  胡斐笑道:“說不定老天爺保佑,小兄弟你竟有個三長兩短,七葷八素,那便如何?”  那姓聶的喝道:“誰跟你胡說八道?若我輸了,也任憑你老小子處置便是。”  


  胡斐道:“任憑我老小子處置,那可不敢當,只是請各位寬宏大量,別再來管我師侄小夫妻倆的家務,這個抱不平,咱們就別打了吧!”  那姓聶的好不耐煩,長劍一擺,閃起一道寒光,喝道:“便是這樣!”  胡斐目光橫掃眾盜,說道:“這位聶家小兄弟的話,作不作准?倘若他輸了,你們各位大爺還打不打抱不平?”  程靈素听到這里,再也忍耐不住,終于嗤的一聲,笑了出來,心想他自己小小年紀,居然口口聲聲叫人家“小兄弟”  ,別人為了“鮮花插在牛糞上”  ,因而興師動眾的來打抱不平,此事已十分好笑,而他橫加插手,又不許人家打抱不平,更是匪夷所思。盜眾素知那姓聶的劍術精奇,手中那口寶劍更是削鐵如泥的利刃,出手斗這鄉下土老儿小胡子,定是有胜無敗。眾人此行原本嘻嘻哈哈,當作一件极有趣的玩鬧,途中多生事端,正是求之不得,于是紛紛說道:“你小胡子若是贏了一招半式,咱們大伙儿拍屁股便走,這個抱不平是准定不打的了!”  胡斐道:“諸位說的是人話,就是這么辦,這抱不平打不打得成,得瞧我小胡子的玩藝儿行不行。看招!”  猛地舉起旱煙管,往自己衣領中一插,躍下馬來,一個踉蹌,險些摔倒。眾人听他一聲喝:“看招!”  又見他舉起煙管,都道他要以煙管當作兵器,那知他竟將煙管插在衣領之中,又見他下馬的身法如此笨拙狼狽,旁觀的十五個大盜之中,倒有十二三人笑了出來。那姓聶的喝道:“你用什么兵刃,亮出來吧!”  胡斐道:“黃牛耕田,得用犁耙!褚大寨主,你手里這件家伙倒像個犁耙,借來使使!”  說著伸手出去,向那姓褚的老者借那雷震擋。那老者見了他也真有些忌憚,倒退兩步,怒道:“不借!諒你也不會使!”  胡斐右手手掌朝天,始終擺著個乞討的姿勢,又道:“借一借何妨?”  突然手臂一長一搭,那老者舉擋欲架,不知怎的,手中忽空,那雷震擋竟又已到了胡斐手中。那老者一惊非小,倒竄出一丈開外,臉上肌肉抽搐,如見鬼魅。要知胡斐這路空手奪人兵刃的功夫,乃是他遠祖飛天狐狸潛心鑽研出來的絕技。當年飛天狐狸輔佐闖王李自成起兵打天下,憑著這手本領,不知奪過多少英雄好漢手中的兵器,當真是來無影,去無蹤,神出鬼沒,詭秘無比,“飛天狐狸”  那四字外號,一半也是由此而來。


  那姓聶壯漢見胡斐手中有了兵器,提劍便往他后心刺來。胡斐斜身閃開,回了一擋,跟著自左側搶上,雷震擋回掠橫刺。姓褚的老者只瞧得張大了口,合不攏來,原來胡斐所使的招數,竟是他師父親授的“六十四路轟天雷震擋法”  ,一模一樣,全無二致。他那姓上官的師弟更是詫异,明明听得胡斐連雷震擋的名字也不識,使出來的擋法,卻和師哥全然相同。他二人那想得到胡斐武功根底既好,人又聰明無比,瞧了那姓褚老者与徐錚打斗,早將招數記在心中。何況他所使招數雖然形似,其中用勁和變化的諸般法門,卻絕不相干。那姓聶的這時再也不敢輕慢,劍走輕靈,身手甚是便捷。胡斐所用兵刃全不順手,兼之有意眩人耳目,招招依著那姓褚老者的武功法門而使,更加多了一層拘束,但見敵人長劍施展開來,寒光閃閃,劍法實非凡俗。他一面招架,心下尋思:“這十六人看來都是硬手,倘若一擁而上,我和二妹縱能脫身,徐錚一家四口一定糟糕,只有打敗了這人,擠兌得他們不能動手,方是上策。”  突見對手長劍一沉,知道不妙,待想如何變招,當的一聲,雷震擋的一端已被利劍削去。盜眾眼見胡斐舉止邪門,本來心中均自嘀咕,忽見那姓聶的得利,齊聲歡呼。姓聶的精神一振,步步進逼。胡斐從褚姓老者那里學得的几招擋法,堪堪已經用完,心想再打下去馬腳便露,眼見雷震擋被削去一端,心念一動,回擋斜砸,敵人長劍圈轉,當的一聲響,另一端也削去了。胡斐叫道:“好,你這般不給褚大爺面子,毀了他成名的兵刃,未免太也不夠朋友!”  


  姓聶的一怔,心想這話倒也有理。突然當的又是一響,胡斐竟將半截擋柄砸到他劍鋒上去,手中只余下尺來長的一小截,又听他叫道:“會使雷震擋,不使閃電錐,武功也是稀松平常。”  說著將一小截擋柄遞出,便如破甲錐般使了出來。


  姓上官的大盜先听他說閃電錐,不由得一惊,但瞧了他几路錐法,橫戳直刺,全不是那一會事,這才放心,大聲笑道:“這算那一門子的閃電錐?”  胡斐道:“你學的不對,我的才對。”  說著連刺急戳。其實他除單刀之外,什么兵器都不會使,這閃電錐只是裝模作樣,所厲害者全在一只左手,近身而搏,左手勾打鎖拿,當真是“一寸短,一寸險”  。那姓聶的手中雖有利劍,竟是阻擋不住,被他攻得連連倒退,猛地里“啊”  的一聲大叫,兩人同時向后躍開。只見胡斐身前晶光閃耀,那口寶劍已到了他的手里。胡斐左膝一跪,從大道旁抓起一塊二十來斤的大石,右手持劍,劍尖抵地,劍身橫斜,左手高舉大石,笑道:“這口寶劍鋒利得緊,我來砸它几下,瞧是砸得斷,砸不斷?”  說著作勢便要將大石往劍身上砸去。


  縱是天下最鋒利的利劍,用大石砸在它平板的劍身上,也非一砸即斷不可。那姓聶的對這口寶劍愛如性命,見了這般慘狀,登時嚇得臉色蒼白,叫道:“在下認輸便是。”  胡斐道:“我瞧這口好劍,未必一砸便斷。”  說著又將大石一舉。那姓聶的叫道:“尊駕若是喜歡,拿去便是,別損傷了寶物。”  胡斐心想此人倒是個情种,宁可劍入敵手也不愿劍毀,于是不再嬉笑,雙手橫捧寶劍,送到他身前,說道:“小弟無禮,多有得罪。”  那人大出意外,只道胡斐縱不毀劍,也必取去,要知如此利刃,當世罕見,有此一劍,平添了一倍功夫,武林中人有誰不愛?當下也伸雙手接過,說道:“多謝,多謝!”  惶恐之中,掩不住滿臉的喜出望外之情。


  胡斐知道夜長夢多,不能再耽,翻身上馬,向群盜拱手道:“承蒙高抬貴手,兄弟這里謝過。”  這句話卻說得甚是誠懇。向徐錚和馬春花叫道:“走吧!”  徐錚夫婦惊魂未定,赶著鏢車,縱馬便走。胡斐和程靈素在后押隊,沒再向后多望一眼,以免又生事端,耳听得群盜低聲議論,卻不縱馬來追。四人一口气馳出十余里,始終不見有盜伙追來。徐錚勒住馬頭,說道:“尊駕出手相救,在下甚是感激,卻何以要冒充在下的師伯?”  胡斐听他語气中甚有怪責之意,微笑道:“順口說說而已,兄弟不要見怪。”  徐錚道:“尊駕貼上這兩撇胡子,逢人便叫兄弟,也未免把天下人都瞧小了。”  胡斐一愕,沒想到這個莽撞之人,竟會瞧得出來。程靈素低聲道:“定是他妻子瞧出了破綻。”  


  胡斐略一點頭,凝視馬春花,心想她瞧出我胡子是假裝,卻不知是否認出了我是誰。


  徐錚見了他這副神情,只道自己妻子生得美麗,胡斐途中緊緊跟隨,早便不怀好意。他被盜党戲弄侮辱了個夠,已存必死之意,心神失常,放眼但覺人人是敵,大聲喝道:“閣下武藝高強,你要殺我,這便上吧!”  說著一彎腰,就從趟子手的腰間拔出單刀,立馬橫刀,向著胡斐凜然傲視。胡斐不明他的心意,欲待解釋,忽覺背后馬蹄聲急,一騎快馬狂奔而至。這匹馬雖無袁紫衣那白馬的神駿,卻也是少有的名駒,片刻間便從鏢隊旁掠過。胡斐一瞥之下,認得馬上乘客便是十六盜伙之一。


  程靈素道:“咱們走吧,犯不著多管閒事,打抱不平。”  豈知“多管閒事,打抱不平”  這八個字,正触動徐錚的忌諱,他眼中如要噴出火來,便要縱馬上前相拚。馬春花急叫:“師哥,你又犯胡涂啦!”  徐錚一呆。


  程靈素一提馬韁,跟著伸馬鞭在胡斐的坐騎臀上抽了一鞭,兩匹馬向北急馳而去。胡斐回頭叫道:“馬姑娘,可記得商家堡么?”  馬春花斗然間滿臉通紅,喃喃道:“商家堡,商家堡!我怎能不記得?”  她心搖神馳,思念往事,但腦海中半分也沒出現胡斐的影子。她是在想著另外一個人,那個華貴溫雅的公子爺……胡程二人縱馬奔出三四里,程靈素道:“大哥,打抱不平的又追上來啦。”  胡斐也早已听到來路上馬蹄雜沓,共有十余騎之多,說道:“當真動手,咱們寡不敵眾,又不知這批人是什么來頭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瞧這些人未必便真是強盜。”  胡斐點頭道:“這中間古怪很多,一時可想不明白。”  這時一陣西風吹來,來路上傳來一陣金刃相交之聲。胡斐惊道:“給追上了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瞧那些人的心意,那位馬姑娘決計無礙,他們也不會傷那徐爺的性命,不過苦頭是免不了要吃的了。”  胡斐竭力思索,皺眉道:“我可真是不明白。”  忽听得馬蹄聲響,斜刺往西北角馳去,走的卻不是大道,同時隱隱又傳來一個女子的呼喝之聲。


  胡斐馳馬上了道旁一座小丘,縱目遙望,只見兩名盜伙各乘快馬,手臂中都抱著一個孩子。馬春花徒步追赶,頭發散亂,似乎在喊:“還我孩子,還我孩子!”  隔得遠了,听不清楚。那兩個盜党兵刃一舉,忽地分向左右馳開。馬春花一呆,兩個孩子都是一般的心頭之肉,不知該向哪一個追赶才是。胡斐瞧得大怒,心想:“這些盜賊真是無惡不作。”  叫道:“二妹,快來!”  明知寡不敵眾,若是插手,此事實极凶險,但眼見這种不平之事,總不能置之不理,于是縱馬追了上去。但相隔既遠,坐騎又沒盜伙的馬快,待追到馬春花身邊,兩個大盜早已抱著孩子不知去向。只見馬春花呆呆站著,卻不哭泣。胡斐叫道:“馬姑娘別著急,我定當助你奪回孩子。”  其實這時“馬姑娘”  早已成了“徐夫人”  ,但在胡斐心中,一直便是“馬姑娘”  ,脫口而出,全沒想到改口。


  馬春花听了此言,精神一振,便要跪將下去。胡斐忙道:“請勿多禮,徐兄呢?”  馬春花道:“我追赶孩子,他卻給人纏住了。”  程靈素馳馬奔到胡斐身邊,說道:“北面又有敵人。”  胡斐向北望去,果見塵土飛揚,又有八九騎奔來。胡斐道:“敵人騎的都是好馬,咱們逃不遠,得找個地方躲一躲。”  游目四顧,一片空曠,并無藏身之處,只西北角上有一叢小樹林。程靈素馬鞭一指,道:“去那邊。”  向馬春花道:“上馬呀!”  馬春花道:“多謝姑娘!”  躍上馬背,坐在她的身后。程靈素笑道:“你眼光真好,危急中還能瞧出我是女扮男裝。”  三人兩騎,向樹林奔去。


  只奔出里許,盜党便已發覺,只听得聲聲忽哨,南邊十余騎,北邊八九騎,兩頭圍了上來。


  胡斐一馬當先,搶入樹林,見林后共有六七間小屋,心想再向前逃,非給追上不可,只有在屋中暫避。奔到屋前,見中間是座較大的石屋,兩側的都是茅舍。他伸手推開石屋的板門,里面一個老婦人臥病在床,見到胡斐時惊得說不出話來,只是“啊,啊”  的低叫。


  程靈素見那些茅舍一間間都是柴扉緊閉,四壁又無窗孔,看來不是人居之所,踢開板門一望,見屋中堆滿了柴草,另一間卻堆了許多石頭。原來這些屋子是石灰窯貯積石灰石和柴草之處。程靈素取出火摺,打著了火,往兩側茅舍上一點,拉著馬春花進了石屋,關上了門,又上了門閂。


  這几間茅舍离石屋約有三四丈遠,柴草著火之后,人在石屋中雖然熾熱,但可將敵人擋得一時,同時石屋旁的茅舍盡數燒光,敵人無藏身之處,要進攻便較不易。馬春花見她小小年紀,卻是當机立斷,一見茅舍,毫不思索的便放上了火,自己卻要待進了石屋之后,想了一會,方始明白她的用意,贊道:“姑娘!你好聰明!”  茅舍火頭方起,盜眾已紛紛馳入樹林,馬匹見了火光,不敢奔近,四周團團站定。馬春花進了石屋,惊魂略定,卻懸念儿子落入盜手,不知此刻是死是活。她雖是著名拳師之女,自幼便隨父闖蕩江湖,不知經歷過多少風險,但愛儿遭擄,不由得珠淚盈眶。她伸袖拭了拭眼淚,向程靈素道:“妹子,你和我素不相識,何以犯險相救?”  這一句也真該問,要知這批大盜個個武藝高強,人數又眾,便是她父親神拳無敵馬行空親自遇上了,也決計抵敵不住。這兩人無親無故,竟然將這樁事拉在自己身上,豈不是白白賠了性命?至于胡斐自稱“歪拳有敵牛耕田”  ,她自然知道是戲弄群盜之言。她父親的武功是祖父所傳,并無同門兄弟。程靈素微微一笑,指著胡斐的背,說道:“你不認得他么?他卻認得你呢。”  胡斐正從石屋窗孔中向外張望,听得程靈素的話,回頭一笑,隨即轉身伸手,從窗孔中接了一枝鋼鏢、一枝甩手箭進來,拋在地下,說道:“咱們沒帶暗器,只好借用人家的了。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五、六……這里南邊共是六人。”  轉到另一邊窗孔中張望,說道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北邊七人,可惜東西兩面瞧不見。”  回頭向屋中一望,見屋角砌著一只石灶,心念一動,拿起灶上鐵鍋,右手握住鍋耳,左手拿了鍋蓋,突然從窗孔中探身出去,向東瞧了一會,又向西瞧了一會。這么一來,他上半身盡已露在敵人暗器的襲擊之下,但那鐵鍋和鍋蓋便似兩面盾牌,護住了左右。只听得叮叮當當、的的篤篤一陣響亮,他縮身進窗,哈哈大笑。只見鍋蓋上釘著四五件暗器,鐵鍋中卻又抄著五六件,什么鐵蓮子、袖箭、飛錐、喪門釘等都有。那鍋口已缺了一大塊,卻是給一塊飛蝗石打缺了的。胡斐說道:“前后左右,一共是二十一人。我沒瞧見徐兄和兩個孩子,推想起來,尚有二人分身對付徐兄,有兩人抱著孩子,對方共是二十五人了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二十五人若是平庸之輩,自然不足為患,可是這一批……”  胡斐道:“二妹,你可知那使雷震擋的是什么來頭?”  


  程靈素道:“我听師父說起過有這么一路外門兵器,說道擅使雷震擋、閃電錐的,都是塞北白家堡一派。可是那使寶劍的這人,劍術明明是浙東的祁家劍。一個是塞北,一個是浙東,嗯,大哥,你听出了他們的口音么?”  


  馬春花接口道:“是啊,有的是廣東口音,還有湖南湖北的,也有山東山西的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天下決沒這么一群盜伙,會合了四面八方的這許多好手,卻來搶劫區區九千兩銀子。”  馬春花听到“區區九千兩銀子”  一句話,臉上微微一紅。飛馬鏢局開設以來,的确從沒承保過這樣一枝小鏢。胡斐道:“為今之計,須得先查明敵人的來意,到底是沖著咱兄妹而來呢,還是沖著馬姑娘而來。”  他初時見了敵人這般聲勢,只道定是田歸農一路,但盜伙的所作所為,卻處處針對著徐錚、馬春花夫婦,顯然又与苗人鳳、田歸農一事無關。馬春花道:“那自然是沖著飛馬鏢局。這位大哥貴姓?請恕小妹眼拙。”  胡斐伸手撕下唇上粘著的胡子,笑道:“馬姑娘,你不認得我了么?”  馬春花望著他那張壯健之中微帶稚气的臉,看來年紀甚輕,卻想不起曾在那里見過。


  胡斐笑道:“商少爺,請你去放了阿斐,別再難為他了。”  馬春花一怔,櫻口微張,卻無話說。胡斐又道:“阿斐給你吊著,多可怜的,你先去放了他,我再給你握一回,好不好?”  當年胡斐在商家堡給商寶震吊打,极是慘酷,馬春花瞧得不忍,懇求釋放。商寶震對她鍾情,雖然惱恨胡斐,卻也允其所請,但要握一握她的手為酬,馬春花也就答應。雖然其時胡斐已經自脫捆縛,但馬春花為他求情之言卻句句听得明白,當時小小的心靈之中,便存著一份深深的感激,直到此刻,這份感激仍是沒消減半分。


  為了報答當年那兩句求情之言,他便是要送了自己性命,也所甘愿。今日身處險地,心中反而高興,因為當年受苦最深之時,曾有一位姑娘出言為他求情,到這時候,自己竟能在這位姑娘危難之際來盡心報答。


  馬春花听了那兩句話,飛霞扑面,叫道:“啊,你是阿斐,商家堡中的阿斐!”  頓了一頓,又道:“你是胡大俠胡一刀之子,胡斐胡兄弟。”  胡斐微笑著點了點頭,但听她提到自己父親的名字,又想起了幼年之事,心中不禁一酸。


  馬春花道:“胡兄弟你……你……須得救我那兩個孩子。”  胡斐道:“小弟自當竭力。”  略一側身,道:“這是小弟的結義妹子,程靈素姑娘。”  馬春花剛叫了一聲“程姑娘”  ,突然砰的一聲大響,石屋的板門被什么巨物一撞,屋頂泥灰扑簌簌直落。好在板門堅厚,門閂粗大,沒給撞開。


  胡斐在窗孔中向外張去,見四個大盜騎在馬上,用繩索拖了一段樹干,遠遠馳來,奔到离門丈許之處,四人同時放手一送,樹干便砰的一聲,又撞在門上。


  胡斐心想:“大門若是給撞開了,盜眾一擁而入,那可抵擋不住。”  當下手中暗扣一枚喪門釘,一枝甩手箭,待那四名大盜縱馬遠去后回頭又來,大聲喝道:“老小子手下留情,射馬不射人。”  眼看四騎馬奔到三四丈開外,他右手連揚,兩枚暗器電射而出,呼呼兩響,分別釘入當先兩匹馬的頂門正中。兩匹馬叫也沒叫一聲,立時倒斃。馬背上的兩名大盜翻滾下鞍。后面兩乘馬給樹干一絆,跟著摔倒。馬上乘客縱身躍起,沒給壓著。旁觀的盜眾齊聲惊呼,奔上察看,只見兩枚暗器深入馬腦,射入處只余一孔,連箭尾也沒留在外面,這一下手勁,當真是罕見罕聞。群盜個個都是好手,如何不知那小胡子确是手下留情,這兩件暗器只要打中頭胸腹任何一處,哪里還有命在?群盜一愕之下,忽哨連連,退到了十余丈外,直至對方暗器決計打不到的處所,這才聚在一起,低聲商議。胡斐适才出其不意的忽發暗器,如果對准了人身,群盜中至少也得死傷三四人,局勢自可和緩,但胡斐不明對方來歷,不愿貿然殺傷人命,以至結下了不可解的深仇,何況馬春花二子落入敵手,徐錚下落不明,雙方若能善罷,自是上策。群盜一退,胡斐回過身來,見板門已給撞出了一條大裂縫,心想再撞得兩下,便無法阻敵攻入了。


  馬春花道:“胡兄弟,程家妹子,你們說怎么辦?”  胡斐皺眉道:“這些盜伙你一個也不認識么?”  馬春花搖頭道:“不識。”  胡斐道:“若說是令尊當年結下的仇家,他們言語之中,對令尊卻甚是敬重。如果有意和你為難,因而擄去兩個孩子,一來你一個人也不識,二來他們對你并無半句不敬的言語。對徐大哥嘛,他們确是十分無禮,但要和徐大哥過不去,可不用這般興師動眾啊。”  馬春花道:“不錯。盜眾之中,不論哪一個,武功都胜過我師哥。只要有一兩人出馬,便已足夠了。”  胡斐點頭道:“事情的确古怪,但馬姑娘也不用太過擔心,瞧他們的作為,并無傷人之意,倒似在跟徐大哥開玩笑似的。”  馬春花想到“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”  這些話,臉上又是一紅。兩人在這邊商議,程靈素已慰撫了石屋中的老婦,在鐵鍋中煮起飯來。三人飽餐了一頓,從窗孔中望將出去,但見群盜來去忙碌,不知在干些什么,因被樹木擋住了,瞧不清行動。胡斐和程靈素低聲談論了一陣,都覺難以索解。程靈素道:“這事跟義堂鎮上的胡大財主可有干連么?”  胡斐道:“我是一點也不知道。”  他頓了一頓,說道:“与其老是悶在葫蘆里,我們還不如現出真面目來,倘若兩事有甚干連,我們也好打定主意應付,免得馬姑娘的丈夫儿子受這無妄之災。”  程靈素點了點頭。胡斐粘上了小胡子,与程靈素兩人走到門邊,打開了大門。群盜見有人出來,怕他們突圍,十余乘馬四下散開,逼近屋前。胡斐叫道:“各位倘是沖著我姓胡的而來,我胡斐和義妹程靈素便在此處,不須牽連旁人!”  說著拍的一聲,把煙管一折兩段,扯下唇上的小胡子,將臉上化裝盡數抹去。程靈素也摘下了小帽,散開青絲,露出女孩儿家的面目。群盜臉上均現惊异之色,万沒想到此人武功如此了得,竟是個二十歲未滿的少年。群盜你望我,我望你,一時打不定主意。突有一人越眾而出,面白身高,正是那使劍的姓聶大盜。他向胡斐一抱拳,說道:“尊駕還劍之德,在下沒齒不忘。我們的事跟兩位絕無關聯,兩位盡管請便,在下在這儿恭送。”  說著翻身下馬,在馬臀上輕輕一拍,那馬走到胡斐跟前停住,看來這大盜是連坐騎也奉送了。


  胡斐抱拳還禮,說道:“馬姑娘呢?你們答應了不打這抱不平的。”  那姓聶的答道:“抱不平是不敢打了。我兄弟們只邀請馬姑娘北上一行,決不敢損傷馬姑娘分毫。”  胡斐笑道:“若是好意邀客,何必如此大惊小怪。”  轉頭叫道:“馬姑娘,人家邀你去作客,你去是不去?”  馬春花走出門來,說道:“我和各位素不相識,邀我作甚?”  盜眾中有人笑道:“我兄弟們自然不識馬姑娘,可是有人識得你啊。”  馬春花大聲道:“我的孩子呢?快還我孩子來。”  那姓聶的道:“兩位令郎安好無恙,馬姑娘盡可放心。我們出全力保護,尚恐有甚失閃,怎敢惊嚇了兩位万金之体的小公子?”  程靈素向胡斐瞧了一眼,心想:“這強盜說話越來越客气了。這徐錚左右不過是個鏢頭,他生的儿子是什么万金之体了?”  只見馬春花突然紅暈滿臉,說道:“我不去!快還我孩子來!”  也不等群盜回答,徑自回進了石屋。


  胡斐見馬春花行動奇特,疑竇更增,說道:“馬姑娘和在下交情非淺,不論為了何事,在下決不能袖手旁觀。”  那姓聶的道:“尊駕武功雖強,但雙拳難敵四手。我們弟兄一共有二十五人,待到晚間,另有強援到來。”  胡斐心想:“這人所說的人數,和我所猜的一點不錯,總算沒有騙我。管他強援是誰,我豈能舍馬姑娘而去?但二妹卻不能平白無端的讓她在此送了命。”  于是低聲道:“二妹,你先騎這馬,突圍出去,我一人照料馬姑娘,那便容易得多。”  程靈素知他顧念自己,說道:“咱們結拜之時,說的是‘有難共當’呢,還是‘有難先逃’?”  胡斐道:“你和馬姑娘從不相識,何必為她犯險?至于我,那可不同。”  程靈素的眼光始終沒望他一眼,道:“不錯,我何必為她犯險?可是我和你難道也是從不相識么?”  


  胡斐心中大是感激,自忖一生之中,甘愿和自己同死的,平四叔是會的,趙半山也會的,(奇怪得很,一瞬之間,心中忽地掠過一個古怪的念頭:苗人鳳也會的),今日又有一位年輕姑娘安安靜靜地站在自己身旁,一點也不躊躇,只是這么說:“活著,咱們一起活,要死,便一起死!”  那姓聶的大盜等了片刻,又說道:“弟兄們決不敢有傷馬姑娘半分,對兩位卻不存顧忌。兩位又何必沒來由的自處險地?尊駕行事光明磊落,在下佩服得緊。咱們后會有期,今日便此別過如何?”  胡斐道:“你們放不放馬姑娘走?”  那姓聶的搖了搖頭,還待相勸,群盜中已有許多人呼喝起來:“這小子不識好歹,聶大哥不必再跟他多費唇舌!”  “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走,地獄無門自進來。”  “傻小子,憑你一人,當真有天大的本事么?”  


  突見白光一閃,一件暗器向胡斐疾射過來。那姓聶的大盜躍起身來一把抓住,卻是一柄飛刀。


  胡斐道:“尊駕好意,兄弟心領,從此刻起,咱們誰也不欠誰的情。”  說著拉著程靈素的手,翻身進了石屋。但听得背后風聲呼呼,好几件暗器射來,他用力一推大門,托托托几聲,几件暗器都釘上了門板。群盜大聲忽哨,沖近門前。胡斐搶到窗孔,拾起桌上的鋼鏢,對准攻得最近的大盜擲了出去。他仍不愿就此而下殺手,這一鏢對准了那大盜肩頭。那大盜“啊”  的一聲,肩頭中鏢,這人极是凶悍,竟自不退,叫道:“眾兄弟,今日連這一個小子也收拾不下,咱們還有臉回去嗎?”  群盜連聲吆喝,四面沖上。只听得東邊和西邊的石牆上同時發出撞擊之聲,顯然這兩面因無窗孔,盜眾不怕胡斐發射暗器,正用重物撞擊,要破壁而入。胡斐連發暗器,南北兩面的盜伙向后退卻,東西面的撞擊聲卻絲毫不停。程靈素取出七心海棠所制蜡燭,又將解藥分給胡斐、馬春花和病倒在床的婦人,叫他們含在嘴里,一待敵人攻入,便點起蜡燭,薰倒敵人。但程靈素的毒藥對付少數敵人固然應驗如神,敵人大舉來攻,對之不免無濟于事。預備這枝蜡燭,也只是盡力而為,能多傷得一人便減弱一分敵勢,至于是否能沖出重圍,實在毫無把握。便在此時,禿的一響,西首的石壁已被攻破一洞,只見群盜害怕胡斐厲害,卻無人膽敢孤身鑽進,但破洞勢將越鑿越大,總能一擁而入。胡斐見情勢緊迫,暗器又已使完,在石屋中四下打量,要找些什么重物來投擲傷敵。程靈素叫道:“大哥,這東西再妙不過。”  說著俯身到那病婦的床邊,伸手在地下一按,雙手舉起,兩手掌上白白的都是石灰。原來鄉人在此燒石灰,石屋中積有不少。胡斐叫道:“妙极!”  嗤的一聲,扯下長袍的一塊衣襟,包了一大包石灰,猛地縮身一沖,竟從破孔中鑽了出去,閉住眼睛,右手一揚,一包石灰撒出,立即鑽回石屋。群盜正自計議如何攻入石屋,如何從破孔中沖進而不致為胡斐所傷,那料得到他反客為主,竟從破洞中攻將出來?這一大包石灰四散飛揚,白霧茫茫,站得最近的三名大盜眼中登時沾上,劇痛難當,一齊失聲大叫。


  胡斐突擊成功,一轉身,程靈素又遞了兩個石灰包給他。胡斐道:“好!”  從石灶上扳下一塊大石,伸左手高高舉起,飛身一躍,忽喇喇一聲響,屋頂撞破了一個大洞。他二次躍起時從屋頂中鑽出,兩個石灰包揚處,群盜中又有人失聲惊呼。程靈素連包几個石灰包,放在鐵鍋中遞上屋頂,胡斐東南西北一陣拋打,群盜又叫又罵,退入了林中。這一股群盜七八人眼目受傷,一時不敢再逼近石屋。如此相持了一個多時辰,群盜不敢過來,胡斐等卻也不敢沖殺出去,一失石屋的憑藉,那便無法以少抗眾。胡斐和程靈素有說有笑,兩人同處患難,比往日更增親密。馬春花卻有點儿神不守舍,只是低頭默默沉思,既不外望敵人,對胡程兩人的說話也似听而不聞。


  胡斐道:“咱們守到晚間,或能乘黑逃走。今夜倘若走不脫,二妹,那要累得你送一條小命了,至于我歪拳有敵牛耕田這老小子的老命,嘿,嘿!”  說著伸手指在上唇一摸,笑道:“早知跟姓牛的無關,這撇胡子倒有點舍不得了。”  程靈素微微一笑,低聲道:“大哥,待會如果走不脫,你救我呢,還是救馬姑娘?”  


  胡斐道:“兩個都救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是問你,倘若只能救出一個,另一個非死不可,你便救誰?”  


  胡斐微一沉吟,說道:“我救馬姑娘!我跟你同死。”  程靈素轉過頭來,低低叫了聲:“大哥!”  伸手握住了他手。胡斐心中一震,忽听得屋外腳步聲響,往窗孔中一望,叫道:“啊喲,不好!”  只見群盜紛紛從林中躍出,手上都拖著樹枝柴草,不住往石屋周圍擲來,瞧這情勢,顯是要行火攻。胡斐和程靈素手握著手,相互看了一眼,從對方的眼色之中,兩人都瞧出處境已是無望。馬春花忽然站到窗口,叫道:“喂,你們領頭的人是誰?我有話跟他說。”  群盜中站出一個瘦瘦小小的老者,說道:“馬姑娘有話,請吩咐小人吧!”  馬春花道:“我過來跟你說,你可不得攔著我不放。”  那老者道:“誰有這么大膽,敢攔住馬姑娘了?”  馬春花臉上一紅,低聲道:“胡兄弟,程家妹子,我出去跟他們說几句話再回來。”  胡斐忙道:“啊,使不得,強盜賊骨頭,怎講信義?馬姑娘你這可不是自投虎口?”  馬春花道:“困在此處,事情總是不了。兩位高義,我終生不忘。”  胡斐心想:“她是要將事情一個儿承當,好讓我兩人不受牽累。她孤身前往,自是凶多吉少,救人不救徹,豈是大丈夫所為?”  眼看馬春花甚是堅決,已伸手去拔門閂,說道:“那么我陪你去。”  馬春花臉上又是微微一紅,道:“不用了。”  程靈素實在猜測不透,馬春花何以會几次三番的臉紅?難道她對胡大哥竟也有情?想到此處,不由得自己也臉紅了。胡斐道:“好,既是如此,我去擒一個人來,作為人質。”  馬春花道:“胡兄弟,不必……”  話未說完,胡斐已右手提起單刀,左手一推大門,猛地沖了出去。群盜齊聲大呼。胡斐展開輕功,往斜刺里疾奔。群盜齊聲呼叫:“小子要逃命啦!”  “石屋里還有人,四下里兜住。”  “小心,提防那小子使詭。”  呼喝聲中,胡斐的人影便如一溜灰煙般扑到了群盜之中。兩名盜伙握刀來攔,胡斐頭一低,從兩柄大刀下鑽了過去,左手一勾,想拿左首那人手腕。豈知那人手腳甚是滑溜,單刀橫掃,胡斐迫得舉刀一封,竟沒拿到。這么稍一耽擱,又有三名大盜扑了上來,兩條鋼鞭,一條鏈子槍,登時將胡斐圍在垓心。胡斐大聲一喝,提刀猛劈,當當當三響過去,兩條鋼鞭落地,鏈子槍斷為兩截,這三刀使的是极剛极猛之力,雖打落了敵人三般兵刃,但他的單刀也是刃口卷邊,難以再用。盜眾見他如此神勇,不自禁的向兩旁讓開。


  那老者喝道:“讓我來會會英雄好漢!”  赤手空拳,猱身便上。胡斐一惊:“此人身手沉穩,大是勁敵。”  左手一揚,叫道:“照鏢!”  那老者住足凝神,待他鋼鏢擲來。那知胡斐這一下卻是虛招,左足一點,身子忽地飛起,越過兩名大盜的頭頂,右臂一長,已將一名大盜揪下馬來。他抓住了這大盜的脈門,跟著翻身上馬,從人叢中硬闖出來。


  那馬被胡斐一腳踢在肚腹,吃痛不過,向前急竄。盜眾呼喝叫罵,有的乘馬,有的步行,隨后追赶。那馬奔出數丈,胡斐只听得腦后風生,一低頭,兩枚鐵錐從頭頂飛過,去勢奇勁,發錐的實是高手。胡斐在馬上轉過身來,倒騎鞍上,將那大盜舉在胸前,叫道:“發暗器啊,越多越好!”  那大盜給扣住脈門,全身酸軟,動彈不得。胡斐哈哈大笑,伸腳反踢馬腹,只踢了一腳,那馬扑地倒了,原來當他轉身之前,馬臀上先已中了一枚鐵錐,穿腹而入。胡斐一縱落地,橫持大盜,一步步的退入石屋。群盜怕他加害同伴,竟是不敢一擁而上。群盜枉自有二十余名好手,卻給他一人倏來倏去,橫沖直撞,不但沒傷到他絲毫,反給他擒去一人。群盜相顧气沮,心下固自惱怒,卻也不禁暗暗佩服。馬春花喝彩道:“好身手,好本事!”  緩步出屋,向群盜中走去,竟是空手不持兵刃。


  群盜見她走近,紛紛下馬,讓出一條路來。馬春花不停步的向前,直到离石屋二十余丈之處的樹林邊,這才立定。胡斐和程靈素在窗中遙遙相望,見馬春花背向石屋,那老者站在她面前說話。程靈素道:“大哥,你說她為什么走得這么遠?若有不測,豈不是相救不及?”  胡斐“嗯”  了一聲,他知程靈素如此相問,其實心中早已有了答案。果然,程靈素接著就把答案說了出來:“因為她和群盜說話,不愿給咱兩個听見!”  胡斐又是“嗯”  的一聲。他知道程靈素的猜測不錯,可是,那又為什么?


  胡斐和程靈素听不到馬春花和群盜的說話,但自窗遙望,各人的神情隱約可見。程靈素道:“大哥,這盜魁對馬姑娘說話的模樣,可恭敬得很哪,竟沒半點飛揚囂張。”  胡斐道:“不錯,這盜魁很有涵養,确是個勁敵。”  程靈素說道:“我瞧不是有涵養,倒像是仆人跟主婦稟報什么似的。”  胡斐也已看出了這一節,心中隱隱覺得不對,但想這事甚為尷尬,不愿親口說出。程靈素瞧了一會,又道:“馬姑娘在搖頭,她定是不肯跟那盜魁去。可是她為什么……”  突然側過頭來,瞧著胡斐的臉,心中若有所感,又回頭望向窗外。


  胡斐道:“你要說什么?你說她為什么……怎地不說了?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不知道該不該問你。問了出來,怕你生气。”  胡斐道:“二妹,你跟我在這儿同生共死,咱們之間還有什么不能說的?我什么都不會瞞你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好!馬姑娘跟那盜魁說話,為什么不是發惱,卻要臉紅?這還不奇,為什么連你也要臉紅?”  胡斐道:“我在疑心一件事,只是尚無佐證,現下還不便明言。二妹,你大哥光明磊落,決無不可對人言之事。你信得過我么?”  程靈素見他神色懇切,心中很是高興,微笑道:“那你是在代她臉紅了。旁人的事,我管不著。只要你很好,那就好了。”  胡斐道:“我初識馬姑娘之時,是個十三四歲的拖鼻涕小廝。她見我可怜,這才給我求情……”  說到這里,抬頭出了會神,只見天邊晚霞如火燒般紅,輕輕說道:“該不該這樣,我不知道。但我相信她是好人……她良心是挺好的。”  這時他身后那大盜突然一聲低哼,顯是穴道被點后酸痛難當。胡斐轉身在他“章門穴”  上一拍,又在他“天池穴”  上推拿了几下,解開了他的穴道,說道:“事出無奈,多有得罪,請勿見怪。尊駕高姓大名。”  


  那大盜濃眉巨眼,身材魁梧,對胡斐怒目而視,大聲道:“我學藝不精,給你擒來,要殺要剮,便可動手,多說些什么?”  胡斐見他硬气,倒欽服他是條漢子,笑道:“我跟尊駕從沒會過,無冤無仇,豈有相害之意?只是今日之事處處透著奇怪,在下心中不明,老兄能不能略加點明?”  那大盜厲聲道:“你當我汪鐵鶚是卑鄙小人么?憑你花言巧語,休想套問得出我半句口供。”  程靈素伸了伸舌頭,笑道:“你不肯說姓名,這不是說了么?原來是汪鐵鶚汪爺,久仰久仰。”  汪鐵鶚呸的一聲,罵道:“黃毛小丫頭,你懂得什么?”  


  程靈素不去理他,向胡斐道:“大哥,這是個渾人。不過他鷹爪雁行門的前輩武師,跟小妹頗有點交情。周鐵鷦、曾鐵鷗他們見了我都很恭敬。你就不用難為他。”  說著向胡斐眨了眨眼睛。汪鐵鶚大是奇怪,道:“你識得我大師兄、二師兄么?”  語气登時變了。程靈素道:“怎么不識?我瞧你的鷹爪功和雁行刀都沒學得到家。”  汪鐵鶚道:“是!”  低了頭頗為慚愧。原來鷹爪雁行門是北方武學中的一個大門派。門中大弟子周鐵鷦、二弟子曾鐵鷗在江湖上成名已久。程靈素曾听師父說起過,知道他門中這一代的弟子,取名第三字多用“鳥”  旁,這時听汪鐵鶚一報名,又見他使的是雁翎刀,自然一猜便中。至于汪鐵鶚的武功沒學到家,更是不用多說,他武功倘若學得好了,又怎會給胡斐擒來?但汪鐵鶚腦筋不怎么靈,听程靈素說得頭頭是道,居然便深信不疑。程靈素道:“你兩位師哥怎么沒跟你一起來?我沒見他們啊。”  其實她并不識得周鐵鷦、曾鐵鷗,但想這兩人威名不小,若在盜群之中,必是領頭居首的人物,但那瘦老人和其余几個盜首都不使刀,想來周曾二人必不在內。這一下果然又猜中了。汪鐵鶚道:“周師哥和曾師哥都留在北京。干這些小事,怎能勞動他兩位的大駕?”  言下甚有得意之色。程靈素心道:“他二人留在北京,難道這伙盜党竟是從北京來的?我再誆他一誆。”  于是輕描淡寫的道:“天下掌門人大會不久便要開啦。你們鷹爪雁行門定要在會里大大露一露臉。你總要回北京赶這個熱鬧吧?”  江鐵鶚道:“那還用說?差使一辦妥,大伙全得回去。”  


  胡斐和程靈素心中都是一怔:“什么差使?”  程靈素道:“貴寨眾位當家的受了招安,給皇上出力,那是光祖耀宗的事哪。”  不料這一猜測可出了岔儿,程靈素只道他們都是盜伙,卻在辦差,那不是受了招安是什么?那知汪鐵鶚一對細細的眼睛一翻,說道:“什么招安?你當我們真是盜賊么?”  程靈素暗叫:“不好!”  微微一笑,說道:“你們裝作是黑道上的朋友,大家心照不宣,又何必點穿?”  


  她雖然掩飾得似乎絲毫沒露痕跡,但汪鐵鶚終于起了疑心,程靈素再用言語相逗,他只是瞪著眼睛,一言不發。胡斐忽道:“二妹,你既識得這位汪兄的師哥,咱們不便再行留難。汪兄,你請回吧!”  汪鐵鶚愕然站起。胡斐打開石室的木門,說道:“得罪莫怪,后會有期。”  汪鐵鶚不知他要使什么詭計,不敢跨步。程靈素拉拉胡斐的衣角,連使眼色。胡斐一笑道:“小弟胡斐,我義妹程靈素,多多拜上周曾兩位武師。”  說著輕輕往汪鐵鶚身后一推,將他推出門外。汪鐵鶚大惑不解,仍是遲疑著并不舉步,回頭一望,卻見木門已然關上,這才向前走了几步,跟著又倒退几步,生怕胡斐在自己背后發射暗器,待退到五六丈外,見石室中始終沒有動靜,這才轉身,飛也似的奔入樹林。程靈素道:“大哥,我是信口開河啊,誰識得他的周鐵雞、曾鐵鴨了,你怎地信以為真,放了他去?”  胡斐道:“我瞧這些人決不敢傷害馬姑娘。再說,汪鐵鶚是個渾人,這些盜伙未必看重他。他們真要對馬姑娘有什么留難,也不會顧惜這個渾人。”  程靈素贊道:“你想得极是……”  話猶未了,窗孔中望見馬春花緩步而回,群盜恭恭敬敬的送到林邊,不再前行,任她獨自回進石屋。胡程二人眼中露出詢問之色,但均不開口。馬春花道:“他們都稱贊胡兄弟武功既高,人又仁義,實是位少年英雄。”  胡斐謙遜了几句,見她呆呆出神,沒再接說下文,也不便再問。隔了半晌,馬春花道:“胡兄弟,程家妹子,你們走吧。我的事……你們兩位幫不了忙。”  胡斐道:“你未脫險境,我怎能舍你而去?”  馬春花道:“我在這里沒有危險,他們不敢對我怎樣。”  胡斐心想:“這兩句話多怕确是實情,但讓她孤身留在這里,怎能安心?”  


  但見她臉上一陣紅,一陣白,忽然泫然欲泣,忽而嘴角邊露出微笑,胡斐和程靈素相顧發怔。石室內外,一片寂靜。胡斐拉拉程靈素的衣角,兩人走到窗邊,向外觀望。胡斐低聲道:“二妹,你說怎么辦?”  程靈素低聲道:“大仁大義的少年英雄說怎么辦,黃毛丫頭便也怎么辦。”  胡斐悄聲道:“我疑心著一件事,可是無論如何不便親口問她,這般僵持下去,終也不是了局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猜上一猜。你說有個姓商的,當年對她頗有情意,是不是?”  胡斐道:“是啊,你真聰明。我疑心這伙人都是受商寶震之托而來,因此對馬姑娘甚是客气,對她丈夫卻不斷的訕笑羞辱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看來馬姑娘對那姓商的還是未免有情。”  胡斐道:“因此我就不知道怎么辦了。”  兩人說話之時,沒瞧著對方,只是口唇輕輕而動,馬春花坐在屋角,不會听到。眼見得晚霞漸淡,天色慢慢黑了下來,突然間西首連聲忽哨,有几乘馬奔來。程靈素道:“又來了幫手。”  胡斐側耳一听,道:“怎地有一人步行?”  果然過不多時,一個人飛步奔近,后面四騎馬成扇形散開著追赶。但馬上四人似乎存心戲弄,并沒催馬,口中吆喝忽哨,始終离前面奔逃之人兩三丈遠。那人頭發散亂,腳步踉蹌,顯已筋疲力盡。胡斐看清了那人面目,叫道:“徐大哥,到這里來!”  說著打開木門,待要赶出去接應,但為時已然不及,四騎馬從旁繞了上來,攔住徐錚的去路。林中盜眾也一擁而出。胡斐若是沖出,只怕群盜乘机搶入屋來,程靈素和馬春花便要吃虧,只好眼睜睜瞧著徐錚給群盜圍住。胡斐縱聲叫道:“倚多為胜,算什么英雄好漢?”  縱馬追來的四個漢子中一人叫道:“不錯,我正要單打獨斗,會一會神拳無故的高徒,斗一斗飛馬鏢局的徐大鏢頭。”  胡斐听這聲音好熟,凝目一望,失聲叫道:“是商寶震!”  程靈素道:“這姓商的果真來了!”  但見他身形挺拔,白淨面皮,确是比滿臉疤痕的徐錚俊雅十倍,又見他從馬背上翻鞍而下,身法瀟洒利落,心想:“他和馬姑娘才算是一對儿,無怪那些人要打什么抱不平,說甚么鮮花插在牛糞上。”  她究竟是年輕姑娘,忍不住叫道:“馬家姊姊,那姓商的來啦!”  馬春花“嗯”  的一聲,似乎沒懂得程靈素在說些什么。這時群盜已圍成了老大一個圈子,遮住了從石室窗中望出去的目光。程靈素道:“大哥,這里瞧不見,咱們上屋頂去。”  胡斐道:“好!”  兩人躍上屋頂,望見徐錚和商寶震怒目相向。商寶震手提一柄厚背薄刃的單刀,徐錚卻是空手。程靈素道:“這可不公平。”  胡斐尚未答話,只听得商寶震大聲道:“徐爺,商某跟你動手,用不著倚多為胜,也不能欺你空手。你用刀,我空手,這么著你總不吃虧了吧?”  說著提刀一擲,竟把手中單刀柄前刃后的向徐錚擲去。


  徐錚伸手接住,呼呼喘气,說道:“在商家堡中,你對我師妹這般模樣,你當我沒生眼睛么?你今日空群而來,為的是什么,姓徐的不必多說。商寶震,你拿刀子吧!”  商寶震高聲說道:“我便憑一雙肉掌,斗你的單刀。眾位大哥,如我傷在他的刀下,只怨我狂妄自大,任誰不得相助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他為什么這般大聲?顯是要說給馬姑娘听了。他空手斗人家單刀,不但是在心上人面前逞能,還要打動她的心。”  胡斐歎了一口气。程靈素道:“大哥,你說馬姑娘盼望誰胜?”  胡斐搖頭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一個是丈夫,一個是外人,眼下正在為了她拚命,她卻躲在屋里理也不理。我說馬姑娘私心之中,只怕還在盼望這位商少爺得胜呢。”  胡斐心中的想法也是如此,但仍是搖頭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  徐錚見商寶震定然不肯用兵刃,單刀一橫,說道:“反正姓徐的陷入重圍,今日也不想活著回去了。”  刷的一刀,往商寶震頭頂砍落。商寶震武功本就高出他甚多,當年在商家堡向他討教拳腳,只是裝腔作勢,這數年中跟著八卦門中的師伯師叔王氏兄弟痛下苦功,八卦刀和八卦掌的功夫更是精進。徐錚奔逃了半日,气力衰竭,手中雖然多了一口刀,但在商寶震八卦掌擊、打、劈、拿之下,不數招便落下風。胡斐皺眉道:“這姓商的甚是狡滑……”  程靈素道:“你要不要出手?”  胡斐道:“我是為助馬姑娘而來,但是……但是……,我可真不知她心意如何?”  程靈素對馬春花甚是不滿,說道:“馬姑娘決無危險,你好心相助,她可未必領你這個情。咱們不如走吧!”  胡斐見徐錚的單刀給商寶震掌力逼住了,砍出去時東倒西歪,已是全然不成章法,瞧著甚是凄慘,說道:“二妹,你說的是,這件事咱們管不了。”  


  他躍下屋頂,回入石室,說道:“馬姑娘,徐大哥快支持不住了,那姓商的只怕要下毒手。”  馬春花呆呆出神,“嗯”  了一聲。胡斐怒火上沖,便不再說,向程靈素道:“二妹,咱們走吧!”  馬春花似乎突然從夢中醒覺,問道:“你們要走?上哪里去?”  胡斐昂然道:“馬姑娘,你從前為我求情,我一直感激,但你對徐大哥這般……”  


  他話未說完,猛听得遠處一聲慘叫,正是徐錚的聲音,跟著商寶震縱聲長笑,笑聲中充滿了得意之情。群盜轟然喝彩:“好八卦掌!”  馬春花一惊,叫道:“師哥!”  向外沖出。胡斐恨恨的道:“情人打死了丈夫,正合心意!”  程靈素見他憤恨難當,柔聲安慰道:“這种事你便有天大的本事,也沒法子管。”  胡斐道:“她若是不愛她師哥,又何必和他成親?”  程靈素道:“那定是迫于父親之命了。”  胡斐搖頭道:“不,她父親早燒死在商家堡中了。便算曾有婚約,也可毀了,總胜過落得這般下場。”  忽听得人叢中又傳出徐錚的一聲呻吟,胡斐喜道:“徐大哥沒死,瞧瞧去。”  說著拉著程靈素的手走出石屋,急步擠入盜群之中。說也奇怪,沒多久之前,群盜和胡斐一攻一守,列陣對壘,但這時群盜只注視馬春花、商寶震、徐錚三人,對胡程二人奔近竟都不以為意。胡斐低頭看徐錚時,只見他胸口一大灘鮮血,气息微弱,顯是給商寶震掌力震傷了內髒,轉眼便要斷气。馬春花呆呆站在他的身前,默不作聲。


  胡斐彎下腰去,俯身在徐錚耳邊,低聲道:“徐大哥,你有什么未了之事,兄弟給你辦去。”  徐錚望望妻子,望望商寶震,苦笑了一下,低聲道:“沒有。”  胡斐道:“我去找到你的兩個孩子,撫養他們成人。”  他和徐錚全無交情,只是眼見他落得這般下場,激于義憤,忍不住要挺身而出。徐錚又苦笑了一下,低聲說了一句話,只因气息太微,胡斐听不明白,于是把右耳湊到他的口邊,只听他低聲道:“孩子……孩子……嫁過來之前……早就有了……不是我的……”  一口气呼出,不再吸進,便此气絕。


  胡斐恍然大悟:“怪不得馬姑娘要和他成親,原來火燒商家堡后,這姓商的不知去向,而她有了身孕,卻不能不嫁。怪不得兩個孩子玉雪可愛,与徐大哥的相貌半分也不像。”  他伸腰站起,無話可說,耳听得馬蹄聲響,又有兩乘馬馳近。每匹馬上坐著一個漢子,每人怀里安安穩穩的各抱一個馬春花的孩子。馬春花瞧瞧徐錚,又瞧瞧商寶震,說道:“商少爺,我當家的是你打死的?”  商寶震道:“刀子還在他手里,我可沒占他的便宜。”  馬春花點點頭,從徐錚右手中取下單刀,說道:“這是你家傳的八卦刀,我在商家堡中見過的。”  商寶震微微笑道:“你好記性,多虧你還記得。”  馬春花道:“我怎么不記得?商家堡的事,好像便都在眼前一般。”  


  程靈素側目瞧著胡斐,只見他滿臉通紅,胸口不住起伏,強忍怒气,卻不發作。馬春花提著八卦刀,贊道:“好刀!”  慢慢走到商寶震身前。商寶震嘴邊含笑,目光中蘊著情意,伸手來接。馬春花倒過刀鋒,便似要將刀柄遞給他,突然間白光一閃,刀頭猛地轉過,波的一聲輕響,刺入了商寶震腰間。商寶震一聲大叫,一掌拍出,將馬春花擊得倒退數步,說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為什么……”  一句話沒說完,向前一扑,便已斃命。這一下人人出其不意,本來商寶震擊死徐錚,馬春花為夫報仇,誰都應該料想得到,但馬春花對徐錚之死沒顯示半分傷心,和商寶震一問一答,又似是歡然敘舊,突然間刀光一閃,已是白刃刺敵。群盜一愕之間,尚未叫出聲來,胡斐在程靈素背后輕輕一推,拉著馬春花的手臂,急速退入了石屋。群盜一陣喧嘩,待欲攔阻,已然慢了一步。适才之事實在太過突兀,群盜顯然要計議一番,并不立時便向石屋進攻,反而退了開去。胡斐向馬春花歎道:“先前我錯怪你了,你原不是這樣的人。”  馬春花不答,獨自呆坐在屋角之中。程靈素對她自也全然改觀,柔聲安慰她几句。馬春花雙目向前直視,嗯也不嗯一聲。胡斐向程靈素使個眼色,兩人又并肩站在窗前。胡斐道:“馬姑娘為夫報仇,殺了敵人個措手不及,可是這么一來,我更加不懂了。”  程靈素也是大惑不解,本來商寶震一到,一切都已真相大白,但現下許多事情立時又變得十分古怪。馬春花竟會親手將商寶震殺死,是不是她眼見丈夫慘死,突然天良發現?如果群盜确是商寶震邀來,那么他一死之后,盜眾定要群相憤激,叫囂攻來,但群盜除了惊奇之外,何以并無异舉?胡斐凝神思索了一會,說道:“二妹,這中間有很多難解之處,咱兩人貿然插手,說不定反而害了好人。馬姑娘是一定不肯說的了,我去問那盜魁去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他怎肯說?”  胡斐道:“我去試試!”  程靈素道:“千万得小心了!”  胡斐道:“理會得。”  開了屋門,緩步而出,向盜眾走去。群盜見他孤身出來,手中不攜兵刃,臉上均有惊异之色。胡斐走到离群盜六七丈遠處,站定說道:“在下有一句机密之言,要和貴首領說。”  說著在身上拍了拍,示意不帶利器。群盜中一條粗壯漢子喝道:“大伙儿都是好兄弟,有話盡說不妨,何必鬼鬼祟祟?”  胡斐笑道:“各位都是英雄好漢,領頭的自然更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,難道跟我說句話都不敢么?”  那瘦削老人右手擺了擺,說道:“‘了不起的人物’這六個字,那可不敢當。我瞧你小兄弟倒是位少年英雄,后生可畏,后生可畏!”  他話中稱贊胡斐,但滿臉是老气橫秋之色。胡斐拱手道:“老爺子,請借一步說話。”  說著向林中空曠之處走去。那瘦老人斜眼微睨,适才馬春花手刃商寶震之事,也太令人震惊,他心神兀自未宁,生怕胡斐也暗藏毒計,不敢便此跟隨過去,但若不去,又未免過于示弱,當下全神戒備,一步步的走近。胡斐抱拳道:“晚輩姓胡名斐,老爺子你尊姓大名。”  那老者不答,道:“尊駕有何說話?”  胡斐笑道:“沒什么。我要跟老爺子討教几路拳腳。”  


  那老者沒想到他竟會說出這句話來,勃然變色,道:“好小子,你騙我過來,便要說這一句話嗎?”  胡斐笑道:“老爺子且勿動怒,我是想跟你賭一個玩意儿。”  


  那老者哼的一聲,轉身便走。胡斐道:“我早料你不敢!我便是站在原地不動,你也打我不過。”  那老者怒道:“你說什么?”  胡斐道:“我雙腳釘在地下,半寸不得移動,你卻可任意走動,咱們這般比比拳腳,你說誰贏誰輸?”  那老者見他迭獻身手,奪雷震擋,擒汪鐵鶚,搶劍還劍,接發暗器,事事眩人耳目,若說單打獨斗,還當真有點膽怯,但听他竟敢大言不慚,說雙足不動而和自己相斗,這樣的事江湖上可從未听見過。他是河南開封府八极拳的掌門人,人既穩練,武功又高,因此這次同來的三十余人之中以他為首,心想對方答允雙足不動,自己已立于不敗之地,這份便宜是穩穩占了,當下并不惱怒,反而高興,笑道:“小兄弟出了這個新花樣來考較老頭子,好,這几根老骨頭便跟著你熬熬。咱們許不許用暗器哪?”  胡斐微笑道:“以武會友,用什么暗器?”  那老者心想:“我便打他不過,只須退開三步,他腳步不能移動,諒他手臂能有多長?最不濟也是個平手。”  說了聲:“好!”  胡斐道:“晚輩与老爺子素不相識,這次多管閒事,實是胡鬧。晚輩只要輸了一招半式,我和義妹兩人立刻便走。”  那老者心想:“他若一味護著馬姑娘,此事終是不了。我們倘若恃眾強攻,勢必多傷人命,如傷著馬姑娘,更是大大不妥,還是善罷為妙。”  于是說道:“是啊!這事原本跟旁人絕不相干。馬姑娘此后富貴榮華,直上青云,你既跟她有交情,只有代她喜歡。”  胡斐搔了搔后腦,道:“我便是不明白。老爺子倘若任讓一招,晚輩要請老爺子說明其中的原委。”  


  那老者微一沉吟,說道:“好,便是這樣。”  見胡斐雙足一站,相距一尺八寸,沉穩無比,不禁心中一動:“說不定還真輸与他了。”  說道:“咱們話說明在先,我若輸了,只好對你說,但你決不能跟第二人說起。”  胡斐道:“我義妹可須跟她明言。”  那老者心想:“干柴烈火好煮飯,干兄干妹好做親。你們干兄干妹,何等親密?就算口中答應了不說,也豈有不說之理?”  便道:“第三人可決計不能說了。”  胡斐道:“好!便是這樣。我又怎知准能贏得你老人家?”  那老者身形一起,微笑道:“有僭了!”  左手揮掌劈出,右拳成鉤,正是八极拳中的“推山式”  。胡斐順手一帶,覺他這一掌力道甚厚,說道:“老爺子好掌力!”  


  群盜見兩人拉開架子動手,紛紛赶了過來,但見兩人臉上各帶微笑,當下站定了觀斗。那八极拳的八极乃是“翻手、揲腕、寸懇、抖展”  ,共分“摟、打、騰、封、踢、蹬、掃、挂”  八式,講究的是狠捷敏活。那老者施展開來,但見他翻手之靈、揲腕之巧、寸懇之精、抖展之速,的是名家高手的風范。群盜看得暗暗佩服,心想他以八极拳揚威大河南北,成名三十余載,果有真才實學,絕非浪得虛聲。只見那老者一步三環、三步九轉、十二連環、大式變小式,小式變中盤,“騎馬式”  、“魚鱗式”  、“弓步式”  、“磨膝式”  ,在胡斐身旁騰挪跳躍,拳腳越來越快。


  胡斐卻只是一味穩守,見式化式,果然雙足沒移動分毫。斗到分際,那老者只感拳掌出去之時漸趨滯澀,似有一股粘力阻在他拳掌之間,心中暗叫:“不好!”  待要后躍退開,對方不能追擊,便算是沒有輸贏,那知他左掌回抽,胡斐右手已抓住他的右掌,同時左手成拳,在他右肘底一下輕揉。那老者大惊,運勁一掙沒能掙脫,便知自己右臂非斷不可,心中正自冰涼,胡斐突然松手躍開,腳步一個踉蹌,說道:“老爺子掌力沉雄,佩服,佩服。”  


  那老者心中雪亮,好生感激,對方非但饒他一臂不斷,還故意腳步踉蹌,裝得打成平手,使自己不致在眾兄弟前失了面子,保全自己一生令名,實是恩德非淺,于是過去攜了胡斐之手,笑道:“小兄弟英雄了得,咱們到這邊說話。”  

第十一章 恩仇之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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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次日一早,三人上馬又行,來時兩人馬快,只奔馳了一日,回去時卻到次日天黑,方到苗人鳳所住的小屋之外。


  鐘兆文見屋外的樹上系著七匹高頭大馬,心中一動,低聲道:“你們在這里稍等,我先去瞧瞧。”  繞到屋后,听得屋中有好几人在大聲說話,悄悄到窗下向內一張,只見苗人鳳用布蒙住了眼,昂然而立,廳門口站著几條漢子,手中各執兵刃,神色甚是凶猛。鐘兆文環顧室內,不見兄長兆英,兄弟兆能的影蹤,心想他二人責在保護苗大俠,卻不知何以竟會离去,心中不禁憂疑。


  只听得那五個漢子中一人說道:“苗人鳳,你眼睛也瞎了,活在世上只不過是多受些儿活罪。依我說啊,還不如早點自己尋個了斷,也免得大爺們多費手腳。”  苗人鳳哼了一聲,并不說話。又有一名漢子說道:“你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,在江湖上也狂了几十年啦。今日乖乖儿爬在地下給大爺們磕几個響頭,爺們一發善心,說不定還能讓你多吃几年窩囊飯。”  


  苗人鳳低啞著嗓子道:“田歸農呢?他怎么沒膽子親自來跟我說話?”  首先說話的漢子笑道:“料理你這瞎子,還用得著田大爺自己出馬么?”  苗人鳳澀然說道:“田歸農沒來?他連殺我也沒膽么?”  


  便在此時,鐘兆文忽覺得肩頭有人輕輕一拍,他吃了一惊,向前縱出半丈,回過頭來,見是胡斐和程靈素兩人,這才放心。胡斐走到他身前,向西首一指,低聲道:“鐘大哥和三哥在那邊給賊子圍上啦,你快去相幫。我在這儿照料苗大俠。”  鐘兆文知他武功了得,又挂念著兄弟,當下從腰間抽出判官筆,向西疾馳而去。


  他這么一縱一奔,屋中已然知覺。一人喝道:“外邊是誰?”  胡斐笑道:“一位是醫生,一個是屠夫。”  那人怒喝:“甚么醫生屠夫?”  胡斐笑道:“醫生給苗大俠治眼,屠夫殺豬宰狗!”  那人怒罵一聲,便要搶出。另一名漢子一把拉住他臂膀,低聲說道:“別中了調虎离山之計。田大爺只叫咱們殺這姓苗的,旁的事不用多管。”  那人喉頭咕嚕几聲,站定腳不動了。胡斐原怕苗人鳳眼睛不便吃虧,要想誘敵出屋,逐一對付,那知他們卻不上這當。


  苗人鳳道:“小兄弟,你回來了?”  胡斐朗聲道:“在下已請到了毒手藥王他老人家來,苗大俠的眼准能治好。”  


  他說“毒手藥王”  ,原是虛張聲勢,恫嚇敵人,果然屋中五人盡皆變色,一齊回頭,卻見門口站著一個粗壯少年,另有一個瘦怯怯的姑娘,那里有甚么“毒手藥王”  ?


  苗人鳳道:“這里五個狗崽子不用小兄弟操心,你快去相助鐘氏三雄。賊子來的人不少,他們要倚多為胜。”  


  胡斐還未回答,只听得背后腳步聲響,一個清朗的聲音說道:“苗兄料事如神,我們果然是倚多為胜啦!”  


  胡斐回頭一望,吃了一惊,只見高高矮矮十几條漢子,手中各持兵刃,慢慢走近。此外尚有十余名庄客僮仆,高舉火把。鐘氏三雄雙手反縛,已被擒住。一個中年相公腰懸長劍,走在各人前頭。胡斐見這人長眉俊目,气宇軒昂,正是數年前在商家堡中見過的田歸農。當年胡斐只是個黃皮精瘦的童子,眼下身形相貌俱已大變,田歸農自然不認得他。


  苗人鳳仰頭哈哈一笑,說道:“田歸農,你不殺了我,總是睡不安穩。今天帶來的人可不少啊!”  田歸農道:“我們是安份守己的良民,怎敢說要人性命?只不過前來恭請苗大俠到舍下盤桓几日。誰叫咱們有故人之情呢。”  這几句話說得輕描淡寫,可是洋洋自得之情溢于言表,今日連威震湘鄂的鐘氏三雄都已被擒,苗人鳳雙目已瞎,此外更無強援,那里更有逃生的机會?至于站在門口的胡斐和程靈素,他自然沒放在眼角之下,便似沒這兩個人一般。


  胡斐見敵眾我寡,鐘氏三雄一齊失手,看來對方好手不少,如何退敵救人,實是不易。他游目察看敵情,田歸農身后站著兩個女子。此外有一個枯瘦老者手持點穴橛,另一個中年漢子拿著一對鐵牌,雙目精光四射,看來這兩人都是勁敵。此外有七八名漢子拉著兩條极長极細的鐵練,不知有甚么用途。


  胡斐微一沉吟,便即省悟:“是了!他們怕苗大俠眼瞎后仍是十分厲害,這兩條鐵練明明是絆腳之用,欺他眼睛不便,七八人拉著鐵練遠遠一絆一圍,他武功再強,也非摔倒不可。”  他向田歸農望了一眼,胸口忍不住怒火上升,心想:“你誘拐人家妻子,苗大俠已饒了你,竟要一個毒計接著一個,非將人置之死地不可。如此凶狠,當真禽獸不如。”  


  其實田歸農固然陰毒,卻也有不得已的苦衷,自從与苗人鳳的妻子南蘭私奔之后,想起她是當世第一高手的妻子,每日里食不甘味,寢不安枕,一有什么風吹草動,便疑心是苗人鳳前來尋仇。


  南蘭初時對他是死心塌地的熱情痴戀,但見他整日提心吊膽,日日夜夜害怕自己的丈夫,不免生了鄙薄之意。因為這個丈夫苗人鳳,她實在不覺得有什么可怕。在她心中,只要兩心真誠的相愛,便是給苗人鳳一劍殺了,那又有什么?她看到田歸農對他自己性命的顧念,遠胜于珍重她的情愛。她是拋棄了丈夫,拋棄了女儿,拋棄了名節來跟隨他的,而他卻并不以為這是世界上最寶貴的。


  因為害怕,于是田歸農的風流瀟洒便減色了,于是對琴棋書畫便不大有興致了,便很少有時候伴著她在妝台前調脂弄粉了。他大部份時候在練劍打坐。


  這位官家小姐,卻一直是討厭人家打拳動刀的。就算武功練得跟苗人鳳一般高強,又值得什么?何況,她雖然不會武功,卻也知道田歸農永遠練不到苗人鳳的地步。


  田歸農卻知道,只要苗人鳳不死,自己一切圖謀終歸是一場春夢,什么富可敵國的財寶,什么气蓋江湖的權勢,終究不過是鏡中花,水中月罷了!


  因此雖然是自己對不起苗人鳳,但他非殺了這人不可。現在,苗人鳳的眼睛已弄瞎了,他武功高強的三個助手都已擒住了,室內有五名好手在等待自己下手的號令,屋外有十多名好手預備截攔,此外,還有兩條苗人鳳看不見的長長的鐵練……


  程靈素靠在胡斐的身邊,一直默不作聲,但一切情勢全瞧在眼里。她緩緩伸手入怀,摸出了半截蜡燭,又取出火摺。只要蜡燭一點著,片刻之間,周圍的人全非中毒暈倒不可。她向身后眾人一眼也不望,幌亮了火摺,便往燭芯上湊去,在夜晚點一枝蜡燭,那是誰也不會在意的事。


  那知背后突然颼的一聲,打來了一枚暗器。這暗器自近處發來,即快且准,程靈素猝不及防,蜡燭竟被暗器打成兩截,跌在地下。她吃了一惊,回過頭來,只見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小姑娘厲聲道:“你給我規規矩矩的站著,別搗鬼!”  


  眾人目光一時都射到了程靈素身上,均有訝异之色。程靈素見那暗器是一枚鐵錐,淡淡的道:“搗什么鬼啊?”  心中卻暗自著急:“怎么這個小姑娘居然識破了我的机關?這可有點難辦了。”  


  田歸農只斜幌一眼,并不在意,說道:“苗兄,跟我們走吧!”  


  他手下一名漢子伸手在胡斐肩頭猛力一推,喝道:“你是什么人?站開些。這里沒熱鬧瞧。”  他見胡程二人貌不惊人,還道是苗人鳳的鄰居。胡斐也不還手,索性裝傻,便站開一步。


  苗人鳳道:“小兄弟,你快走,別再顧我!只要設法救出鐘氏三雄,苗某永感大德。”  胡斐和鐘氏三雄均是大為感動:“苗大俠仁義過人,雖然身處絕境,仍是只顧旁人,不顧自己。”  


  田歸農心中一動,向胡斐橫了一眼,心想:“難道這小子還會有什么門道?”  喝道:“請苗大俠上路。”  


  這六個字一出口,屋中五人刀槍并舉,同時向苗人鳳身上五處要害殺去。


  小屋的廳堂本就不大,六個人擠在里面,眼見苗人鳳無可閃避,豈知他雙掌一錯,竟是硬生生從兩人之間擠了過去。五人兵刃盡數落空,喀喇喇几聲響,一張椅子被兩柄刀同時劈成數塊。


  苗人鳳回轉身來,神威凜凜的站在門口,他赤手空拳,眼上包布,卻堵住門不讓五個敵人逃走。胡斐本待沖入相援,但見他回身這么一站,已知他有恃無恐,縱無不胜,一時也不致落敗。


  那五名漢子心中均道:“我們五個人聯手,今日若還對付不了一個瞎子,此后還有什么臉面再在江湖行走?”  


  苗人鳳叫道:“小兄弟,你再不走,更待何時?”  胡斐道:“苗大俠放心,憑這些狗崽子,還擋不了我的路!”  苗人鳳說道:“好,英雄年少,后生可畏!”  說了這几個字,突然搶入人叢,鐵掌飛舞,肘撞足踢,威不可當。


  室中這五人均非尋常之輩,一見苗人鳳掌力沉雄,便各退開,靠著牆壁,俟隙進擊。混亂中桌子傾倒,室中燈火熄滅。屋外兩人高舉火把,走到門口,因苗人鳳雙目既瞎,有無火光全是一樣,那五人卻可大占便宜。


  突听一人大吼一聲,挺槍向苗人鳳刺去,這一槍對准他的小腹,去勢极是狠辣。苗人鳳右腿橫跨,伸掌欲抓槍頭,那知西南角上一人悄沒聲的伏著,突地揮刀砍出,噗的一聲,正中他右腿。原來這人頗有智計,知道苗人鳳全仗耳朵听敵,聞風辨器。他屏住呼吸,一動不動的蹲著,苗人鳳激斗方酣,自不知他的所在,直候到苗人鳳的右腿伸到翟己跟前,這才一刀砍落。


  屋內屋外眾人見苗人鳳受傷,一齊歡呼。


  鐘兆英喝道:“小兄弟,快去救苗大俠,再待一會可來不及了。”  


  便在此時,苗人鳳左肩又中了一鞭。他心中想:“今日之勢,若無兵刃,空手殺不饞重圍。”  


  胡斐也早已看清楚局面,須得將手中單刀拋給苗人鳳,他方能制胜,但門外勁敵不操,自己沒了兵刃,卻也難以抵擋,如何兩全,一時彷徨無計,眼見情勢緊急,不暇細思,叫俠:“苗大俠接刀!”  運起內力,呼的一聲,將單刀擲了進去。這一擲力道奇猛,室中五個敵人便要伸手來接,手腕非折斷不可,只有苗人鳳一人,才接得了這一擲。


  那知此時苗人鳳的左膀正伸到西南角處誘敵,待那人又是一刀砍出,手腕一翻,夾手已將單刀搶過,听著胡斐單刀擲來的風勢,刀背對刀背一碰,當的一響,火花四濺,竟將擲進來的單刀砸出門去,叫道:“你自己留著,且瞧我瞎子殺賊。”  


  他身上雖受了兩處傷,但手中有了兵刃,情勢登時大不同,呼呼兩刀,將五名敵人逼得又貼住了牆壁。


  屋中五人素知“苗家劍”  的威名,但精于劍術之人极少會使單刀,均想你縱然奪得一把刀,未必比空手更強,各人吆喝一聲,挺著兵刃又上。只見門外亮光一閃,又擲進一把刀來,這一次卻是擲給那單刀被奪的漢子。那人伸手接住,他适才兵刃脫手,頗覺臉上無光,非立功難以挽回顏面,當下舞刀搶攻,向苗人鳳迎面砍去。


  苗人鳳凝立不動,听得正面刀來,左側鞭至,仍是不閃不架,待得刀鞭离身不過半尺,猛地轉身,刷的一刀,正中持鞭者右臂,手臂立斷,鋼鞭落地。那人長聲慘呼。持刀者嚇了一跳,伏身向旁滾開。


  胡斐心中一動:“這一招‘鷂子翻身刀’明明是我胡家刀法,苗大俠如何會使?而他使得居然比我更是精妙!”  


  屋中其余四人一楞之下,有人開口叫了起來:“苗瞎子也會使刀!”  


  田歸農猛地記起:當年胡一刀和苗人鳳曾互傳刀法劍法,又曾交換刀劍比武,心中一凜,叫道:“他使的是胡家刀法,与苗家劍全然不同。大多儿小心些!”  


  苗人鳳哼了一聲,說道:“不錯,今日叫鼠輩見識胡家刀法的厲害!”  踏上兩步,一招“怀中抱月”  ,回刀一削,乃是虛招,跟著“閉門鐵扇”  ,單刀一推一橫,又有一人腰間中刀,倒在地下。


  胡斐又惊又喜:“他使的果然是我胡家刀法!原來這兩招虛虛實實,竟可以如此變化!”  要知苗人鳳得胡一刀親口指點刀法的妙詣要旨,他武功根底又好,比之胡斐單從刀譜上自行琢磨,所知自然更為精深。


  但見苗人鳳單刀展開,寒光閃閃,如風似電,吆喝聲中,一招“沙僧拜佛”  ,一人花槍折斷,斜肩被劈,跟著“上步摘星刀”  ,又有一人斷腿跌倒。


  田歸農叫道:“錢四弟,出來,出來!”  他見苗人鳳大展神威,這時屋中只剩下了一個使單刀的“錢四弟”  ,即令有人沖入相援,也未必能操胜算,決意誘他出屋用鐵練擒拿。但苗人鳳攔住屋門,那姓錢的如何能夠出來?


  苗人鳳知道此人便是陰毒手法砍傷自己右腿之人,決不容他如此輕易逃脫,鋼刀幌動,將他逼在屋角之中,猛的一刀“穿手藏刀”  砍將出去,倉啷一響,那人單刀脫手。這人极是狡猾,乘勢在地下一滾,穿過桌底,想欺苗人鳳眼不見物,便此逃出屋去。苗人鳳順手抓起一張板凳,用力擲出。那人正好從桌底滾出,碰的一聲,板凳撞正他的胸口。這一擲力道何等剛猛,登時肋骨与登腳齊斷,那人立時昏死過去。


  苗人鳳片刻間連傷五人,總算他知這些人全是受田歸農指使,与自己無冤無仇,因此未下殺手,每人均使其身受重傷而止。但霎時之間五名好手一齊倒地,屋外眾人無不駭然,均想:“這人號稱打遍天下無敵手,果然了得!若他眼睛不瞎,我輩今日都死無葬身之地了。”  


  田歸農朗聲笑道:“苗兄,你武功越來越高,小弟佩服得緊。來來來,小弟用天龍劍領教領教你的胡家刀法!”  接著使個眼色,那些手握鐵練的漢子上前几步,余人卻退了開去。


  苗人鳳道:“好!”  他也料到田歸農必有陰險的后著,但形格勢禁,非得出屋動手不可。


  胡斐突然說道:“且慢!姓田的,你要領教胡家刀法,何必苗大俠親自動手,在下指點你几路,也就是了!”  


  田歸農見他适才擲刀接刀的手法勁力,已知他不是平常少年,但究也沒怎么放在心上,向他橫了一眼,冷笑道:“你是何人?膽敢在田大爺面前口出狂言?”  


  胡斐道:“我是苗大俠的朋友,适才見苗大俠施展胡家刀法,心下好生欽佩,記住了他几下招數,就想試演一番。閣下手中既然有劍,只好勞你大駕,給我喂喂招了!”  


  田歸農气得臉皮焦黃,還沒開口,胡斐喝道:“看刀!”  一招“穿手藏刀”  ,當胸猛劈過去,正是适才苗人鳳用以打落姓錢的手中兵刃這一招。田歸農舉劍封架,當的一響,刀劍相交。田歸農身子一幌,胡斐卻退了一步。


  要知田歸農是天龍門北宗的掌門人,一手天龍劍法自幼練起,已有四十年的造詣,功力自比胡斐深厚得多。兩人這一較內力,胡斐竟自輸了一籌。但田歸農見對方小小年紀,膂力竟如此沉雄,滿以為這一劍要將他單刀震飛,內傷嘔血,那知他只退了一步,臉上若無其事,倒也不禁暗自惊詫。


  苗人鳳站在門口,听得胡斐上前,听得刀削的風勢,又听得兩人刀劍相交,胡斐倒退,說道:“小兄弟,你這招‘穿手藏刀’使得一點不錯。可是胡家刀法的要旨端在招數精奇,不在以力碰力。請你退開,讓我瞎子來收拾他!”  


  胡斐听到“胡家刀法的要旨端在招數精奇,不在以力碰力”  這兩句話,心念一動,暗道:“苗大俠這兩句話令我茅塞頓開,跟敵人硬拼,那是以己之短,攻敵之長。”  又想起當年趙半山在商家堡講解武學精義,正与苗人鳳的說法不謀而合,心中一喜之下,大聲道:“且慢!苗大俠适才所使刀法我只試了一招,還有十几招未試。”  轉過頭來,向田歸農道:“這一招‘穿手藏刀’,你知道厲害了么?”  


  田歸農喝道:“渾小子,還不給我滾開!”  


  胡斐說道:“好,你不服气,待我把胡家刀法一一施展,若是我使得不對,打你不過,我跟你磕頭。倘若你輸了呢?”  田歸農滿肚子沒好气,喝道:“我也跟你磕頭!”  


  胡斐笑道:“那倒不用!你若不敵胡家刀法,那就須立時將鐘氏三雄放了。這三位武功修為,可比你高明得太多。若說單打獨斗,你決非三位鐘兄敵手。單憑人多,那算甚么英雄?”  他這番話一則激怒對方,二則也是替鐘氏三雄出气。


  三鐘雙手被縛,听了這几句話,心中甚是感激。


  田歸農行事本來瀟洒,但給胡斐這么一激,竟是大大的沉不住气,心想:“你想輸了給我磕頭?有這么便宜事!今日叫你的小命難逃我的劍底。”  當下左袖一拂,左手捏個劍訣,斜走三步,他心中雖怒,卻不莽進,使的竟是正規的天龍門一字劍法。


  眾人見首領出手,一齊退開,手執火把的高高舉起,圍成一個明晃晃的火圈。


  胡斐叫道:“‘怀中抱月’,本是虛招,下一招‘閉門鐵扇’!”  口中吆喝,單刀一推一橫,正与苗人鳳适才所使的一模一樣。田歸農身子一閃,橫劍急刺。胡斐叫道:“苗大俠,下一招怎么?我對付不了啦!”  


  苗人鳳听他叫出“怀中抱月”  与“閉門鐵扇”  兩招的名字,也不怎么惊异,因胡家刀法的招數外表上看去,和武林中一般大路刀法并無多大不同,只是變化奇妙,攻則去勢凌厲,守則門戶嚴謹,攻中有守,守中有攻,令人莫測高深,這時听胡斐急叫,眉頭一皺,叫道:“沙僧拜佛。”  


  胡斐依言一刀劈去。田歸農長劍斜刺,來點胡斐手腕。


  苗人鳳叫道:“鷂子翻身!”  他話未說完,胡斐已使“鷂子翻身”  砍去。田歸農吃了一惊,急忙退開一步,嗤的一聲,長袍袍角已被刀鋒割去一塊。他臉上微微一紅,刷刷刷連刺三劍,迅捷無倫,心想:“難道你苗人鳳還來得及指點?”  


  苗人鳳一惊,暗叫要糟。卻听胡斐笑道:“苗大俠我已避了他三劍,怎地反擊?”  苗人鳳順口道:“關平獻印!”  胡斐道:“好!”  果然是一刀“關平獻印!”  


  這一刀劈去,勢挾勁風,威力不小,但苗人鳳先已叫出,田歸農是武林一大宗派的掌門,所學既精,人又机靈,早已搶先避開。胡斐跟著一刀削去,這一招是“夜叉探海”  。他刀到中途,苗人鳳也已叫了出來:“夜叉探海!”  


  十余招一過,田歸農竟被迫得手忙腳亂,全處下風,一瞥眼見旁觀眾人均有惊异之色,當下劍法一變,快擊快刺。胡斐展開生平所學,以快打快。苗人鳳口中還在呼喝:“上步搶刀,亮刀勢,觀音坐蓮,浪子回頭……”  眾人只見胡斐刀鋒所向,竟与苗人鳳叫的若合符節,無不駭然。


  其實這事也不希奇。明末清初之時,胡苗范田四家武功均有聲于世。苗人鳳為一代大俠,專精劍術,對天龍門劍術熟知于胸,這時田胡兩人相斗,他眼睛雖然不見,一听風聲即能辨知二人所使的大致是何招術。胡斐出招進刀,其實是依据自己生平所學全力施為,若是听到苗人鳳指點再行出刀,在這生死系于一發的拼斗之際,那里還來得及?只是他和苗人鳳所學的胡家刀法系出同源,全無二致。苗人鳳口中呼喝和他手上施為,剛好配得天衣無縫,倒似是預先排演純熟、在眾人之前試演一般。


  田歸農暗想:“莫非這人是苗人鳳的弟子?要不然苗人鳳眼睛未瞎,裝模作樣的包上一塊白布,實則瞧得清清楚楚?”  想到此處,不禁生了怯意。胡斐的單刀卻越使越快。


  這時苗人鳳再也無法听出兩人的招數,已然住口不叫,心中卻在琢磨:“這少年刀法如此精奇,不知是那一位高手的門下?”  


  若是他雙目得見,看到胡斐的胡家刀法使得如此精純,自早料到他是胡一刀的傳人了!


  眾人圍著的圈子越离越開,都怕被刀鋒劍刃碰及。


  胡斐一個轉身,卻見程靈素站在圈子之內,滿臉都是關注之情,不知怎的,竟在這酣斗之際,腦海中飄過了王鐵匠向他所唱的四句情歌,不禁向她微微一笑,突然轉頭喝道:“‘怀中抱月’,本是虛招!”  


  話聲未畢,當的一聲,田歸農長劍落地,手臂上滿是鮮血,踉蹌倒退,身子幌了兩幌,噴出一口血來。


  原來“怀中抱月”  ,本是虛招,下一招是“閉門鐵扇”  。這兩招一虛一實,當晚苗人鳳和胡斐各已使了一次,田歸農自是瞧得明白,激斗中猛听得“怀中抱月,本是虛招”  這八字,自然而然的防他下一招“閉門鐵扇”  。那知道胡家刀法妙在虛實互用,忽虛忽實,這一招“怀中抱月”  卻突然變為實招,胡斐單刀回抱,一刀砍在他的腕上,跟著刀中夾掌,在他胸口結結實實的猛擊一掌。


  胡斐笑道:“你怎地如此性急,不听我說完?我說:‘怀中抱月,本是虛招,變為實招,又有何妨?’你听了上半截,沒听下半截!”  


  田歸農胸口翻騰,似乎又要有大口鮮血噴出,知道今日已一敗涂地,又怕苗人鳳眼睛其實未瞎,強行運气忍住,一指鐘氏三雄,命手下人解縛,隨即將手一揮,轉過身去,忍不住又是一口血吐出。


  那放錐的小姑娘田青文是田歸農之女,是他前妻所生,她見父親身受重傷,急忙搶上扶住,低聲道:“爹,咱們走吧?”  田歸農點點頭。


  眾人群龍無首,人數雖眾,卻已全無斗志。苗人鳳抓起屋中受傷五人,一一擲出。眾人伸手接住,轉身便走。


  程靈素叫道:“小姑娘,暗器帶回家去!”  右手一揚,鐵錐向田青文飛去。


  田青文竟不回頭,左手向后一抄接住,手法极是伶俐。那知錐甫入手,她全身一跳,立即將鐵錐拋在地下,左手連連揮動,似乎那鐵錐极其燙手一般。


  胡斐哈哈一笑,說道:“赤蝎粉!”  程靈素回以一笑,她果然是在鐵錐上放了赤蝎粉。


  片刻之間,田歸農一行人去得乾乾淨淨,小屋之前又是漆黑一團。


  鐘兆英朗聲道:“苗大俠,賊子今日敗去,不會再來。我三兄弟維護無力,大是慚愧,望你雙目早日痊可。”  又向胡斐道:“小兄弟,我三鐘交了你這位朋友,他日若有差遣,愿盡死力!”  三人一抱拳,逕自快步去了。


  胡斐知他三人失手被擒,臉上無光,當下不便再說甚么。苗人鳳心中恩怨分明,口頭卻不喜多言,只是拱手還禮,耳听得田歸農一行人北去,鐘氏三雄卻是南行。


  程靈素道:“你兩位武功惊人,可讓我大開眼界了。苗大俠,請你回進屋去,我瞧瞧你的眼睛。”  


  當下三人回進屋中。胡斐搬起倒翻了的桌椅,點亮油燈。程靈素輕輕解開苗人鳳眼上的包布,手持燭台,細細察看。


  胡斐不去看苗人鳳的傷目,只是望著程靈素的神色,要從她臉色之中,看出苗人鳳的傷目是否有救。但見程靈素的眼珠晶瑩清澈,猶似一泓清水,臉上只露出凝思之意,既無難色,亦無喜容,直是教人猜度不透。


  苗人鳳和胡斐都是极有膽識之人,但在這一刻間,心中的惴惴不安,尤甚于身處強敵環伺之中。


  過了半晌,程靈素仍是凝視不語。苗人鳳微微一笑,說道:“這毒藥藥性厲害,又隔了這許多時刻,若是難治,姑娘但說不妨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要治到与常人一般,并不為難,只是苗大俠并非常人。”  胡斐奇道:“怎么?”  程靈素道:“苗大俠人稱‘打遍天下無敵手’,武功如此精強,目力自亦异乎尋常,再者內力既深,雙目必當炯炯有神,凜然生威。倘若給我這庸醫治得失了神采,豈不可惜?”  


  苗人鳳哈哈大笑,說道:“這位姑娘吐屬不凡,手段自是极高的了。但不知跟一嗔大師怎生稱呼?”  程靈素道:“原來苗大俠還是先師的故人……”  苗人鳳一怔,道:“一嗔大師亡故了么?”  程靈素道:“是。”  


  苗人鳳霍地站起,說道:“在下有言要跟姑娘說知。”  


  胡斐見他神色有异,心中奇怪,又想:“程姑娘的師父毒手藥王法名叫做‘無嗔’,怎么苗大俠稱他為‘一嗔’?”  


  只听苗人鳳道:“當年尊師与在下曾有小小過節,在下無禮,曾損傷過尊師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啊,先師左手少了兩根手指,那是給苗大俠用劍削去的?”  苗人鳳道:“不錯。雖然這番過節尊師后來立即便報复了,算是扯了個直,兩不吃虧,但前晚這位兄弟要去向尊師求救之時,在下卻知是自討沒趣,枉費心机。今日姑娘來此,在下還道是奉了尊師之命,以德報怨,實所感激。可是尊師既已逝世,姑娘是不知這段舊事的了?”  程靈素搖頭道:“不知。”  


  苗人鳳轉身走進內室,捧出一只鐵盒,交給程靈素,道:“這是尊師遺物,姑娘一看便知。”  


  那鐵盒約莫八寸見方,生滿鐵銹,已是多年舊物。程靈素打開盒蓋,只見盒中有一條小蛇的骨骼,另有一個小小磁瓶,瓶上刻著“蛇藥”  兩字,她認得這种藥瓶是師父常用之物,但不知那小蛇的骨骼是何用意。


  苗人鳳淡淡一笑,說道:“尊師和我言語失和,兩人動起手來。第二天尊師命人送了這只鐵盒給我,傳言道:‘若有膽子,便打開盒子瞧瞧,否則投入江河之中算了。’我自是不受他激,一開盒蓋,里面躍出這條小蛇,在我手背上咬了一口,這條小蛇劇毒無比,我半條手臂登時發黑。但尊師在鐵盒中附有蛇藥,我服用之后,性命是無礙的,這一番痛苦卻也難當之至。”  說著哈哈大笑。


  胡斐和程靈素相對而嘻,均想這番舉動原是毒手藥王的拿手好戲。


  苗人鳳道:“咱們話已說明,姓苗的不能暗中占人便宜。姑娘好心醫我,料想起來決非一嗔大師本意,煩勞姑娘一番跋涉,在下就此謝過。”  說著一揖,站起身來走到門邊,便是送客之意。


  胡斐暗暗佩服,心想苗人鳳行事大有古人遺風,豪邁慷慨,不愧“大俠”  兩字。


  程靈素卻不站起,說道:“苗大俠,我師父早就不叫‘一嗔’了啊。”  苗人鳳道:“甚么?”  


  程靈素道:“我師父出家之前,脾气很是暴躁。他出家后法名‘大嗔’,后來修性養心,頗有進益,于是更名‘一嗔’。倘若苗大俠与先師動手之時,先師不叫一嗔,仍是叫作大嗔,這鐵盒中便只有毒蛇而無解藥了。”  苗人鳳“啊”  的一聲,點了點頭。


  程靈素道:“他老人家收我做徒儿的時候,法名叫作‘微嗔’。三年之前,他老人家改作了‘無嗔’。苗大俠,你可把我師父太小看了。”  苗人鳳又是“啊”  的一聲。程靈素道:“他老人家撒手西歸之時,早已大徹大悟,無嗔無喜,那里還會把你這番小小舊怨記在心上?”  


  苗人鳳伸手在大腿上一拍,說道:“照啊!我确是把這位故人瞧得小了。一別十余年,人家豈能如你苗人鳳一般絲毫沒有長進?姑娘你貴姓?”  


  程靈素抿嘴一笑,道:“我姓程。”  從包袱中取出一只木盒,打開盒蓋,拿出一柄小刀,一枚金針,說道:“苗大俠,請你放松全身穴道。”  苗人鳳道:“是了!”  


  胡斐見程靈素拿了刀針走到苗人鳳身前,心中突起一念:“苗大俠和那毒手藥王有仇。江湖上人心難測,倘若他們正是安排惡計,由程姑娘借治傷為名,卻下毒手,豈不是我胡斐第二次又給人借作了殺人之刀?這時苗大俠全身穴道放松,只須在要穴中輕輕一針,即能制他死命。”  正自躊躇,程靈素回過頭來,將小刀交了給他,道:“你給我拿著。”  忽見他臉色有异,當即會意,笑道:“苗大俠放心,你卻不放心嗎?”  胡斐道:“倘若是給我治傷,我放一百二十個心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你說我是好人呢,還是坏人?”  


  這句話單刀直入的問了出來,胡斐絕無思索,隨口答道:“你自然是好人。”  程靈素很是喜歡,向他一笑。她肌膚黃瘦,本來算不得美麗,但一笑之下,神采煥發,猶如春花初綻。胡斐心中更無半點疑慮,報以一笑。程靈素道:“你真的相信我了吧?”  說著臉上微微一紅,轉過臉去,不敢再和他眼光相對。


  胡斐曲起手指,在自己額角上輕輕打了個爆栗,笑道:“打你這糊涂小子!”  心中忽然一動。“她問:‘你真的相信我了吧?’為甚么要臉紅?”  王鐵匠所唱的那几句情歌,斗然間在心底響起:“小妹子待情郎──恩情深,你莫負了小妹子──一段情……”  


  程靈素提起金針,在苗人鳳眼上“陽白穴”  、眼旁“睛明穴”  、眼下“承泣穴”  三處穴道逐一刺過,用小刀在“承泣穴”  下割開少些皮肉,又換過一枚金針,刺在破孔之中,她大拇指在針尾一控一放,針尾中便流出黑血來。原來這一枚金針中間是空的。眼見血流不止,黑血變紫,紫血變紅。胡斐雖是外行,也知毒液已然去盡,歡呼道:“好啦!”  


  程靈素在七心海棠上采下四片葉子,搗得爛了,敷在苗人鳳眼上。苗人鳳臉上肌肉微微一動,接著身下椅子格的一響。


  程靈素道:“苗大俠,我听胡大哥說,你有一位千金,長得挺是可愛,她在那里啊?”  苗人鳳道:“這里不太平,送到鄰舍家去了。”  程靈素用布條給他縛在眼上,說道:“好啦!三天之后,待得疼痛過去,麻養難當之時,揭開布帶,那便沒事了。現下請進去躺著歇歇。胡大哥,咱們做飯去。”  


  苗人鳳站起身來,說道:“小兄弟,我問你一句話。遼東大俠胡一刀,是你的伯父呢還是叔父?”  要知胡斐以胡家刀法擊敗田歸農,苗人鳳雖未親睹,但听得出他刀法上的造詣大非尋常,若不是胡一刀的嫡傳,決不能有此功夫。他知胡一刀只生一子,而那儿子早已給人殺死,拋入河中,因此猜想胡斐必是胡一刀的侄子。


  胡斐澀然一笑,道:“這位遼東大俠不是我的伯父,也不是我叔父。”  苗人鳳甚是奇怪,心想胡家刀法素來不傳外人,何況這少年确又姓胡,又問道:“那位胡一刀胡大俠,你叫他作甚么?”  


  胡斐心中難過,只因不知苗人鳳和自己父親究竟有甚關連,不愿便此自承身份,道:“胡大俠?他早逝世多年了,我那有福份來叫他甚么?”  心中在想:“我這一生若有福份叫一聲爹爹媽媽,能得他們親口答應一聲,這世上我還希求些甚么?”  


  苗人鳳心中納罕,呆立片刻,微微搖頭,回進臥室。


  程靈素見胡斐臉有黯然之色,要逗他高興,說道:“胡大哥,你累了半天,坐一忽儿吧!”  胡斐搖頭道:“我不累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你坐下,我有話跟你說。”  胡斐依言坐下,突覺臀下一虛,喀的一響,椅子碎得四分五裂。程靈素拍手笑道:“五百斤的大牯牛也沒你重。”  


  胡斐下盤功夫极穩,雖然坐了個空,但雙腿立時拿樁,并沒摔倒,心中覺得奇怪。程靈素笑道:“那七心海棠的葉子敷在肉上,痛于刀割十倍,若是你啊,只怕叫出我的媽來啦。”  胡斐一笑,這才會意,原來适才苗人鳳忍痛,雖是不動聲色,但一股內勁,早把椅子坐得脆爛了。


  兩人煮了一大鑊飯,炒了三盤菜,請苗人鳳出來同吃。苗人鳳道:“能喝酒么?”  程靈素道:“能喝,甚么都不用忌。”  苗人鳳拿出三瓶白乾來,每人面前放了一瓶,道:“大家自己倒酒喝,不用客气。”  說著在碗中倒了半碗,仰脖子一飲而盡。胡斐是個好酒之人,陪他喝了半碗。


  程靈素不喝,卻把半瓶白乾倒在种七心海棠的陶盆中,說道:“這花得用酒澆,一澆水便死。我在种醍醐香時悟到了這個道理。師兄師姊他們不懂,一直忙了十多年,始終种不活。”  剩下的半瓶分給苗胡二人倒在碗中,自己吃飯相陪。


  苗人鳳又喝了半碗酒,意興甚豪,問道:“胡兄弟,你的刀法是誰教的?”  胡斐答道:“沒人教,是照著一本刀譜上的圖樣和解說學的。”  苗人鳳“嗯”  了一聲。胡斐道:“后來遇到紅花會的趙三當家,傳了我几條太极拳的要訣。”  苗人鳳一拍大腿,叫道:“是千臂如來趙半山趙三當家了?”  胡斐道:“正是。”  苗人鳳道:“怪不得,怪不得。”  胡斐道:“怎么?”  苗人鳳道:“久慕紅花會陳總舵主豪杰仗義,諸位當家英雄了得,只可惜豹隱回疆,苗某無緣得見,實是生平憾事。”  胡斐听他語意之中對趙半山极是推重,心下也感喜歡。


  苗人鳳將一瓶酒倒乾,舉碗飲了,霍地站起,摸到放在茶几上的單刀,說道:“胡兄弟,昔年我遇到胡一刀大俠,他傳了我一手胡家刀法。今日我用以殺退強敵,你用以打敗田歸農,便是這路刀法了。嘿嘿,真是好刀法啊,好刀法!”  驀地里仰天長嘯,躍出戶外,提刀一立,將那一路胡家刀法施展開來。


  只見他步法凝穩,刀鋒回舞,或閒雅舒徐,或剛猛迅捷,一招一式,俱是勢挾勁風。胡斐凝神觀看,見他所使招數,果与刀譜上所記一般無异,只是刀勢較為收斂,而比自己所使,也緩慢得多。胡斐只道他是為了讓自己看得清楚,故意放慢。


  苗人鳳一路刀法使完,橫刀而立,說道:“小兄弟,以你刀法上的造詣,胜那田歸農是綽綽有余,但等我眼睛好了,你要和我打成平手,卻尚有不及。”  


  胡斐道:“這個自然。晚輩怎是苗大俠的敵手?”  苗人鳳搖頭道:“這話錯了。當年胡大俠以這路刀法,和我整整斗了五天,始終不分上下。他使刀之時,可比你緩慢得多,收斂得多。”  胡斐一怔,道:“原來如此?”  苗人鳳道:“是啊,与其以主欺客,不如以客犯主。嫩胜于老,遲胜于急。纏、滑、絞、擦、抽、截,強于展、抹、鉤、剁、砍、劈。”  


  原來以主欺客,以客犯主,均是使刀之勢,以刀尖開砸敵器為“嫩”  ,以近柄處刀刃開砸敵器為“老”  ,磕托稍慢為“遲”  ,以刀先迎為“急”  ,至于纏、滑、絞、擦等等,也都是使刀的諸般法門。


  苗人鳳收刀還入,拿起筷子,扒了兩口飯,說道:“你慢慢悟到此理,他日必可稱雄武林,縱橫江湖。”  


  胡斐“嗯”  了一聲,舉著筷子欲挾不挾,心中思量著他那几句話,筷子停在半空。程靈素用筷子在他筷子上輕輕一敲,笑道:“飯也不吃了嗎?”  胡斐正自琢磨刀訣,全身的勁力不知不覺都貫注右臂之上。程靈素的筷子敲了過來,他筷子上自然而然的生出一股反震之力,嗒的一聲輕響,程靈素的一雙筷子竟爾震為四截。她“啊”  的一聲輕呼,笑道:“顯本事么?”  


  胡斐忙陪笑道:“對不起,我想著苗大俠那番話,不禁出了神。”  隨手將手中筷子遞了給她。程靈素接過來便吃,胡斐卻喃喃念著:“嫩胜于老,遲胜于急,与其以主欺客……”  一抬頭,見她正用自己使過的筷子吃飯,竟是絲毫不以為忤,不由得臉上一紅,欲待拿來代她拭抹乾淨,為時已遲,要道歉几句吧,卻又太著形跡,于是到廚房去另行取了一雙筷子。


  他扒了几口飯,伸筷到那盤炒白菜中去挾菜,苗人鳳的筷子也剛好伸出,輕輕一撥,將他的筷子擋了開去,說道:“這是‘截’字訣。”  胡斐道:“不錯!”  舉筷又上,但苗人鳳的一雙筷子守得嚴密异常,不論他如何高搶低撥,始終伸不進盤子之中。


  胡斐心想:“動刀子拼斗之時,他眼睛雖然不能視物,但可听風辨器,從兵刃劈風的聲音之中,辨明了敵招的來路。這時我一雙小小的筷子,伸出去又無風聲,他如何能夠察覺?”  


  兩人進退邀擊,又拆了數招,胡斐突然領悟,原來苗人鳳這時所使招數,全是用的“后發制人”  之術,要待雙方筷子相交,他才隨机應變,這正是所謂“以客犯主”  、“遲胜于急”  等等的道理。


  胡斐一明此理,不再伸筷搶菜,卻將筷子高舉半空,遲遲不落,雙眼凝視著苗人鳳的筷子,自己的筷子一寸一寸的慢慢移落,終于碰到了白菜。那時的手法可就快捷無倫,一挾縮回,送到了嘴里。苗人鳳瞧不見他筷子的起落,自是不能攔截,將雙筷往桌上一擲,哈哈大笑。


  胡斐自這口白菜一吃,才真正踏入了第一流高手的境界,回想适才花了這許多力气才胜得田歸農,霎時之間又是喜歡,又是慚愧。


  程靈素見他終于搶到白菜,笑吟吟的望著他,心下也十分代他高興。


  苗人鳳道:“胡家刀法今日終于有了傳人,唉,胡大哥啊胡大哥!”  說到這里,語音甚是蒼涼。


  程靈素瞧出他与胡斐之間,似有甚么難解的糾葛,不愿他多提此事,于是問道:“苗大俠,你和先師當年為了甚么事情結仇,能說給我們听听嗎?”  


  苗人鳳歎了口气道:“這一件事我到今日還是不能明白。十八年前,我誤傷了一位好朋友,只因兵刃上喂有劇毒,見血封喉,竟爾無法挽救。我想這毒藥如此厲害,多半与尊師有關,因此去向尊師詢問。尊師一口否認,說道毫不知情,想是我一來不會說話,二來心情甚惡,不免得罪了尊師,兩人這才動手。”  


  胡斐一言不發,听他說完,隔了半晌,才問道:“如此說來,這位好朋友是你親手殺死的了?”  苗人鳳道:“正是。”  胡斐道:“那人的夫人呢?你斬草除根,一起殺了?”  


  程靈素見他手按刀柄,臉色鐵青,眼見一個杯酒言歡的局面,轉眼間便要轉為一場腥風血雨。她全不知誰是誰非,但心中絕無半點疑問:“如果他二人動手砍殺,我得立時助他。”  這個“他”  到底是誰,她心中自是清清楚楚的。


  苗人鳳語音甚是苦澀,緩緩的道:“他夫人當場自刎殉夫。”  胡斐道:“那條命也是你害的了?”  苗人鳳凄然道:“正是!”  


  胡斐站起身來,森然道:“這位好朋友姓甚名誰?”  苗人鳳道:“你真要知道?”  胡斐道:“我要知道。”  苗人鳳道:“好,你跟我來!”  大踏步走進后堂。胡斐隨后跟去。程靈素緊跟在胡斐之后。


  只見苗人鳳推開廂房房門,房內居中一張白木桌子,桌上放著兩塊靈牌,一塊寫著“義兄遼東大俠胡公一刀之靈位”  ,另一塊寫著“義嫂胡夫人之靈位”  。


  胡斐望著這兩位靈牌,手足冰冷,全身發顫。他早就疑心父母之喪,必与苗人鳳有重大關連,但見他為人慷慨豪俠,一直盼望自己是疑心錯了。但此刻他直認不諱,可是他既說“我誤傷了一位好朋友”  ,神色語气之間,又是含著無限隱痛,一霎時間,不知該當如何才好。


  苗人鳳轉過身來,雙手負在背后,說道:“你既不肯說和胡大俠有何干連,我也不必追問。小兄弟,你答應過照顧我女儿的,這話可要記得。好吧,你要替胡大俠報仇,便可動手!”  


  胡斐舉起單刀,停在半空,心想:“我只要用他适才教我‘以客犯主’之訣,緩緩落刀,他決計躲閃不了,那便報了殺父殺母的大仇!”  


  然見他臉色平和,既無傷心之色,亦無懼怕之意,這一刀如何砍得下去?突然間大叫一聲,轉身便走。程靈素追了出來,捧起那盆七心海棠,取了隨身包袱,隨后赶去。


  胡斐一口气狂奔了十來里路,突然扑翻在地,痛哭起來。程靈素落后甚遠,隔了良久,這才奔到,見到他悲傷之情,知道此時無可勸慰,于是默默坐在他的身旁,且讓他縱聲一哭,發泄心頭的悲傷。


  胡斐直哭到眼淚乾了,這才止聲,說道:“靈姑娘,他殺死的便是我的爹爹媽媽,此仇不共戴天。”  


  程靈素呆了半晌,道:“那咱們給他治眼,這事可錯了。”  胡斐道:“治他眼睛,一點也不錯。待他雙眼好了,我再去找他報仇。”  他頓了一頓,道:“只是他武功遠胜于我,非得先把武藝練好了不可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他既用喂毒的兵刃傷你爹爹,咱們也可一報還一報。”  


  胡斐覺得她全心全意的護著自己,心中好生感激,但想到她要以厲害毒藥去對付苗人鳳,說也奇怪,反而不自禁的凜然感到懼意。


  他心中又想:“這位靈姑娘聰明才智,胜我十倍,武功也自不弱,但整日和毒物為伍,總是……”  他自己也不知“總是……”  甚么,心底只隱隱的覺得不妥。



第十章 七心海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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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程靈素吹滅了蜡燭,放入怀中,一聲不響。胡斐道:“靈姑娘,你這慕容師兄怎么了?”  程靈素“嘿”  的一聲,并不回答。過了半晌,胡斐又問一句,程靈素又是“哼”  的一下。胡斐低聲道:“怎么?你心里不痛快么?”  程靈素幽幽地道:“我說的話,你沒一句放在心上?”  


  胡斐一怔,這才想起,她和自己約法三章,自己可一條也沒遵守:“她要我不跟旁人說話,我不但說話,還自報姓名。她要我不許動武,我卻連打兩人。她叫我不得离開她身子三步,咳,我离開她十步也不止了……”  越想越是歉然,道:“真對不起,只因為我見這三人很是凶狠,只怕傷到了你,心中著急,所以什么都忘了。”  


  程靈素“嗤”  的一笑,語音突轉柔和,道:“那你全是為了我啦!自己忘得干干淨淨,卻把錯處都推在旁人身上,好不害臊!胡大哥,你為什么要自報姓名?這對夫妻最會記恨,一找上了你,陰魂不散,難纏得緊。他們明打不過你,暗中下起毒來,千方百計,神出鬼沒,你這可是防不胜防。”  胡斐只听得心中發毛,心想她的話倒非張大其辭,但事已如此,怕也枉然。程靈素又問:“你干么把姓名說給他夫婦知道?”  胡斐輕輕一笑,并不回答。程靈素道:“你打了他們二人,只怕他們找上我,是不是?你要把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。胡大哥,你為什么一直待我這樣好?”  最后這兩句話說得甚是溫柔,胡斐在黑暗中雖瞧不見她的面容,但想來也必是神色柔和,當下也很誠懇的道:“你一直照顧我,使我避卻危難。將心比心,我自然當你是好朋友啦。”  


  程靈素很是高興,笑道:“你真的把我當作好朋友么?那么我先救你一命再說。”  胡斐吃了一惊,道:“什么?”  程靈素道:“得點個火,那燈籠呢?”  俯身去摸薛鵲丟下的那只燈籠,但在黑暗之中一時摸不到,不知她是丟在哪一處草叢之中。胡斐道:“你怀里不是還有半截蜡燭么?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你要小命儿不要?這是用七心海棠做的蜡燭啊……嗯,嗯,在這儿了。”  她在草叢中摸到了燈籠,晃火折點燃了,黑黝黝的森林之中,登時生起一團淡黃的光亮,將兩人罩在燈籠光下。胡斐听到姜鐵山夫婦和慕容景岳接連几次說起“七心海棠”  四字,似乎那是一件极厲害的毒物,燈籠光下見慕容景岳俯伏在地,一動也不動,似乎已然僵斃,心下登時省悟,“啊”  的一聲叫了出來,說道:“若非我魯莽出手,那姜鐵山夫婦也給你制服了。”  程靈素微微一笑,道:“你是為我的一份好心,胡大哥,我還是領你的情。”  


  胡斐望著她似乎弱不禁風的身子,心下好生慚愧:“她年紀還小我几歲,但這般智計百出,我枉然自負聰明,哪里及得上她半分。”  這時已明白其中道理,程靈素的蜡燭乃是用劇毒的藥物制成,點燃之后,發出的毒气既無臭味,又無煙霧,因此連慕容景岳等三個使毒的大行家也墮其術中而不自覺。自己若不貿然出手,那么姜鐵山夫婦多聞了一會蜡燭的毒气,必定暈倒。但那時兩人正夾攻程靈素,出手凌厲,只怕尚未暈倒,她已先受其害。程靈素猜到他的心思,說道:“你用手指碰一下我肩頭的衣服。”  胡斐不明她的用意,但依言伸出食指,輕輕在她肩上撫了一下,突然食指有如火炙,不禁全身都跳了起來。程靈素見他這一跳情形极是狼狽,格格一陣笑,說道:“他夫婦若是抓住我的衣服,那滋味便是這般了。”  


  胡斐將食指在空中搖了几搖,只覺炙痛未已,說道:“好家伙!你衣衫上放了什么毒藥?這么厲害?”  程靈素道:“這是赤蝎粉,也沒什么了不起。”  胡斐伸食指在燈籠的火光下一看,只見手指上已起了一個個細泡,心想:“黑暗之中,幸虧我沒碰到她的衣衫,否則那還了得。”  


  程靈素道:“胡大哥,你別怪我叫你上當。我是要你知道,下次碰到我這三個師兄師姊,當真要處處提防。你武功自然比他們高明得太多,但你瞧瞧你的手掌。”  


  胡斐伸掌一看,不見有何异狀。程靈素道:“你在燈籠前照照。”  胡斐伸掌到燈籠之前,只見掌心隱隱似有一層黑气,心中一惊,道:“他……他們兩人練過毒砂掌么?”  程靈素淡淡地道:“毒手藥王的弟子,豈有不練毒砂掌之理?”  胡斐“啊”  的一聲,道:“原來尊師無嗔大師,才是真正的毒手藥王。他老人家去世了么?怎么你這几位師兄師姊如此無情無義?”  程靈素輕輕歎了口气,到大樹上拔下銀簪和透骨釘,將師父的兩張字諭折好,放回怀中。這時第一張字諭上發光的字跡已隱沒不見,只露出“知名不具”  所寫的那兩行黑字。胡斐道:“這字條是你寫的?”  程靈素道:“是啊,師父那里有我大師兄手抄的藥經。他的字我看得熟了。只是這几行字學得不好,得其形而不能得其神。他的書法還要峻峭得多。”  胡斐武功雖強,但自幼無人教他讀書,因此說到書法什么,那是一竅不通,听她這么說,一句話也接不上去。程靈素道:“師父的手諭向來是用三煉礬水所寫,要在火上一烘,方始顯現,我又用虎骨的骨髓描了一遍,黑暗之中便發閃光了。你瞧!”  說著熄了燈火,紙箋上果然現出她師父手諭閃光字跡,待得點亮燈籠,閃光之字隱沒,看到的只是程靈素所寫的短簡。這短簡自是寫在手諭的兩行之間。因此同是一張紙箋,光亮時現短簡,黑暗中見手諭,說穿了毫不希奇。但慕容景岳等正自全神貫注,互相激斗,突見師父的手諭在樹上顯現,自不免要大吃一惊,而程靈素再手持蜡燭走出,一時之間,他們只想著師父所遺的那部“藥王神篇”  ,縱然細心,也不會再防到她手中蜡燭會散發毒气了。這些詭异之事一件件的揭開,胡斐恍然大悟,臉上流露出又明白了一件事的喜色。


  程靈素笑道:“你中了毒砂掌,怎么反而高興了?”  胡斐笑道:“你答允救我一命的,有藥王的高足在此,我還擔心些什么?”  程靈素嫣然一笑,忽然鼓气一吹,又將燈籠吹滅了,只听她走到竹籮之旁,瑟瑟索索地發出一些輕微的響聲,不知她在竹籮中拿些什么,過了一會,回來點燃了燈籠。胡斐眼前突然一亮,見她已換上了一套白衫藍褲。程靈素笑道:“這衣衫上沒有毒粉了,免得你提心吊膽,唯恐一個不小心,碰到了我的衣服。”  胡斐歎了口气,道:“你什么都想到了。我年紀是活在狗身上的,有你十成中一成聰明,那便好了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學了使用毒藥,整日便在思量打算,要怎么下毒,旁人才不知覺,又要防人反來下毒,挖空心思,便想這种事儿。咳,哪及得上你心中海闊天空,自由自在?”  說著輕輕歎了口气,拉過胡斐的右手,用銀簪在他每根手指上刺了一個小孔,然后雙手兩根大拇指自他掌心向手指擠迫,小孔中流出的血液,帶有紫黑之色。她針刺的部位恰到好處,竟是不感痛楚,推擠黑血,手勢又极是靈巧,過不多時,出來的血液漸變鮮紅。這時伏在地下的慕容景岳突然身子一動。胡斐道:“醒啦!”  程靈素道:“不會醒的,至少還有三個時辰。”  胡斐道:“剛才我把他挑了來,這人就像死了一般,我一點也不知道。他僵是僵得到了家,我的傻可也傻得到了家。”  程靈素微笑道:“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傻,那才叫不傻呢。”  


  隔了一會,胡斐道:“他們老是問什么‘藥王神篇’,那是一部藥書,是不是?”  程靈素道:“是啊,這是我師父花了畢生心血所著的一部書。給你瞧瞧吧!”  伸手入怀,取出一個小小包袱,打開外面的布包,里面是一層油紙,油紙之內,才是一部六寸長、四寸寬的黃紙書。程靈素用銀簪挑開書頁,只見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蠅頭小楷,不言可知,這書每一頁上都染滿劇毒,無知之人隨手一翻,非倒大霉不可。胡斐見她對自己推心置腹,什么重大的秘密也不隱瞞,心中自是喜歡,只是見了這部毒經心中發毛,似覺多瞧得几眼,連眼睛也會中毒,不自禁地露出畏縮之意。程靈素將藥書包好,放回怀中,然后取出一個黃色小瓶,倒出一些紫色粉末,敷在胡斐手指的針孔上,在他手臂關節上推拿几下,那些粉末竟從針孔中吸了進去。胡斐喜道:“大國手,這般的神乎其技,我從未見過。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那算什么?你若見我師父給人開膛剖腹、接骨續肢的本事,那才叫神技呢。”  胡斐悠然神往,道:“是啊,尊師雖然擅于使毒,但想來也必擅于治病救人,否則怎能稱得‘藥王’二字?”  程靈素臉上現出喜容,道:“我師父若是听到你這几句話,他一定會喜歡你得緊,要說你是他的少年知己呢。咳,只可惜他老人家已不在了。”  說著眼眶不自禁的紅了。胡斐道:“你那駝背師姊說你師父偏心,只管疼愛小徒弟,這話多半不假,我看也只你一人,才記著師父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師父生平收了四個徒儿,這四人給你一晚上都見到了。慕容景岳是我大師兄,姜鐵山是二師兄,薛鵲是三師姊。師父本來不想再收徒儿了,但見我三位師兄師姊鬧得太不像話,只怕他百年之后無人制得他們,三人為非作歹,更要肆無忌憚,害人不淺,因此到得晚年,又收了我這個幼徒。”  她頓了一頓,又道:“我這三個師兄師姊本性原來也不坏,只為三師姊嫁了二師兄,大師兄和他倆結下深仇,三個人誰也不肯干休,弄到后來竟然難以收拾。”  胡斐點頭道:“你大師兄也想要娶你三師姊,是不是?”  程靈素道:“這些事過去很久了,我也不大明白。只知道大師哥本來是有師嫂的,三師姊喜歡大師哥,便把師嫂毒死了。”  胡斐“啊”  的一聲,只覺學會了下毒的功夫,實是害多利少,自然而然的會殘忍起來。程靈素又道:“大師哥一气之下,給三師姊服了一种毒藥,害得她駝了背,跛了腳。二師哥暗中一直喜歡著三師姊,她雖然殘廢,卻并不嫌棄,便和她成了婚。也不知怎么,他們成婚之后,大師哥卻又想念起三師姊的諸般好處來,竟然又去纏著她。我師父給他們三人弄得十分心煩,不管怎么開導教訓,這三人反反复复,總是糾纏不清。倒是我二師哥為人比較正派,對妻子始終沒有二心。他們在這洞庭湖邊用生鐵鑄了這座藥王庄,庄外又种了血矮栗,原先本是為了防備大師哥糾纏,后來他夫婦倆在江湖上多結仇家,這藥王庄又成了他們避仇之處了。”  胡斐點頭道:“原來如此。怪不得江湖上說到毒手藥王時說法不同,有的說是個秀才相公,有的說是個粗豪大漢,有的說是個駝背女子,更有人說是個老和尚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真正的毒手藥王,其實也說不上是誰。我師父挺不喜歡這個名頭。他說:‘我使用毒物,是為了治病救人,稱我“藥王”  ,那是愧不敢當,上面再加“毒手”  二字,難道無嗔老和尚是隨便殺人的么?’只因我師父使用毒物出了名,我三位師兄師姊又使得太濫,有時不免誤傷好人,因此‘毒手藥王’這四個字,在江湖上名頭弄得十分響亮。師父不許師兄師姊泄露各人身分姓名,這么一來,只要什么地方有了离奇的下毒案件,一切帳便都算在‘毒手藥王’四字頭上,你瞧冤是不冤?”  胡斐道:“那你師父該當出頭辯個明白啊。”  程靈素歎道:“這种事也是辯不胜辯……”  說到這里,已將胡斐的五只手指推拿敷藥完畢,站起身來,道:“咱們今晚還有兩件事要辦,若不是……”  說到這里突然住口,微微一笑。胡斐接口道:“若不是我不听話,這兩件事就易辦得很,現下不免要大費手腳。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你知道就好啦,走吧!”  胡斐指著躺在地下的慕容景岳道:“又要請君入籮?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勞您的大駕。”  胡斐抓起慕容景岳背上衣服,將他放入竹籮,放在肩上挑起。程靈素在前領路,卻是向西南方而行,走了三里模樣,來到一座小屋之前,叫道:“王大叔,去吧!”  屋門打開,出來一個漢子,全身黑漆漆的,挑著一副擔子。胡斐心想:“又有奇事出來啦!”  有了前車之鑒,哪里還敢多問,當下緊緊跟在程靈素身后,當真不离開她身邊三步。程靈素回眸一笑,意示嘉許。那漢子跟隨在二人之后,一言不發。程靈素折而向北,四更過后,到了藥王庄外。她從竹籮中取出三大叢藍花,分給胡斐和那漢子每人一叢,于是徑越血矮栗而過,到了鐵鑄的圓屋外面,叫道:“二師哥,三師姊,開不開門?”  連問三聲,圓屋中寂無聲息。程靈素向那漢子點點頭。那漢子放下擔子,擔子的一端是個風箱。他拉動風箱,燒紅炭火,熔起鐵來,敢情是個鐵匠。胡斐看得大奇。又過片刻,只見那漢子將燒紅的鐵汁澆在圓屋之上,摸著屋上的縫隙,一條條的澆去,原來竟是將鐵屋上啟閉門窗的通路一一封住。姜鐵山和薛鵲雖在屋中,想是忌憚程靈素厲害,竟然不敢出來阻擋。


  程靈素見鐵屋的縫隙已封了十之八九,這時屋中人已無法突圍而出,于是向胡斐招招手。兩人向東越過血矮栗,向西北走了數十丈,只見遍地都是大岩石。程靈素口中數著腳步,北行几步,又向西几步,輕聲道:“是了!”  點了燈籠一照,只見兩塊大岩石之間有個碗口大小的洞穴,洞上又用一塊岩石凌空擱著。程靈素低聲道:“這是他們的通气孔。”  取出那半截蜡燭點燃了,放在洞口,与胡斐站得遠遠地瞧著。蜡燭點著后,散出极淡的輕煙,隨著微風,裊裊從洞中鑽了進去。瞧了這般情景,胡斐對程靈素的手段更是敬畏,但想到鐵屋中人給毒煙這么一薰,哪里還有生路?不自禁地起了怜憫之念,心想:“這淡淡輕煙,本已极難知覺,便算及時發見,堵上气孔,最后還是要窒息而死,只差在死得遲早而已。難道我眼看著她干這种絕戶滅門的毒辣行徑,竟不加阻止么?”  只見程靈素取出一把小小團扇,輕煽燭火,蜡燭上冒出的輕煙盡數從岩孔中鑽了進去,胡斐再也忍耐不住,霍地站起,說道:“靈姑娘,你那師兄師姊,与你當真有不可解的怨仇么?”  程靈素道:“沒有呀。”  胡斐道:“你師父傳下遺命,要你清理門戶,是不是?”  程靈素道:“眼下還沒到這個地步。”  胡斐道:“那……那……”  心中激動,不知如何措辭,一時說不下去了。程靈素抬起頭來,淡淡地道:“什么啊?瞧你急成這副樣子!”  胡斐定了定神道:“倘若你師哥師姊……并無非殺不可的過惡,還是給他們留一條改過自新的道路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是啊,我師父也這么說。”  頓了一頓,說道:“可惜你沒見到我師父,否則你們一老一少,一定挺說得來。”  口中說話,手上團扇仍是不住撥動。胡斐搔了搔頭,指著蜡燭道:“這毒煙……這毒煙不會致人死命么?”  程靈素道:“啊,原來咱們胡大哥在大發慈悲啦。我是要救人性命,不是在傷天害理。”  說著轉過頭來,微微一笑,神色頗是嫵媚。胡斐滿臉通紅,心想自己又做了一次傻瓜,雖不懂噴放毒煙為何反是救人,心中卻甚感舒暢。程靈素伸出左手小指,用指甲在蜡燭上刻了一條淺印,道:“請你給我瞧著,別讓風吹熄了,點到這條線上就熄了蜡燭。”  將團扇變給胡斐,站直身子,四下察看,傾听聲息。胡斐學著她樣,將輕煙煽入岩孔。


  程靈素在十余丈外兜了個圈子,沒見什么异狀,坐在一塊圓岩之上,說道:“今晚引狼來踏我花圃的,是二師哥的儿子,叫做小鐵。”  胡斐“啊”  了一聲。道:“他也在這下面么?”  說著向岩孔中指了指。程靈素笑道:“是啊!咱們費這么大勁,便是去救他。先薰暈了師哥師姊,做起事來不會礙手礙腳。”  胡斐心道:“原來如此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二師哥和三師姊有一家姓孟的對頭,到了洞庭湖邊已有半年,使盡心机,總是解不了鐵屋外的血矮栗之毒,攻不進去。死在洞庭湖畔的那兩個人,十九便是孟家的。我种的藍花,卻是血矮栗的克星,二師哥他們一直不知,直到你和鍾爺身上帶了藍花,不怕毒侵,他們這才惊覺。”  胡斐道:“是了,我和鍾二哥來的時候,听到鐵屋中有人惊叫,必是為此。”  程靈素點點頭,說道:“這血矮栗的毒性,本是無藥可解,須得經常服食樹上所結的栗子,才不受那樹气息的侵害。幸好血矮栗毒性雖然厲害,倒也不易為害人畜,因為只要有這么一棵樹長著,周圍數十步內寸草不生,虫蟻絕跡,一看便知。”  胡斐道:“怪不得這鐵屋周圍連草根也沒半條。我把兩匹馬的口都扎住了,還是避不了毒質,若不是你相贈藍花……”  說到這里,想起今晚的莽撞,不自禁暗暗惊心,心道:“無怪江湖上一提到‘毒手藥王’便談虎色變,鍾二哥极力戒備,确非無因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這藍花是新試出來的品种,總算承蒙不棄,沒在半路上丟掉。”  胡斐微笑道:“這花顏色嬌艷,很是好看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幸虧這藍花好看,倘若不美,你便把它拋了,是不是?”  胡斐一時不知所對,只說:“唔……唔……”  心中在想:“倘若這藍花果真十分丑陋,我會不會仍然藏在身邊?是否幸虧花美,這才救了我和鍾二哥的性命?”  


  正在此時,一陣風吹了過來,胡斐正自尋思,沒舉扇擋住蜡燭,燭火一閃,登時熄了。胡斐輕輕叫聲:“啊喲!”  忙取出火折,待要再點蜡燭,只听程靈素在黑暗中道:“算啦,也差不多夠了。”  胡斐听她語气中頗有不悅之意,心想她叫我做什么事,我總是沒做得妥貼,似乎一切全都漫不經心,歉然道:“真對不起,今晚不知怎的,我總是失魂落魄的。”  程靈素默然不語。胡斐道:“我正在想你這句話,沒料到剛好有一陣風來。靈姑娘,我想過了,你送我這藍花之時,我全沒知這是救命之物,但既是人家一番好意給的東西,我自會好好收著。”  程靈素听他這几句話說得懇切,“嗯”  了一聲。


  在黑暗之中,兩人相對坐著,過了一會,胡斐道:“我從小沒爹沒娘,難得有誰給我什么東西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是啦,我也從小沒爹沒娘,還不是活得這么大了?”  說著點燃了燈籠,說道:“走吧!”  胡斐偷眼瞧她臉色,似乎并沒生气,當下不敢多問,跟隨在后。兩人回到鐵屋之前,見那鐵匠坐在地下吸煙。程靈素道:“王大叔,勞您駕鑿開這條縫!”  所指之處,正是适才她要鐵匠焊上了的。那鐵匠也沒問什么原由,拿出鐵錘鐵鑿,叮叮當當地鑿了起來,不到一頓飯時分,已將焊上的縫鑿開。程靈素說道:“開門吧!”  那鐵匠用鐵錘東打打,西敲敲,倒轉鐵錘,用錘柄一撬,當的一聲,一塊大鐵板落了下來,露出一個六尺高、三尺寬的門來。這鐵匠對鐵屋的构造似乎了如指掌,伸手在門邊一拉,便有一座小小的鐵梯伸出,從門上通向內進。程靈素道:“咱們把藍花留在外面。”  三人將身上插的一束藍花都拋在地下。程靈素正要跨步從小鐵梯走進屋去,輕輕嗅了一下,道:“胡大哥,怎么你身上還有藍花?別帶進去。”  胡斐應道:“噢!”  從怀中摸出一個布包,打了開來,說道:“你鼻子真靈,我包在包里你也知道。”  


  那布包中包著他的家傳拳經刀譜,還有一些雜物,日間程靈素給他的那棵藍花也在其內,只是包了大半日,早已枯萎了。胡斐撿了出來,放在鐵門板上。程靈素見他珍而重之的收藏著這棵藍花,知他剛才果然沒說假話,很是喜歡,向他嫣然一笑,道:“你沒騙人!”  胡斐一楞,心道:“我何必騙你?”  程靈素指著鐵屋的門道:“里面的人平時服食血栗慣了,這藍花正是克星,他們抵受不住。”  提起燈籠,踏步進內。胡斐和王鐵匠跟著進去。走完鐵梯,是一條狹窄的甬道,轉了兩個彎,來到一個小小廳堂。只見牆上挂著書畫對聯,湘妃竹的桌椅,陳設甚是雅致。胡斐暗暗納罕:“那姜鐵山形貌粗魯,居處卻是這等的所在,倒像是到了秀才書生的家里。”  程靈素毫不停留,一直走向后進。胡斐跟著她走進一間廚房模樣的屋子,眼前所見,不由得大吃一惊。只見姜鐵山和薛鵲倒在地下,不知是死是活。當七心海棠所制蜡燭的輕煙從岩孔中透入之時,胡斐已料到定然有此情景,倒也不以為异,奇怪的是一只大鐵鑊盛滿了熱水,鑊中竟坐著一個青年男子。這人赤裸著上身,鑊中水气不斷噴冒,看來這水雖非沸騰,卻已甚熱,說不定這人已活活煮死。胡斐一個箭步搶上前去,待要將那人從鑊中拉起,程靈素道:“別動!你瞧他……瞧他身上還有沒有衣服。”  胡斐探首到鑊中一看,道:“他穿著褲子。”  程靈素臉上微微一紅,點了點頭,走近鑊邊,探了探那人鼻息,道:“你到灶下加些柴火!”  胡斐嚇了一跳,向那人再望一眼,認出他便是引了狼群來踐踏花圃之人,只見他雙目緊閉,張大了口,壯健的胸脯微微起伏,果然未死,但顯已暈去,失了知覺,問道:“他是小鐵?他們的儿子?”  程靈素道:“不錯,我師哥師姊想熬出他身上的毒質,但沒有七心海棠的花粉,總是治不好。”  胡斐這才放心,見灶中火勢微弱,于是加了一根硬柴,生怕水煮得太熱,小鐵抵受不住,不敢多加。程靈素笑道:“多加几根,煮不熟,煨不爛的。”  胡斐依言,又拿兩條硬柴塞入灶中。程靈素伸手入鑊,探了探水的冷熱,從怀中摸出一個小小藥瓶,倒出些黃色粉末,塞在姜鐵山和薛鵲鼻中。稍待片刻,兩人先后打了几個噴嚏,睜眼醒轉,只見程靈素手中拿著一只水瓢,從鑊中挹了一瓢熱水倒去,再從水缸中挹了一瓢冷水加在鑊中。夫婦倆對望了一眼,初醒時那又惊又怒的神色立時轉為喜色,知道她既肯出手相救,獨生愛子便是死里逃生。兩人站起身來,默然不語,心中各是一股說不出的滋味:愛子明明是中了她的毒手,此刻她卻又來相救,向她道謝是犯不著,但是她如不救,儿子又活不成;再說,她不過是小師妹,自己儿子的年紀還大過她,哪知師父偏心,傳給她的本領遠胜過自己夫婦,接連受她克制,竟是縛手縛腳,沒半點還手的余地。


  程靈素一見水汽略盛,便挹去一瓢熱水,加添一瓢冷水,使姜小鐵身上的毒質逐步熬出。熬了一會,她忽向王鐵匠道:“再不動手,便報不了仇啦!”  王鐵匠道:“是!”  在灶邊拾起一段硬柴,夾頭夾腦便向姜鐵山打去。


  姜鐵山大怒,喝道:“你干什么?”  一把抓住硬柴,待要還手。薛鵲道:“鐵山,咱們今日有求于師妹,這几下也挨不起么?”  姜鐵山一呆,怒道:“好!”  松手放開了硬柴。王鐵匠一柴打了下去,姜鐵山既不閃避,也不招架,挺著頭讓他猛擊一記。王鐵匠罵道:“你搶老子田地,逼老子給你鑄造鐵屋,還打得老子斷了三根肋骨,在床上躺了半年,狗娘養的,想不到也有今日。”  罵一句,便用硬柴猛擊一下,他打了几十年鐵,雖然不會武功,但右臂的打擊之力何等剛猛,打得几下,硬柴便斷了。姜鐵山始終不還手,咬著牙任他毆擊。


  胡斐從那王鐵匠的罵聲听來,知他曾受姜鐵山夫婦极大的欺壓,今日程靈素伸張公道,讓他出了這口惡气,倒也是大快人心之舉。王鐵匠打斷了三根硬柴,見姜鐵山滿臉是血,卻咬著牙齒一聲不哼,他是個良善之人,覺得气也出了,雖然當年自己受他父子毆打遠慘于此,但也不為己甚,將硬柴往地下一拋,向程靈素抱拳道:“程姑娘,今日你替我出了這口气,小人難以報答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王大叔不必多禮。”  轉頭向薛鵲道:“三師姊,你們把田地還了王大叔,沖著小妹的面子,以后也別找他報仇,好不好?”  薛鵲低沉著嗓子道:“我們這輩子永不踏進湖南省境了。再說,這种人也不會叫我們念念不忘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好,就是這樣。王大叔,你先回去吧,這里沒你的事了。”  王鐵匠滿臉喜色,拾起折在地下的半截硬柴,心道:“你這惡霸當年打得老子多慘!這半截帶血硬柴,老子是要當寶貝一般地藏起來了。”  又向程靈素和胡斐行了一禮,轉身出去。胡斐見到這張朴實淳厚的臉上充滿著小孩子一般的喜色,心中一動,忽地記起佛山鎮北帝廟中的慘劇。那日惡霸鳳天南被自己制住,對鍾阿四的責罵無辭可對,但自己只离開片刻,鍾阿四全家登時尸橫殿堂。這姜鐵山夫婦的奸詐凶殘不在鳳天南之下,未必會信守諾言,只怕程靈素一去,立時會對王鐵匠痛下毒手。他想到此處,追到門口,叫道:“王大叔,我有句話跟你說。”  王鐵匠站定腳步,回頭瞧著他。胡斐道:“王大叔,這姓姜的夫妻不是好人。你赶緊賣了田地,走得遠遠的,別在這里多耽。他們的手段毒辣得緊。”  王鐵匠一怔,很舍不得這住了几十年的家鄉,道:“他們答應了永不踏進湖南省境。”  胡斐道:“這种人的說話,也信得過么?”  王鐵匠恍然大悟,連說:“對,對!我明儿便走!”  他跨出鐵門,轉頭又問:“你貴姓?”  胡斐道:“我姓胡。”  王鐵匠道:“好,胡爺,咱們再見了,你這一輩子可得好好待程姑娘啊。”  這次輪到胡斐一怔,問道:“你說什么?”  王鐵匠哈哈一笑,道:“胡爺,王鐵匠又不是傻子,難道我還瞧不出么?程姑娘人既聰明,心眼儿又好,這份本事更加不用提啦。人家對你一片真心,這一輩子你可得多听她話。”  說著哈哈大笑。胡斐听他話中有因,卻不便多說,只得含糊答應,說道:“再見啦。”  王鐵匠道:“胡爺,再見,再見!”  收拾了風箱家生,挑在肩頭便走。他走出几步,突然放開嗓子,唱起洞庭湖邊的情歌來。只听他唱道:


  “小妹子待情郎——恩情深,


  你莫負了妹子——一段情,


  你見了她面時——要待她好,


  你不見她面時——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!”  


  他的嗓子有些嘶啞,但靜夜中听著這曲情歌,自有一股蕩人心魄的纏綿味道。胡斐站在門口,听得歌聲漸漸遠去,隱沒不聞,這才回到廚房。


  只見姜小鐵已然醒轉,站在地下,全身濕淋淋的,上身已披了衣衫,姜家三人對程靈素又是忌憚,又是怀恨,但對她用藥使藥的神技,不自禁的也有一股艷羡之意。三人冷冷的站著,并不道謝,卻也不示敵意。


  程靈素從怀中取出三束白色的干草藥,放在桌上,道:“你們离開此間之時,那孟家一干人定會追蹤攔截。這三束醍醐香用七心海棠煉制過,足以退敵,但不致殺人再增新仇。”  姜鐵山听到這里,臉現喜色,說道:“小師妹,多謝你幫我想得周到。”  胡斐心想:“她救活你儿子性命,你不說一個謝字,直到助你退敵,這才稱謝,想來這敵人定然甚強。卻不知孟家的人是哪一路英雄好漢,連這對用毒的高手也一籌莫展,只有困守在鐵屋之中。”  


  程靈素說道:“小鐵,中了鬼蝙蝠劇毒那兩人,都是孟家的吧?你下手好狠啊!”  她說這話之時,向小鐵一眼也沒瞧。姜小鐵嚇了一跳,心想:“你怎知道?”  囁嚅著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  姜鐵山道:“小師妹,小鐵此事大錯,愚兄已責打他過了。”  說著走過去拉起小鐵的衣衫,推著他身子轉過背后來,露出滿背鞭痕,血色殷然,都是新結的疤。


  程靈素給他療毒之時,早已瞧見,但想到使用無藥可解的劇毒,實是本門大忌,不得不再提及。她所以知道那兩人是小鐵所毒死,也是因見到他背上鞭痕,這才推想而知。她想起先師無嗔大師的諄諄告誡:“本門擅于使毒,旁人深惡痛絕,其實下毒傷人,比之兵刃拳腳卻多了一層慈悲心腸。下毒之后,如果對方悔悟求饒,立誓改過,又或是發覺傷錯了人,都可解救。但若一刀將人殺了,卻是人死不能复生。因此凡是無藥可解的劇毒,本門弟子決計不可用以傷人,對方就是大奸大惡,總也要給他留一條回頭自新之路。”  心想這條本門的大戒,二師哥三師姊對小鐵也一定常自言及,不知他何以竟敢大膽犯規?見他背上鞭痕累累,縱橫交叉,想來父母責打不輕,這次又受沸水熬身之苦,也是一番重懲,于是躬身施禮,說道:“師哥師姊,小妹多有得罪,咱們后會有期。”  姜鐵山還了一揖,薛鵲只哼了一聲,卻不理會。程靈素也不以為意,向胡斐作個眼色,相偕出門。


  兩人跨出大門,姜鐵山自后赶上,叫道:“小師妹!”  程靈素回過頭來,見他臉上有為難之色,欲言又止,已知其意,問道:“二師哥有何吩咐?”  姜鐵山道:“那三束醍醐香,須得有三個功力相若之人運气施為,方能拒敵。小鐵功力尚淺,愚兄想請師妹……”  說到這里,雖极盼她留下相助,總覺說不出口,“想請師妹……”  几個字連說了几遍,接不下話。程靈素指著門外的竹籮道:“大師哥便在這竹籮之中。小妹留下的海棠花粉,足夠替他解毒。二師哥何不乘机跟他修好言和,也可得一強助?”  姜鐵山大喜,他一直為大師哥的糾纏不休而煩惱,想不到小師妹竟已安排了這個一舉兩得的妙計,既退強敵,又解了師兄弟間多年的嫌隙,忙連聲道謝,將竹籮提進門去。胡斐從鐵門板上拾起那束枯了的藍花,放入怀中。程靈素晃了他一眼,向姜鐵山揮手道別,說道:“二師哥,你頭臉出血,身上毒气已然散去,可別怪小妹無禮啊。”  姜鐵山一楞,登時醒悟,心道:“她叫王鐵匠打我,固是懲我昔日的凶橫,但也未始不無善意。鵲妹毒气未散,還得給她放血呢!”  想起事事早在這個小師妹的算中,自己遠非其敵,終于死心塌地,息了搶奪師父遺著“藥王神篇”  的念頭。


  程靈素和胡斐回到茅舍,鍾兆文兀自沉醉未醒。這一晚整整忙了一夜,此時天已大明,程靈素取出解藥,要胡斐喂給鍾兆文服下,然后兩人各拿了一把鋤頭,將花圃中踐踏未盡的藍花細細連根鋤去,不留半棵,盡數深埋入土。程靈素道:“我先見狼群來襲,還道是孟家的人來搶藍花,后來見小鐵項頸中挂了一大束藥草,才猜到他的用意。”  胡斐道:“他怎么中了你七心海棠之毒?黑暗中我沒瞧得清楚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我用透骨釘打了他一釘,釘上有七心海棠的毒質,還帶著那封假冒大師哥的信,約他們在樹林中相會。那透骨釘是大師哥自鑄的獨門暗器,二師哥三師姊向來認得,自是沒有怀疑。”  胡斐道:“你大師哥的暗器,你卻從何處得來?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你倒猜猜。”  胡斐微一沉吟,道:“啊!是了,那時你大師哥已給你擒住,昏暈在竹籮之中,暗器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。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不錯。大師哥見了我的藍花后早已起疑,你們向他問路,他便跟蹤而來,正好自投竹籮。”  兩人說得高興,一齊倚鋤大笑,忽听得身后一個聲音說道:“什么好笑啊?”  兩人回過頭來,只見鍾兆文迷迷糊糊地站在屋檐下,臉上紅紅的尚帶酒意。胡斐一愣,道:“靈姑娘,苗大俠傷勢不輕,我們須得便去。這解藥如何用法,請你指點。”  程靈素道:“苗大俠傷在眼目,那是人身最柔嫩之處,用藥輕重,大有斟酌。不知他傷得怎樣?”  這一句話可問倒了胡斐。他一意想請她去施救,只是素無淵源,人家又是個年輕女子,便像姜鐵山那樣,那一句相求的話竟然說不出口來。


  程靈素微笑道:“你若求我,我便去。只是你也須答應我一件事。”  胡斐大喜,忙道:“答應得,答應得,什么事啊?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這時還不知道,將來我想到了便跟你說,就怕你日后要賴。”  胡斐道:“我賴了便是個賊王八!”  程靈素一笑,道:“我收拾些替換衣服,咱們便走。”  胡斐見她身子瘦瘦怯怯,低聲道:“你一夜沒睡,只怕太累了。”  程靈素輕輕搖頭,翩然進房。鍾兆文哪知自己沉睡半夜,已起了不少變故,一時之間胡斐也來不及向他細說,只說解藥已經求到,這位程姑娘是治傷療毒的好手,答應同去給苗人鳳醫眼。鍾兆文還待要問,程靈素已從房中出來,背上負了一個小包,手中捧著一小盆花。這盆花的葉子也和尋常海棠無异,花瓣緊貼枝干而生,花枝如鐵,花瓣上有七個小小的黃點。胡斐道:“這便是大名鼎鼎的七心海棠了?”  程靈素捧著送到他面前,胡斐嚇了一跳,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。程靈素噗哧一笑,道:“這花的根莖花葉,均是奇毒無比,但不加制煉,不會傷人。你只要不去吃它,便死不了。”  胡斐笑道:“你當我是牛羊么,吃生草生花?”  將那盆花接了過來。程靈素扣上板門。


  三人來到白馬寺鎮上,向藥材舖取回寄存的兵刃。鍾兆文取出銀兩,買了三匹坐騎,不敢耽擱,就原路赶回。那白馬寺是個小鎮,買到三匹坐騎已經很不容易,自不是什么駿馬良駒,行到天黑也不過赶了兩百來里。三人貪赶路程,錯過了宿頭,眼見三匹馬困乏不堪,已經不能再走,只得在一座小樹林中就地野宿。


  程靈素實在支持不住了,倒在胡斐找來的一堆枯草上,不久便即睡去。鍾兆文叫胡斐也睡,說自己昨晚已經睡過。今晚可以守夜。胡斐睡到半夜,忽听得東邊隱隱有虎嘯之聲,一惊而醒。那虎嘯聲不久便即遠去,胡斐卻再也難以入睡,說道:“鍾二哥你睡吧,反正我睡不著,后半夜我來守。”  


  他打坐片刻,听程靈素和鍾兆文呼吸沉穩,睡得甚酣,心想:“這一次多管閒事,耽擱了好几天,追尋鳳天南便更為不易了,卻不知他去不去北京參与掌門人大會?”  東思西想,不能宁定,從怀中取出布包,打了開來,又將那束藍花包在包里,忽然想起王鐵匠所唱的那首情歌,心中一動:“難道她當真對我很好,我卻沒瞧出來么?”  


  正自出神,忽听得程靈素笑道:“你這包儿中藏著些什么寶貝?給我瞧瞧成不成?”  胡斐回過頭來,淡淡月光之下,只見她不知何時已然醒來,坐在枯草之上。


  胡斐道:“我當是寶貝,你瞧來或許不值一笑。”  將布包攤開了送到她面前,說道:“這是我小時候平四叔給我削的一柄小竹刀,這是我結義兄長趙三哥給的一朵紅絨花;這是我祖傳的拳經刀譜……”  指到袁紫衣所贈的那只玉鳳,頓了一頓,說道:“這是朋友送的一件玩意儿。”  


  那玉鳳在月下發出柔和的瑩光,程靈素听他語音有异,抬起頭來,說道:“是一個姑娘朋友吧?”  胡斐臉上一紅,道:“是!”  程靈素笑道:“這還不是价值連城的寶貝嗎?”  說著微微一笑,將布包還給胡斐,徑自睡了。


  胡斐呆了半晌,也不知是喜是愁,耳邊似乎隱隱響起了王鐵匠的歌聲:你不見她面時——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