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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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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儿童時候,我浙江海宁老家有個長工,名叫和生。他是殘廢的,是個駝子,然而只駝了右邊的一半,形相特別顯得古怪。雖說是長工,但并不做什么粗重工作,只是掃地、抹塵,以及接送孩子們上學堂。我哥哥的同學們見到了他就拍手唱歌:“和生和生半爿駝,叫他三聲要發怒,再叫三聲翻跟斗,翻轉來象只癱淘籮”  。“癱淘籮”  是我故鄉土話,指破了的淘米竹籮。


  那時候我總是拉著和生的手,叫那些大同學不要唱,有一次還為此哭了起來,所以和生向來待我特別好。下雪、下雨的日子,他總是抱了我上學,因為他的背脊駝了一半,不能背負。那時候他年紀已很老了,我爸爸、媽媽叫他不要抱,免得兩個人都摔跤,但他一定要抱。


  有一次,他病得很厲害,我到他的小房里去瞧他,拿些點心給他吃。他跟我說了他的身世。


  他是江蘇丹陽人,家里開一家小豆腐店,父母替他跟鄰居一個美貌的姑娘對了親。家里積蓄了几年,就要給他完婚了。這年十二月,一家財主叫他去磨做年糕的米粉。這家財主又開當舖,又開醬園,家里有座大花園。磨豆腐和磨米粉,工作是差不多的。財主家過年要磨好几石糯米,磨粉的工夫在財主家后廳上做。這种磨粉的事我見得多了,只磨得几天,磨子旁地下的青磚上就有一圈淡淡的腳印,那是推磨的人踏出來的。江南各處的風俗都差不多,所以他一說我就懂了。


  只為要赶時候,磨米粉的工夫往往要做到晚上十點、十一點鐘。這天他收了工,已經很晚了,正要回家,財主家里許多人叫了起來:“有賊!”  有人叫他到花園去幫同捉賊。他一奔進花園,就給人几棍子打倒,說他是“賊骨頭”  ,好几個人用棍子打得他遍体鱗傷,還打斷了几根肋骨,他的半邊駝就是這樣造成的。他頭上吃了几棍,昏暈了過去,醒轉來時,身邊有許多金銀首飾,說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。又有人在他竹籮的米粉底下搜出了一些金銀和銅錢,于是將他送進知縣衙門。賊贓俱在,他也分辯不來,給打了几十板,收進了監牢。


  本來就算是作賊,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名,但他給關了兩年多才放出來。在這段時期中,他父親、母親都气死了,他的未婚妻給財主少爺娶了去做繼室。


  他從牢里出來之后,知道這一切都是那財主少爺陷害。有一天在街上撞到,他取出一直藏在身邊的尖刀,在那財主少爺身上刺了几刀。他也不逃走,任由差役捉了去。那財主少爺只是受了重傷,卻沒有死。但財主家不斷賄賂縣官、師爺和獄卒,想將他在獄中害死,以免他出來后再尋仇。


  他說:“真是菩薩保佑,不到一年,老爺來做丹陽縣正堂,他老人家救了我命。”  


  他說的老爺,是我祖父。


  我祖父文清公(他本來是“美”  字輩,但進學和應考時都用“文清”  的名字),字滄珊,故鄉的父老們稱他為“滄珊先生”  。他于光緒乙酉年中舉,丙戍年中進士,隨即派去丹陽做知縣,做知縣有成績,加了同知銜。不久就發生了著名的“丹陽教案”  。


  鄧之誠先生的“中華二千年史”  卷五中提到了這件事:


  “天津條約許外人傳教,于是教徒之足跡遍中國。莠民入教,輒恃外人為護符,不受官吏鈐束。人民既憤教士之驕橫,又怪其行動詭秘,推測附會,爭端遂起。教民或有死傷,外籍教士即借口要挾,勒索巨款,甚至歸罪官吏,脅清廷治以重罪,封疆大吏,亦須革職永不敘用。內政由人干涉,國已不國矣。教案以千万計,茲舉其大者:


  “……丹陽教案。光緒十七年八月……劉坤一、剛毅奏,本年……江蘇之丹陽、金匱、無錫、陽湖、江陰、如皋各屬教堂,接踵被焚毀,派員前往查辦……蘇屬案,系由丹陽首先滋事,將該縣查文清甄別參革……“(光緒東華錄卷一O五)


  我祖父被參革之前,曾有一番交涉。上司叫他將為首燒教堂的兩人斬首示眾,以便向外國教士交代。但我祖父同情燒教堂的人民,通知為首的兩人逃走,回報上司:此事是由外國教士欺壓良民而引起公憤,數百人一涌而上,焚毀教堂,并無為首之人。跟著他就辭官,朝廷定了“革職”  處分。


  我祖父此后便在故鄉閒居,讀書做詩自娛,也做了很多公益事業。他編了一部“海宁查氏詩鈔”  ,有數百卷之多,但雕版未完工就去世了(這些雕版放了兩間屋子,后來都成為我們堂兄弟的玩具)。出喪之時,丹陽推了十几位紳士來吊祭。當時領頭燒教堂的兩人一路哭拜而來。据我伯父、父親們的說法,那兩人走一里路,磕一個頭,從丹陽直磕到我故鄉。對這個說法,現在我不大相信了,小時候自然信之不疑。不過那兩個人十分感激,最后几里路磕頭而來當然是很可能的。


  前些時候到台灣,見到了我表哥蔣复聰先生。他是故宮博物院院長,此前和我二伯父在北京大學是同班同學。他跟我說了些我祖父的事,言下很是贊揚。那都是我本來不知道的。


  和生說,我祖父接任做丹陽知縣后,就重審獄中每一個囚犯,得知了和生的冤屈。可是他刺人行凶,确是事實,也不便擅放。我祖父辭官回家時,索性悄悄將他帶了來,就養在我家里。


  和生直到抗戰時才病死。他的事跡,我爸爸、媽媽從來不跟人說。和生跟我說的時候,以為他那次的病不會好了,也沒叮囑我不可說出來。


  這件事一直藏在我心里。“連城訣”  是在這件真事上發展出來的,紀念在我幼小時對我很親切的一個老人。和生到底姓什么,我始終不知道,和生也不是他的真名。他當然不會武功。我只記得他常常一兩天不說一句話。我爸爸媽媽對他很客气,從來不差他做什么事。


  這部小說寫于一九六三年,那時“明報”  和新加坡“南洋商報”  合辦一本隨報附送的“東南亞周刊”  ,這篇小說是為那周刊而寫的,書名本來叫做“素心劍”  。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一九七七·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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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大寶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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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狄云越牆而入,來到万家的書房。其時天已黎明,朦朦朧朧之中,只見地下躺著一人,依稀便是戚芳。狄云大惊,忙取火刀火石打了火,點著了桌上的蜡燭,燭光之下,只見戚芳身上滿是鮮血,小腹上插了一柄短刀。


  她身旁堆滿了磚塊,牆上拆開了一洞,万氏父子早已不在其內。


  狄云俯身跪在戚芳身旁,叫道:“師妹,師妹!”  他嚇得全身發抖,聲音几乎啞了,伸手去摸戚芳的臉,覺得尚有暖气,鼻中也有輕輕呼吸。他心神稍定,又叫:“師妹!”  


  戚芳緩緩睜開眼來,臉上露出一絲苦笑,說道:“師哥……我……我對不起你。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你別說話,我……來救你。”  將空心菜輕輕放在一邊,右手抱住了戚芳身子,左手抓起短刀的刀柄,想要拔了出來。但一瞥之下,見那口刀深深插入她小腹,刀子一拔出,勢必立時送了她的性命,便不敢就拔,只急得無計可施,連問:“怎么辦?怎么辦?是……是誰害你的?”  戚芳苦笑道:“師哥,人家說,一夜夫妻……唉,別說了,我……你別怪我。我忍心不下,來放出了我丈夫……他……他……他……”  


  狄云咬牙道:“他……他……他反而刺了你一刀,是不是?”  


  戚芳苦笑著點了點頭。


  狄云心中痛如刀絞,眼見戚芳命在頃刻,万圭這一刀刺得她如此厲害,無論如何是救不活了。在他內心,更有一條妒忌的毒蛇在隱隱地咬嚙:“你……你究竟是愛你丈夫,宁可自己死了,也要救他。”  


  戚芳道:“師哥,你答允我,好好照顧空心菜,當是你……你自己的女儿一般。”  


  狄云黯然不語,點了點頭,咬牙道:“這賊子……到哪里去啦?”  


  戚芳眼神散亂,聲音含混,輕輕地道:“那山洞里,兩只大蝴蝶飛了進去。梁山伯,祝英台,師哥,你瞧,你瞧!一只是你,一只是我。咱們倆……這樣飛來飛去,永遠也不分离,你說好不好?”  聲音漸低,呼吸慢慢微弱了下去。


  狄云一手抱著空心菜,一手抱著戚芳的尸身,從万家圍牆中躍了出來。他本想一把火將万家的大宅子燒個干淨,但轉念一想:“這屋子一燒,万氏父子再也不會回來了,要替師妹報仇,得讓這宅子留著。”  


  狄云奔到當年丁典畢命的廢園中,在梅樹下掘了個坑,將戚芳的尸身埋了,那柄短刀卻收在身邊。他決心要用這柄刀去取万氏父子的性命。


  他傷心得哭不出眼淚來,只是不住自責:“為什么不將這兩個惡賊先打死了,再丟進牆洞?為什么這樣大意,終于害了師妹的性命?”  


  空心菜不住哭叫:“媽媽,媽媽!”  叫得他心煩意亂。于是在江陵城外找了一家農家,給了十兩銀子,請一個農婦照管女孩。


  他日日夜夜地守在万家前后,半個月過去了,沒見到万家父子半點蹤跡。奇怪的是,連魯坤、卜垣、孫均、馮坦、沈城等几人也都失了蹤,不再回到万家來。万家的婢仆亂得沒頭蒼蠅一般,有的開始偷東西了,有的在吵嘴打架。


  江陵城中,卻有許多武林人物從四面八方聚集攏來。


  一天晚上,狄云听到了几個江湖豪客的對話:


  “那連城劍訣原來是藏在一部‘唐詩選輯’之中,頭上四字是‘江陵城南’。”  


  “是啊,這几天聞風赶來的著實不少。就是不知這四個字之后是些什么字。”  


  “管他之后是什么字?咱們只管守在江陵城南。有人挖出寶藏,給他來個攔路打劫。”  


  “不錯。就算劫不了,至少也得分上一份。見者有份,還少得了咱哥儿們的么?”  


  “嘿嘿!江陵書舖中這几天去買‘唐詩選輯’的人可真不少。今儿我走進書舖,還沒開口,伙計就說:‘大爺,您可是要買唐詩選輯?這部書我們剛在漢口赶著捎來,要買請早,遲了只怕賣光了。’我很奇怪,問他:‘你怎知我要買唐詩選輯?’你猜他怎么說?”  


  “不知道!他怎么說?”  


  “他媽的。那伙計說:‘不瞞您老人家說,這几天身上帶刀帶劍、挺胸凸肚的練把式爺們,來到書舖里,十個倒有十一個要買這本書。五兩銀子一本,你爺台合不合式?’”  


  “他奶奶的,哪有這么貴的書?”  


  “你知道書价么?你買過書沒有?”  


  “哈哈,老子這一輩子可從沒進過這書舖子的門,書啊書的,老子這一輩子最愛賭錢,買贏就好,買書可從來不干。嘿嘿,嘿嘿!”  


  狄云心想:“連城劍訣中的秘密可傳出去了,是誰傳出來的?是了,万氏父子的話給魯坤他們听了去,万震山要追查,几個徒儿卻逃走了。就這樣,知道的人越來越多。”  


  想起當年与丁典同處獄中之時,還有許多江湖豪士聞風而來,卻都給丁典一一打死了。“嗯,丁大哥的大事還沒辦,丁大哥的事可比我自己報仇要緊。”  


  凌小姐的父親是江陵府的知府。狄云到江陵城中最大的棺材舖、墓碑舖一打听,便查知凌小姐的墳葬在江陵東門外十二里的一個小山岡上。


  他買了一把鐵鏟,一把鶴嘴鋤,出得東門,不久便找到了墳墓。墓碑上寫著“愛女凌霜華之墓”  七個字。墓前無花無樹。凌姑娘生前最愛鮮花,她父親竟沒給她种植一株。


  “愛女,愛女,嘿嘿,你真的愛這個女儿么?”  他冷笑起來,想起丁典和戚芳,,忍不住淚水又流了下來。


  他的衣襟,早就為悼念戚芳的眼淚濕透了。在凌霜華的墓前,又加上了新的眼淚。


  山岡附近沒人家,离開大路很遠,也沒人經過。但白天總不能刨墳。直等到天全黑了,才挖開墓土,再掘開三合土封著的大石,現出了棺木。


  經歷了這几年來的艱難困苦,狄云早不是個容易傷心、容易流淚的人了,但在慘淡的月光下見到這具棺木,想到了丁大哥便是因這口棺木而死,卻不能不再傷心,不能不再流淚。


  凌退思曾在棺木外涂上“金波旬花”  的劇毒,雖然時日相隔已久,而且將棺木抬到此間下葬,料想棺外毒藥早已抹去,但他不敢冒險伸手去碰棺木,拔出血刀,從棺蓋的縫口中輕輕推了過去。那血刀削金斷玉,遇到木材,便如批豆腐一般,他不用使勁,便已將棺蓋的榫頭盡數切斷,右臂一振,勁力到處,棺蓋飛起。


  驀然間,只見棺木中兩只已然朽坏的手向上舉著。棺蓋一飛起,兩只手便掉了下去,宛然會動一般。狄云吃了一惊,心想:“凌小姐入棺之時,怎地兩只手會高舉起來的?這真奇了。”  只見棺中并無壽衣、被褥等一般殮葬之物,凌小姐只穿一身單衣。


  狄云默默祝禱:“丁大哥,凌小姐,你二人生時不能成為夫妻,死后同葬的心愿終于得償。你二人死而有靈,也當含笑于九泉之下了。”  解下背上的包袱,打了開來,將丁典的骨灰撒在凌小姐尸身上。他跪在地下,恭恭敬敬的拜了四拜,然后站起身來,將包骨灰的包袱裹在手上,便去提那棺蓋,要蓋回棺木。


  月光斜照,只見棺蓋背面隱隱寫著有字。狄云湊近一看,只見那几個字歪歪斜斜,寫的是:“丁郎,丁郎,來生來世,再為夫妻。”  


  狄云心中一寒,一交坐在地下,這几個字顯是指甲所刻,他一凝思間,便已明白:“凌姑娘是給他父親活埋的,放入棺中之時,她還沒死。這几個字,是她臨死時用指甲刻的。因此一直到死,她的雙手始終舉著。天下竟有這般狠心的父親!丁大哥始終不屈,凌姑娘始終不負丁大哥,她父親越等越恨,終于下了這樣的毒手。”  又想:“凌知府發覺丁大哥越獄,知道定會去找他算帳,急忙在棺木外涂上‘金波旬花’的劇毒。這人的心腸,可比‘金波旬花’還要毒上百倍。”  


  他湊近棺蓋,再看了一遍那兩行字。只見這几個字之下,又寫著三排字,都是些“五十一、三十三、二十八”  等等數目字。狄云抽了一口涼气,心道:“是了,凌姑娘直到臨死,還記著和丁大哥合葬的心愿。她答應過丁大哥,有誰能將她和丁大哥合葬,便將連城劍訣的秘密告知此人。丁大哥在廢園中跟我說過一些,只是沒說完便毒發而死。師父那本劍譜上的秘密,給師妹的眼淚浸了出來,偏偏給万氏父子撕得稀爛。我只道這秘密從此湮沒,哪知道凌姑娘卻寫在這里。”  


  他默默祝告:“凌姑娘,你真是信人,多謝你一番好心,可是我此心成灰,恨不得自掘一穴,自刎而死,伴在你和丁大哥身邊。只是大仇未報,尚得去殺了万家父子和你父親。金銀珠寶,在我眼中便如泥塵一般。”  說著提起棺蓋,正要蓋上棺木,驀地里靈机一動:“啊喲,對了!万氏父子這時不知躲到哪里,今生今世只怕再也找他們不著,但若將大寶藏的秘密寫在當眼之處,万氏父子必然聞訊來看。不錯,這秘密是個大大的香餌,万氏父子縱然起疑,再有十倍的小心,也是非來看這秘密不可。”  


  他放下棺蓋,看清楚數目字,一個個用血刀的刀尖划在鐵鏟背上,刻完后核對一遍無誤,這才蓋上棺蓋,放好石板,最后將墳土重新堆好。


  “這個大心愿是完了!報了大仇之后,須得在這里种上數百棵菊花。丁大哥和凌姑娘最愛的便是菊花。最好能找到‘春水碧波’的名种菊花!”  


  第二天早晨,江陵南門旁的城牆上,赫然出現了三行用石灰泥書寫的數目字。每個字都是尺許見方,遠遠便能望見,“四、五十一、三十三、二十八……”  奇怪的是,這几行字离地二丈有余,江陵城中只怕沒那么長的梯子,能讓人爬上去書寫,除非是用繩子縋著身子,從城頭上挂下來寫。


  离這几行字十余丈的城牆腳邊,狄云扮作了乞丐,脫下破棉襖,坐在太陽底下捉虱子。


  從南門進進出出的人很多,只几個時辰,江陵城中街市上、茶館里,就有人紛紛談論,也有不少人到南門外來親眼瞧瞧。但這些數目字除了寫的地位奇特之外,并沒有什么好看,一般閒人看了一會,胡亂猜測一番,便即走了,卻有好几個江湖豪客留了下來。


  這些人手中都拿著一本“唐詩選輯”  ,將城牆上的數字抄了下來,皺著眉頭苦苦思索。


  狄云見到孫均來了,沈城來了,過了一會,魯坤也來了。


  但他們并不知道“連城劍法”  每一招的次序,雖然手中各有一部“唐詩選輯”  ,雖然城牆上寫著大大的數字,又料到這些數字定是劍譜中的秘密,雖然偷听到了師父和他儿子參詳秘密的法子,卻不知每一個數字,應當用在哪一首詩中。


  這世上,只有万震山、言達平、戚長發三個人知道。


  魯坤等三人在悄悄議論。隔得遠了,狄云听不到他們的說話。只見三人說了一會話,便回進城去,過不多時,三個人都化了裝出來。一個扮作水果販子,挑了一擔橘子,一個扮作菜販,另一個扮作荷著鋤頭的鄉民。三人坐在城牆腳邊,注視來往行人。


  狄云猜到了他們的心思。他們在等万震山到來。他們參詳不透這秘密,但只要跟隨著万震山,便能找到寶藏,就算奪不到,分一份總有指望。再和師父相見當然危險万分,可是要發大財,怎能怕危險?


  “連城劍譜”  中頭上四個數字早已傳開了,“四、五十一、三十三、二十八”  ,那便是“江陵城南”  。“四、五十一、三十三、二十八”  ,以后還有一連串的數字,再蠢的人,也想得到那必是劍譜中的秘密。


  在城牆腳邊坐下來的人越來越多,有的化了裝,有的大模大樣以本來面目出現。狄云數了一數,一共有七十八人。再過一會,卜垣和馮坦也來了,他師兄弟不知為了什么事爭得面紅耳赤,差點就要打架,但終于也安靜下來,坐在護城河旁。


  等到下午,万氏父子沒出現。等到傍晚,万氏父子仍是沒出現。許多人已在破口大罵。万家的祖宗突然聲名大噪,尤其是万震山的奶奶。


  天快黑了,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人拿了一張紙,一只墨盒,一枝筆,搖頭晃腦的,將城牆上這几行字抄了下來。一條大漢正悶得沒地方出气,一把抓住那人,問道:“你抄這些字干什么?”  那先生道:“老夫自有用處,旁人不得問之也。”  那大漢道:“你說不說?不說,我就打。”  提起醋缽大的拳頭,在他鼻尖前搖來晃去。那先生嚇怕了,道:“是……是……人家叫我來抄的。”  那大漢道:“誰叫你抄的?”  那先生道:“一位老先生,不……不瞞你說,就是本城大名鼎鼎的万震山老先生,你……你可得罪他老人家不得。”  


  “万震山”  這三個字一出口,眾人便哄了起來。狄云更是歡喜,只是這份歡喜之中,混著太多的仇恨和傷心。


  那先生戰戰兢的在前面走,一腳高,一腳低,跌跌撞撞地直向東行,一百多人遠遠的跟著。万震山既然不來,便去找万震山。只有他,才參詳得出其中的秘密。這件事已經揭明了,人多勢眾,要硬逼著万震山去找寶藏。許多人稱贊那大漢:“幸虧你老哥聰明,我們怎么沒想到万震山會派人來抄數目字?要不是你老哥,大伙儿在城門邊等上三天三夜,万震山卻早將寶藏起了去啦。”  那大漢很是得意,說道:“這酸秀才鬼鬼祟祟,我料得他干的不是好事。”  似乎他自己干的卻是好事。


  狄云混在人群之中,隱隱覺得:“万震山老奸巨滑,決不會這樣輕易便給人找到。其中定然另有鬼計。”  這時一行人离開南門已有數里,他回過頭來,又向城牆望去,一瞥眼間,只見一條人影從城牆邊飛快掠過,向西疾奔。


  狄云尋思:“這一群人盯著這個教書先生,決計不怕他走了。他們若是找到万震山,決不會离開了他。偌大一座江陵城,要尋找万氏父子是十分艱難,但要找這么亂七八糟的一大群人,卻是易如反掌,我何必跟在人群之中?”  


  他心念一動,閃身隱在一株樹后,隨即展開輕功,反身奔向南門,更向西行。循著那人影的去向急奔,不到一盞茶時分便追上了。那人輕功也甚了得,但比之狄云卻又差得遠了。他絲毫不覺有人跟隨,只是快步奔跑。


  狄云見他奔到一間小屋之前,推門入內。狄云守在門外,等他出來,過了一會,卻見小屋的窗子中透出了燈光。


  他閃到窗下,從窗縫中向內望去,只見屋里坐著個老者,背向窗子,瞧不見他的面容。


  那老者在桌上攤開一本書來,狄云一見便知是“唐詩選輯”  ,這本書近日在江陵城中流行极廣,居然這老者未能免俗,也有一本。只見他取過一支禿筆,在一張黃紙上寫了“江陵城南”  四個字,他口中輕輕念著“一五、一十、十五、十六……第十六個字”  ,跟著在紙上寫個“偏”  字。


  狄云大吃一惊:“這人居然能在這本‘唐詩選輯’中查得到字,難道他也會連城劍法?”  瞧他背影顯然不是万震山。這老者穿著一件敝舊的灰色布袍,瞧不出是什么身份。


  只見他查一會書,屈指計一會數,便寫一個字,一共寫了二十六個字,狄云一個字、一個字地讀下去,見是:


  “……西天宁寺大殿佛像向之虔誠膜拜通靈祝告如來賜福往生极樂”  。


  那老者大怒,將筆杆重重在桌上一拍,說道:“什么‘向之虔誠膜拜,通靈祝告’,又什么‘如來賜福,往生极樂’!他奶奶的,‘往生极樂’,這不是叫人去見十殿閻王么?”  


  狄云听這人口音极熟,正思索間,那人側頭回過臉來。狄云身子一矮,縮在窗下,心道:“是二師伯,無怪,他知道劍招。這卻又是什么秘密了?原來是戲弄人的。”  心中忍不住好笑:“這許多人花了偌大心思,不惜殺師父、害同門,原來只是一句作弄人的話。”  


  他沒笑出聲來,但在屋中,言達平卻大笑起來:“哈哈,叫我向如來佛虔誠膜拜,通靈祝告,這泥塑木雕的他媽的臭菩薩便會賜福于我,哈哈,他奶奶的,叫老子往生极樂。我們合力殺了師父,師兄弟三人你爭我奪,原來是大家要爭個‘往生极樂’。江陵城中這几百條英雄好漢、烏龜賊強盜,爭來爭去,為的都是要‘往生极樂’,哈哈,哈哈!”  笑聲中卻充滿了凄慘之意,一面笑,一面將黃紙扯得粉碎。


  突然之間,他站著一動不動,雙目怔怔地瞧著窗外。


  狄云想起自己所以遭此大難,戚芳所以慘死,起因皆在這連城劍訣的秘密,而這秘密竟是几句戲謔之言,心下悲憤之极,忍不住也要縱聲長笑。


  便在此時,只見言達平眼望窗外,似乎見到了什么。只听他喃喃自語:“到了這步田地,去天宁寺瞧瞧,那也不妨。江陵城南偏西,不錯,确是有這么一座古廟。”  他一揮手,撥熄了油燈,推門出來,展開輕功向西奔去。


  狄云心下遲疑:“我去尋万震山呢,還是跟言師伯去?嗯,那一大批人易找得緊,還是先跟著言師伯瞧瞧。”  當下盯住言達平的背影,追了下去。


  不到小半個時辰,言達平便已到了天宁寺古廟之外。他先在廟外傾听半晌,又繞著那廟轉了一個圈子,听得廟內廟外靜悄悄地并無人蹤,這才推門而入。


  這天宁寺地處荒僻,年久失修,廟內也無廟祝和尚。言達平來到大殿,一晃火把,便要去點神壇上的蜡燭,火光之下,只見燭淚似乎頗為新鮮,心念一動,伸手去捏了捏,果然燭淚柔軟,顯然不久之前有人點過這蜡燭。他心下起疑,吹熄了火把,正要舉步出外查察,突覺背后一痛,一柄利刃插進身子,大叫一聲,便即斃命。


  狄云躲在二門之后,只見火光陡熄,言達平便即慘呼,知他已遭暗算,這一下事起倉卒,不及救援。他索性不動,要瞧傷害言達平的是誰。黑暗中只听得一人“嘿,嘿,嘿”  冷笑。這聲音傳入耳中,狄云不由得毛骨悚然,這笑聲陰森可怖,卻又十分熟悉。


  突然間火光抖動,有人點亮了蜡燭,燭光射到那人身上。那人慢慢地側過臉來。


  狄云險些脫口呼出:“師父!”  


  這人竟是戚長發。只見他向言達平的尸身踢了一腳,拔出他背上的長劍,又在他背心上連刺數劍。


  狄云見到師父殺害自己的同門師兄,手段竟如此狠毒殘忍,這句“師父”  的呼聲剛到口邊,便硬生生的忍住了。


  戚長發嘿嘿冷笑,說道:“二師哥,你也查到了連城劍譜中的秘密,是不是?嘿嘿!‘江陵城南偏西,天宁寺大殿佛像,向之虔誠膜拜,通靈祝告’,哈哈,二師哥,劍譜中說:‘如來賜福,往生极樂’,你現下不是往生极樂了么?這不是如來賜福了么?”  他轉過頭來,望著那尊面目慈祥的如來佛像。他臉上堆滿戾气,惡狠狠端詳半晌,說道:“你奶奶的臭佛,戲弄了老子一生,坑害得我可就苦了!”  縱身上了神壇,提起長劍,當當當三響,在佛像腹上連砍三劍。


  一般佛像均是泥塑木雕,但這三劍砍在其上,卻發出錚錚錚的金屬之聲。戚長發一怔,又砍了兩劍,但覺著劍處极是堅硬。他拿起燭台湊近一看,只見劍痕深印,露出燦爛金光,戚長發一呆,伸指將兩條劍痕之間的泥土剝落,但見金光閃閃,里面竟然都是黃金。他忍不住叫道:“大金佛,都是黃金,都是黃金!”  


  這座佛像高逾三丈,粗壯肥大,遠超尋常佛像,如果通体竟是黃金鑄成,少說也有五六万斤,那不是大寶藏是什么?


  他狂喜之下,微一凝思,轉到佛像背后,舉劍批削,見佛像腰間似有一扇小小暗門。他不住用力砍削,泥土四濺,只將長劍削得崩了數十個缺口,才將暗門四周的泥土都削去了。只見那暗門也是黃金所鑄,戚長發將劍伸進縫隙中去撬了几下,喜不自胜、心慌意亂之下,拍的一聲,長劍竟爾折斷。


  他提起半截斷劍,到暗門的另一邊再去撬。又撬得几下,那暗門漸漸松了。戚長發拋下斷劍,伸手指將暗門輕輕起了出來,舉燭一照,只見佛像肚里珠光寶气,靄靄浮動,不知這個大肚子之中,藏了有多少珍珠寶貝。


  戚長發咽了几口唾沫,正想伸手到暗門之內去摸些珠寶來瞧瞧,突覺神壇輕輕一晃。他心知有异,縱身便即躍下,左足剛著地,小腹上一痛,已給人點中了穴道,咕咚一聲,摔倒在地。


  神壇下鑽出一個人來,側頭冷笑,說道:“戚師弟,你找得到這儿,老二找得到這儿,怎么不想想,大師兄也找得到這里啊!”  說話之人,正是万震山。


  戚長發陡然發現大寶藏,饒是他精細過人,見了這許多珠寶,終于也不免喜出望外,一疏神間,竟著了万震山的道儿,恨恨地道:“第一次你整我不死,想不到終于還是死在你的手下。”  万震山得意之极,道:“我正在奇怪,戚師弟,我扼死了你,將你封入夾牆之中,怎么又會活了過來?”  戚長發閉目不答。


  万震山道:“你不回答,難道我就猜不到?那時你敵我不過,就即閉气裝死,封入了夾牆之后,居然能夠脫逃。了不起!好本事!當時我見封牆的磚頭有一塊凸了出來,心中一直覺得不大妥當,可說什么也想不到是給你掙扎著逃走時踢出來的。”  万震山那日將戚長發封入了夾牆后,次日見到封牆的磚頭有一塊凸出,這件事令他內心十分不安,這才患上了离魂之症,睡夢中起身砌牆──他一直在怕戚長發的“僵尸”  從牆里鑽出來,因此睡夢中砌了一次又一次,要將牆洞封得牢牢的。他又冷笑道:“嘿嘿,你也真厲害,眼睜睜地瞧著你女儿做了我儿媳婦,竟始終不現身。我問你,那是為了什么?為了什么?”  


  戚長發一口濃痰向他吐去。


  万震山閃身避開,笑道:“老三,你要死得干脆呢,還是愛零零碎碎的受苦?”  戚長發臉上露出恐怖之色,說道:“好,我跟你說。我女儿偷了我劍譜,藏在山洞之中,你道她是什么好人?我一直在暗中查察。姓万的,你給我個痛痛快快吧!”  万震山獰笑道:“好,給你個痛快的。按理說,不能給你這么便宜,只是你師哥沒工夫了,須得赶快用爛泥涂好佛像。好師弟,你乖乖的上路罷!”  說著提起長劍,便往戚長發胸口刺落。


  突然間紅光一閃,万震山一只右臂齊肘連刀,落在地下,身子跟著被人一腳踢開,正是狄云以血刀救了戚長發的性命。


  他俯身解開戚長發的穴道,說道:“師父,你受惊了!”  


  這一下變故來得好快,戚長發呆了老大半晌,才認清楚是狄云,說道:“云……云儿,是你?”  狄云和師父別了這么久,又再听到“云儿”  這兩個字,不由得悲從中來,說道:“是,師父,正是云儿。”  戚長發道:“這一切,你都瞧見了。”  狄云點了點頭,道:“師妹,師妹,她……她……”  


  万震山斷了一臂,掙扎著爬起,沖向廟外。戚長發搶上前去,一劍自背心刺入,穿胸而出。万震山一聲慘叫,死在當地。


  戚長發瞧著兩個師兄的尸体,緩緩地道:“云儿,幸虧你及時赶到,救了師父的性命。咦,那邊有誰來了?是芳儿嗎?”  說著伸手指著殿側。


  狄云听到“芳儿”  兩字,心頭大震,轉頭一看,卻不見有人,正惊訝間,突覺背上一痛。他反手抓住來襲敵人的手腕,一轉頭,只見那人手中抓著一柄明晃晃的匕首,正是師父戚長發。狄云大是迷惘,道:“師……師父……弟子犯了什么罪,你要殺我?”  他這時才想起,适才師父一刀已刺在自己背上,只因自己有烏蚕衣護身,才又逃得了性命。


  戚長發被他抓住手腕,半身酸麻,使不出半分力道,惊怒交集之下,恨恨地道:“好,你學了一身高明的武功,自不將師父瞧在眼里了。你殺我啊,快殺,快殺,干么不殺?”  


  狄云松開了手,仍是不解,道:“我怎敢殺害師父?”  


  戚長發叫道:“你假惺惺的干什么?這是一尊黃金鑄成了大佛,你難道不想獨吞?我不殺你,你便殺我,那有什么希奇?這是一尊金佛,佛像肚里都是价值連城的珍寶,你為什么不殺我?為什么不殺我?”  他高聲大叫,聲音中充滿了貪婪、气惱、痛惜,那聲音不象是人聲,便如是一只受了傷了野獸在曠野中吼叫。


  狄云搖搖頭,退開几步,心道:“師父要殺我,原來為了這尊黃金大佛?”  霎時之間,他什么都明白了:戚長發為了財寶,能殺死自己師父、殺死師兄、怀疑親生女儿,為什么不能殺徒弟?他心中響起了丁典的話:“他外號叫作‘鐵鎖橫江’,什么事情做不出?”  他又退開一步,說道:“師父,我不要分你的黃金大佛,你獨個儿發財去吧。”  他真不能明白:一個人世上什么親人都不要,不要師父、師兄弟、徒弟、連親生女儿也不顧,有了价值連城的大寶藏,又有什么快活?


  戚長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,心想:“世上哪有人見到這許多黃金珠寶而不起意?狄云這小子定是另有詭計。”  他這時已沉不住气,大聲道:“你搗什么鬼?這是一座黃金大佛,佛像肚中都是珠寶,你為什么不要?你要使什么鬼計?”  


  狄云搖了搖頭,正想走出廟去,忽听得腳步聲響,許多人蜂擁而來,他縱身上了屋頂,向外望去,只見一百多人打著火把,喧嘩叫嚷,快步奔來,正是那一群江湖豪客,只听得有人喝罵:“万圭,他媽的,快走,快走!”  狄云本想要走,一听到“万圭”  兩字,當即停步。他還沒為戚芳報仇。


  這一群人爭先恐后地入廟,狄云看得清楚,万圭被几個大漢扭著,目青鼻腫,已給人飽打了一頓,身上仍是穿著那件酸秀才的衣衫。原來他喬裝成個教書先生的模樣,故意將城牆邊的一群江湖豪士引開,好讓万震山到天宁寺來尋寶。但在眾人的跟隨查究之下,終于露出了馬腳。眾人以性命相脅,逼著他帶到天宁寺來。


  戚長發听得人聲,急忙躍上神壇,想要掩住佛像劍痕中露出來的黃金。但遲了一步,眾人已見到他站在神壇之上,雙手去掩佛像的大肚子。這時數十根火把照耀之下,廟中有如白晝。各人眼見到金光,發一聲喊,搶將上去,七手八腳的,便去斬削佛像上的泥土。各人刀砍劍削,不多時佛像身上到處發出燦爛金光。


  跟著有人發現佛像背后的暗門,伸手進去,掏出了大批珠寶,站在后面的便用力將他擠開。珠寶一把把地摸出來,強有力的豪士便從別人手中劫奪。


  突然間門外號角聲嗚嗚吹起,廟門大開,數十名兵丁沖了進來,高叫:“知府大人到,誰都不許亂動。”  隨后一人身穿官服,傲然而進,正是江陵府知府凌退思。他在城內城外耳目眾多,這些江湖豪客之中便混得有他的部屬,一得訊息,立時提兵赶來。


  但一眾江湖豪客見了許多珠寶,哪里還忌憚什么官府?各人只是拚命的搶奪珍寶。


  地下滾滿了珍珠、寶石、金器、白玉、翡翠、珊瑚、祖母綠、貓儿眼……


  凌退思的部屬又怎會不搶?兵丁先俯身撿起,于是官長也搶了起來。誰都不肯落后。戚長發在搶、万圭在搶、連堂堂知府大人凌退思,也忍不住將一把把珠寶揣入怀中。


  一搶奪,便不免斗毆。于是有人打胜了,有人流血,有人死了。


  這些人越斗越厲害,有人突然間扑到金佛上,抱住了佛像狂咬,有的人用頭猛撞。


  狄云覺得很奇怪:“為什么會這樣?就算是財迷心竅,也不該這么發瘋?”  


  不錯,他們個個都發了瘋,紅了眼亂打、亂咬、亂撕。狄云見到鈴劍雙俠中的汪嘯風在其中,見到“落花流水”  的花鐵干也在其中。他們一般地都變成了野獸,在亂咬、亂搶,將珠寶塞到嘴里。


  狄云驀地里明白了:“這些珠寶上喂得有极厲害的毒藥。當年藏寶的皇帝怕魏兵搶劫,因此在珠寶上涂了毒藥。”  他想去救師父,但已來不及了。


  狄云在丁典和凌姑娘的墳前种了几百棵菊花。他沒雇了幫忙,全是自己動手,他是庄稼人,鋤地种植的事本是內行。只不過他從前很少种花,种的是辣椒、黃瓜、冬瓜、白菜、茄子、空心菜……


  他离了荊州城,抱著空心菜,匹馬走上了征途。他不愿再在江湖上廝混,他要找一個人跡不到的荒僻之地,將空心菜養大成人。


  他回到了藏邊的雪谷。鵝毛般的大雪又開始飄下,來到了昔日的山洞前。


  突然之間,遠遠望見山洞前站著一個少女。


  那是水笙!


  她滿臉歡笑,向他飛奔過來,叫道:“我等了你這么久!我知道你終于會回來的。”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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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一章 砌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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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万門弟子亂了一陣,哪追得到什么敵人?


  万震山囑咐戚芳,千万不可將劍譜得而复失之事跟師兄弟們提起。戚芳滿口答允。這些年來,她越來越是察覺到,万門師父徒弟与師兄弟之間,大家都各有各的打算,你防著我,我防著你。万震山惊怒交集,回到自己房中,只是凝思著花蝴蝶的記號。仇人是誰?為什么送了劍譜來?卻又搶了去?是救了言達平的那人嗎?還是言達平自己?


  万圭追逐敵人時一陣奔馳,血行加速,手背上傷口又痛了起來,躺在床上休息,過了一會,便睡著了。


  戚芳尋思:“這本書爹爹是有用的,在血水中浸得久了,定會浸坏!”  到房中叫了兩聲“三哥”  ,見他睡得正沉,便出來端起銅盆,到樓下天井中倒去了血水,露出那本書來,她心想:“空心菜真乖!”  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

  那本書浸滿了血水,腥臭扑鼻,戚芳不愿用手去拿,尋思:“卻藏在哪里好?”  想起后園西偏房中一向堆置篩子、鋤頭、石臼、風扇之類雜物,這時候決計無人過去,當下在庭中菊花上摘些葉子,遮住了書,就象是捧一盤菊花葉子,來到后園。她走進西偏房,將那書放入煽谷的風扇肚中,心想:“這風扇要到收租谷時才用。藏在這里,誰也不會找到。”  


  她端了臉盆,口中輕輕哼著歌儿,裝著沒事人般回來,經過走廊時,忽然牆角邊閃出一人,低聲說道:“今晚三更,我在柴房里等你,可別忘了!”  正是吳坎。


  戚芳心中本在擔惊,突然見他閃了出來說這几句話,一顆心跳得更是厲害,啐道:“沒好死的,狗膽子這么大,連命也不要了?”  吳坎涎著臉道:“我為你送了性命,當真是心甘情愿。師嫂,你要不要解藥?”  戚芳咬著牙齒,左手伸入怀中,握住匕首的柄,便想出其不意地拔出匕首,給他一下子,將解藥奪了過來。


  吳坎笑嘻嘻地低聲道:“你若使一招‘山從人面起’,挺刀向我刺來,我用一招‘云傍馬頭生’避開,隨手這么一揚,將解藥摔入了這口水缸。”  說著伸出手來,掌中便是那瓶解藥。他怕戚芳來奪,跟著退了兩步。


  戚芳知道用強不能奪到,一側身便從他身邊走了過去。


  吳坎低聲道:“我只等你到三更,你三更不來,四更上我便帶解藥走了,高飛遠走,再也不回荊州了。姓吳的就是要死,也不能死在万家父子手下。”  


  戚芳回到房中,只听得万圭不住呻吟,顯是蝎毒又發作起來。她坐在床邊,尋思:“他毒害狄師哥,手段卑鄙之极,可是大錯已經鑄成,又有什么法子?那是師哥命苦,也是我命苦。他這几年來待我很好,我是嫁雞隨雞,這一輩子總是跟著他做夫妻了。吳坎這狗賊這般可惡,怎么奪到他的解藥才好?”  眼見万圭容色憔悴,雙目深陷,心想:“三哥傷重,若是跟他說了,他一怒之下去和吳坎拚命,只有把事儿弄糟。”  


 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,戚芳胡亂吃了晚飯,安頓女儿睡了,想來想去,只有去告知公公,料想他老謀深算,必有善策。這件事不能讓丈夫知道,要等他熟睡了,再去跟公公說。戚芳和衣躺在万圭腳邊。這几日來服侍丈夫,她始終衣不解帶,沒好好睡過一晚。直等到万圭鼻息沉酣,她悄悄起來,下得樓去,來到万震山屋外。


  屋里燈火已熄,卻傳出一陣陣奇怪的聲音來,“嘿,嘿,嘿!”  似乎有人在大費力气的做什么事。戚芳甚是奇怪,本已到了口邊的一句“公公”  又縮了回去,從窗縫中向房內張去。其時月光斜照,透過窗紙,映進房中,只見万震山仰臥在床,雙手緩緩地向空中力推,雙眼卻緊緊閉著。


  戚芳心道:“原來公公在練高深內功。練內功之時最忌受到外界惊扰,否則极易走火入魔。這時可不能叫他,等他練完了功夫再說。”  


  只見万震山雙手空推一陣,緩緩坐起身來,伸腿下床,向前走了几步,蹲下身子,凌空便伸手去抓什么物事。戚芳心想:“公公練的是擒拿手法。”  又看得片時,但見万震山的手勢越來越怪,雙手不住在空中抓下什么東西,隨即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,倒似是將許多磚塊安放堆疊一般,但月光下看得明白,地板上顯是空無一物。


  只見他凌空抓了一會,雙手比了一比,似乎認為夠大了,于是雙手作勢在地下捧起一件大物,向前塞了過去,戚芳看得迷惘不已,眼見万震山仍是雙目緊閉,一舉一動決不象是練功,倒似是個啞巴在做戲一般。


  突然之間,她想到了桃紅在破祠堂外說的那句話來:“老爺半夜三更起來砌牆!”  


  可是万震山這舉動決不是在砌牆,要是說跟牆頭有什么關連,那是在拆牆洞。


  戚芳感到一陣恐懼:“是了!公公患了离魂症。听說生了這病的,睡夢中會起身行走做事。有人不穿衣服在屋頂行走,有人甚至會殺人放火,醒轉之后卻全無所知。”  


  只見万震山將空無所有的重物塞入空無所有的牆洞之后,凌空用力堆了几下,然后拾起地下空無所有的磚頭砌起牆來。


  不錯,他果真是在砌牆!臉上微笑,得意洋洋地砌牆!


  戚芳初時看到他這副陰森森的模樣,有些毛骨悚然,待見他确是在作砌牆之狀,心中已有了先入之見,便不怕了,心道:“照桃紅的話說來,公公這离魂症已患得久了。有病之人大都不愿給人知道。桃紅和他同房,得知了底細,公公自然要大大不開心。”  這么一來,倒解開了心中一個疑團,明白桃紅何以被逐,又想:“不知他砌牆要砌多久,倘若過了三更,吳坎那廝當真毀了解藥逃走,那可糟了。”  


  但見万震山將拆下來的“磚塊”  都放入了“牆洞”  ,跟著便刷起“石灰”  來,直到“功夫”  做得妥妥貼貼,這才臉露微笑,上床安睡。


  戚芳心想:“公公忙了這么一大陣,神思尚未宁定,且讓他歇一歇,我再叫他。”  


  就在這時,卻听得房門上有人輕輕敲了几下,跟著有人低聲叫道:“爹爹,爹爹!”  正是她丈夫万圭的聲音。戚芳微微一惊:“怎么三哥也來了?他來干什么?”  


  万震山立即坐起,略一定神,問道:“是圭儿么?”  万圭道:“是我!”  万震山一躍下床,拔開門閂,放了万圭進來,問道:“得到劍譜的訊息么?”  万圭叫了聲:“爹!”  伸左手握住椅背。月光從紙窗中映射進房,照到他朦朧的身形,似在微微搖晃。


  戚芳怕自己的影子在窗上給映了出來,縮身窗下,側身傾听,不敢再看兩人的動靜。


  只听万圭又叫了聲“爹”  ,說道:“你儿媳婦……你儿媳婦……原來不是好人。”  戚芳一惊:“他為什么這么說?”  只听万震山也問:“怎么啦?小夫妻拌了嘴么?”  万圭道:“劍譜找到了,是你儿媳婦拿了去。”  万震山喜道:“找到了便好!在哪里?”  


  戚芳惊奇之极:“怎么會給他知道的?多半是空心菜這小家伙忍不住說了出來。”  但万圭接下去的說話,立即便讓她知道自己猜得不對。万圭告訴父親:他見戚芳和女儿互使眼色,神情有异,料到必有古怪,便假裝睡著,卻在門縫中察看戚芳的動靜,見她手端銅盆走向后園,他悄悄跟隨,見她將劍譜藏入了后園西偏房一架風扇之中。


  戚芳心中歎息:“苦命的爹爹,這本書終于給公公和三哥得去了。再要想拿回來,那是千難万難了。好,我認輸,三哥本來比我厲害得多。”  


  只听万震山道:“那好得很啊。咱們去取了出來,你裝作什么也不知道,且看她如何。她要是不提,你也就不必說破。我總是疑心,這本書到底是哪里來的。只怕……只怕……只怕……”  他連說三個“只怕”  ,卻說不下去。


  万圭叫道:“爹!”  聲音顯得甚是痛苦,万震山叫道:“怎么?”  万圭道:“你儿媳婦……儿媳婦盜咱們這本劍譜,原來是為了……”  說到這里,聲音發顫。万震山道:“為了誰?”  万圭道:“原來……是為了吳坎這狗賊!”  


  戚芳心頭一陣劇烈震蕩,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心中只是說:“我是為了爹爹。怎么說我為了吳坎?為了吳坎這狗賊?”  


  万震山的語聲中也是充滿了惊奇:“為了吳坎?”  万圭道:“是!我在后園中見這賤人藏好劍譜,便遠遠地跟著她,哪知道她……她到了回廊上,竟和吳坎那廝勾勾搭搭,這淫婦……好不要臉!”  万震山沉吟道:“我看她平素為人倒也規矩端正,不象是這樣子的人。你沒瞧錯么?他二人說些什么?”  万圭道:“孩儿怕他們知覺,不敢走得太近,回廊上沒隱蔽的地方,只有躲在牆角后面。這兩個狗男女說話很輕,沒能完全听到,可是……可是也听到了大半。”  万震山“嗯”  了一聲,道:“孩儿,你別气急。大丈夫何患無妻?咱們既得了劍譜,又查明了這中間的秘密,轉眼便可富甲天下,你便要買一百個姬妾,那也容易得緊。你坐下,慢慢地說!”  


  只听得床板格格兩響,万圭坐到了床上,气喘喘地道:“那淫婦藏好書本,很是得意,嘴里居然哼著小曲。那奸夫一見到她,滿臉堆歡,說道:‘今晚三更,我在柴房等你,可別忘了!’的的确确是這几句話,我是听得清清楚楚的。”  万震山怒道:“那小淫婦又怎么說?”  万圭道:“她……她說道:‘沒好死的,狗膽子這么大,連命也不要了!’”  


  戚芳在窗外只听得心亂如麻:“他……他二人口口聲聲地罵我淫婦,怎……怎么能如此地冤枉人家?三哥,我是一片為你之心,要奪回解藥,治你之傷。你卻這般辱我,可還有良心沒有?”  


  只听万圭續道:“我……我听了他們這么說,心頭火起,恨不得拔劍上前將二人殺了。只是我沒帶劍,又是傷后沒力,不能跟他們明爭,當即赶回房去,免得那賊淫婦回房時不見到我,起了疑心。奸夫淫婦以后再說什么,我就沒再听見。”  万震山道:“哼,有其父必有其女,果然一門都是無恥之輩。咱們先去取了劍譜,再在柴房外守候。捉奸捉雙,叫這對狗男女死而無怨!”  万圭道:“那淫婦戀奸情熱,等不到三更天,早就出去了,這會儿……這會儿……”  說著牙齒咬得格格直響。万震山道:“那么咱們即刻便去。你拿好了劍,可先別出手,等我斬斷他二人的手足,再由你親手取這雙狗男女的性命。”  


  只見房門推開,万震山左手托在万圭腋下,二人逕奔后園。


  戚芳靠在牆上,眼淚扑簌簌地從衣襟上滾下來。她只盼治好丈夫的傷,他卻對自己如此起疑。父親一去不返,狄師哥受了自己的冤枉,現今……現今丈夫又這般對待自己,這樣的日子,怎么還過得下去?她心中茫然一片,真是不想活了,沒想到去和丈夫理論,沒想到叫吳坎來對質,只是全身癱瘓了一般,靠在牆上。


  過不多久,只听得腳步聲響,万氏父子回到廳上,站定了低聲商量。万圭道:“爹,怎不就在柴房里殺了吳坎?”  万震山道:“柴房里只奸夫一人。那賊淫婦定是得到風聲,先溜走了,既不能捉奸成雙,咱們是荊州城中的大戶大家,怎能輕易殺人?得了這劍譜之后,咱們在荊州有許許多多事情要干,小不忍則亂大謀,可不能胡來!”  万圭道:“難道就這樣罷了不成?孩儿這口气如何能消?”  万震山道:“要出气還不容易?咱們用老法子!”  万圭道:“老法子?”  


  万震山道:“對付戚長發的老法子!”  他頓了一頓,道:“你先回房去,我命人傳集眾弟子,你再和大伙儿一起到我房外來。別惹人疑心。”  


  戚芳心中本是亂糟糟地沒半點主意,只是想:“到了這步田地,我是不想活了,可是空心菜怎么辦?誰來照顧她?”  忽听万震山說要用“對付戚長發的老法子”  對付吳坎,腦袋上便如放上了一塊冰塊,立時便清醒了:“他們怎樣對付我爹爹了?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。公公傳眾弟子到房外邊來,這里是不能耽了,卻躲到哪里去偷听?”  


  只听得万圭答應著去了,万震山到廳外大聲呼叫仆人掌燈。不多時前廳后廳隱隱傳來人聲,眾弟子和仆人四下里聚集攏來。戚芳知道只要再過片刻,立時便有人走經窗外,微一猶豫,當即閃身走進万震山房中,掀開床帷,便鑽進了床底。床帷低垂至地,若不是有人故意揭開,決不致發現她的蹤跡。


  她橫臥床底,不久床帷下透進光來,有人點了燈,進來放在房中。她看到万震山一對穿著雙梁鞋的腳跨進房來,這雙腳移到椅旁,椅子發出輕輕的格喇一聲,是万震山坐了下來,又听得他叫仆人關上房門。


  只听得大師兄魯坤在房外說道:“師父,我們都到齊了,听你老人家的吩咐。”  万震山道:“很好,你先進來!”  戚芳見到房門推開,魯坤的一對腳走了進來,房門又再關上。


  万震山道:“有敵人找上咱們來啦,你知不知道?”  魯坤道:“是誰?弟子不知。”  万震山道:“這人假扮成個賣藥郎中,今日來過咱們家里。”  戚芳心道:“難道他知道賣藥郎中是誰,那人到底是誰?”  魯坤道:“弟子听吳師弟說起。師父,這敵人是誰?”  万震山道:“這人喬裝改扮了,我沒親眼見到,摸不准他底細。明儿一早,你到城北一帶去仔細查查。現下你先出去,待會我還有事分派。”  魯坤答應了出去。


  万震山逐一叫四弟子孫均、五弟子卜垣進來,說話大致相同,叫孫均到城南一帶查察,叫卜垣到城東一帶查察。吩咐卜垣之時,隨口加上句:“讓吳坎查訪城西一帶,馮坦和沈城策應報訊。你万師哥傷勢未痊,不能出去了。”  卜垣道:“是,万師哥該多多休養。”  開門出去。


  戚芳知道這些話都是故意說給吳坎听的,好令他不起疑心。只听万震山道:“吳坎進來!”  這聲音和召喚魯坤等人之時一模一樣,既不更為嚴厲,也不特別溫和。


  戚芳見房門又打開了,吳坎的右腳跨進行檻之時,有些遲疑,但終于走了進來。這雙腳向著万震山移了几步,站住了,戚芳見他的長袍下擺微動,知他心中害怕,正自發抖。


  只听万震山道:“有敵人找上咱們來啦,你知不知道?”  吳坎道:“弟子在門外听得師父說,便是那個賣藥郎中。這人是弟子叫他來給万師哥看病的,真沒想到會是敵人,請師父原諒。”  万震山道:“這人是喬裝改扮了的,你看他不出,也怪不得你。明天一早,你到城西一帶去查查,要是見到了他,務須留神他的動靜。”  吳坎道:“是!”  


  突然之間,万震山雙腳一動,站了起來,戚芳忍不住伸手揭開床帷一角,向外張去,一看之下,不由得大惊失色,險些失聲叫了出來。


  只見万震山雙手已扼住了吳坎的咽喉,吳坎伸手使勁去扼万震山的兩手,卻毫無效用。但見吳坎的一對眼睛向外凸出,象金魚一般,越睜越大。万震山雙手手背上被吳坎的指甲抓出了一道道血痕,但他扼住了吳坎咽喉,說什么也不放手。吳坎發不出半點聲音,只是身子扭動,過了一會,雙手慢慢張開,垂了下來。戚芳見他舌頭伸了出來,神情可怖,不禁害怕之极。只見吳坎終于不再動彈,万震山松開了手,將他放在椅上,在桌上拿起兩張事先浸濕了的棉紙,貼在他口鼻之上。這么一來,他再也不能呼吸,也就不能醒轉。


  戚芳一顆心怦怦亂跳,尋思:“公公說過,他們是荊州世家,不能隨便殺人,吳坎的父親听說是本地紳士,決不能就此罷休,這件事可鬧大了。”  


  便在此時,忽听得万震山大聲喝道:“你做的事,快快自己招認了罷,難道還要我動手不成?”  戚芳一惊:“原來公公瞧見了我。”  可是心中卻也并不惊惶,反而有釋然之感:“死在他手里也好,反正我是不想活了!”  


  正要從床底鑽出來,忽听得吳坎說道:“師父,你……要弟子招認什么?”  


  戚芳這一惊非同小可,怎么吳坎說起話來,難道他死而复生了?然而明明不是,他斜倚在椅上,動也不動。從床底望上去,看到万震山的嘴唇在動。“什么?是公公在說話,不是吳坎說的。怎么明明是吳坎的聲音?”  只听得万震山又大聲道:“招認什么?哼,吳坎,你好大膽子,你里應外合,勾結匪人,想在荊州城里做一件大案子?”  


  “師父,弟子做……做什么案子?”  


  這一次戚芳看得清清楚楚了,确是万震山在學著吳坎的聲音,難為他學得這么象。“公公居然有這門學人說話的本領,我可從來不知道,他這么大聲學吳坎的聲音說話,有什么用意?”  她隱隱想到了一件事,但那只是朦朦朧朧的一團影子,一點也想不明白,只是內心感到了莫名其妙的恐懼。


  只听得万震山道:“哼,你當我不知道么?你帶了那賣藥郎中來到荊州城,這人其實是個江洋大盜,吳坎,你和他勾結,想要闖進……”  


  “師父……闖進什么?”  


  “要闖進凌知府公館,去盜一份机密公文,是不是?吳坎,你……你還想抵賴?”  


  “師父,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師父,請你老人家瞧在弟子平日對你孝順的份上,原諒我這一遭,弟子再也不敢了!”  


  “這樣一件大事,哪能就這么算了?”  


  戚芳發覺了,万震山學吳坎的口音,其實并不很象,只是壓低了嗓門,說得十分含糊,每一句話中總是帶上“師父”  的稱呼,同時不斷自稱“弟子”  ,在旁人听來,自然會當是吳坎在說話。何況,大家眼見吳坎走進房來,听到他和万震山說話,接著再說之時,聲音雖然不象,但除了吳坎之外,又怎會另有別人?而且万震山的話中,又時時叫他“吳坎”  。


  只見万震山輕輕托起吳坎的尸体,慢慢彎下腰來,左手掀開了床帷。戚芳嚇得一顆心几乎停止了跳動:“公公定然發現了我,這一下他非扼死我不可了!”  燈光朦朧之下,只見一個腦袋從床底下鑽了進來,那是吳坎的腦袋,眼睛睜得大大的,真象是死金魚的頭。戚芳只有拚命向旁避讓,但吳坎的尸身不住擠進來,碰到了她的腿,又碰到了她腰。


  只听万震山坐回椅上,厲聲喝道:“吳坎,你還不跪下?我綁了你去見凌知府,饒与不饒,是他的事,我可作不了主。”  


  “師父,你當真不能饒恕弟子么?”  


  “調教出這樣的弟子來,万家的顏面也給你丟光了,我……我還能饒你?”  


  戚芳從床帷中張望,見万震山從腰間拔出一柄匕首來,輕輕插入了自己胸膛。他胸口衣內顯然墊著軟木、濕泥、面餅之類的東西,匕首插了進去,便即留著不動。


  戚芳心中剛有些明白,便听得万震山大聲道:“吳坎,你還不跪下!”  跟著壓低嗓子學著吳坎的聲音道:“師父,這是你逼我,須怪不得弟子!”  万震山大叫一聲“哎喲!”  飛起一腿,踢開了窗子,叫道:“小賊,你……你竟敢行凶!”  


  只听得砰的一聲響,有人踢開房門,万圭當先搶進(他知道該當這時候破門而入),魯坤、孫均、卜垣等眾弟子跟著進來。万震山按住胸口,手指間鮮血涔涔流下(多半手中拿著一小瓶紅水),他搖搖晃晃,指著窗口,叫道:“吳坎這賊……刺了我一刀,逃走了!快……快追!”  說了這几句,身子一斜,倒在床上。


  万圭惊叫:“爹爹,爹爹,你傷得怎樣?”  


  魯坤、孫均、卜垣、馮坦、沈城五人先后躍出窗子,大呼小叫地追了出去。府中前前后后,許多人都惊呼叫嚷起來。


  戚芳伏在床底,只覺得吳坎的尸身越來越冷。她心中害怕之极,可是一動也不敢動。公公躺在床上,丈夫站在床前。


  只听得万震山低聲問道:“有人起疑沒有?”  万圭道:“沒有,爹,你裝得真象。便如殺戚長發那樣,沒半點破綻。”  


  “便如殺戚長發那樣,沒半點破綻!”  這句話象一把鋒利的匕首,刺入了戚芳心中。她本已隱隱約約想到了這件大恐怖事,但她決計不敢相信。“公公一直對我和顏悅色,丈夫向來溫柔体貼,怎么會殺害了我爹爹?”  但這一次她是親眼看見了,他們布置了這樣一個巧妙机關,殺了吳坎。那日她在書房外听到“父親和万震山爭吵”  ,見到“万震山被父親刺了一刀”  ,見到“父親越窗逃走”  ,顯然,那也是万震山布置的机關,一模一樣。在那時候,父親早已被他害死了,他……他學著父親口音,怪不得父親當時的話聲嘶啞,和平時大异。如果不是陰差陽錯,這一次她伏在床底,親眼見到了這場慘劇,卻如何能猜想得透?


  只听得万圭道:“那賤人怎樣?咱們怎能放過了她?”  万震山道:“慢慢再找她來炮制便是。這可要做得人不知、鬼不覺,別敗坏了万家門風,坏了我父子的名聲。”  万圭道:“是,爹爹想得真周到。哎喲……”  万震山道:“怎么?”  万圭道:“儿子手背上的傷處又痛了起來。”  万震山“嗯”  了一聲,他雖計謀多端,對這件事可當真束手無策。


  戚芳慢慢伸出手去,摸到吳坎怀中,那只小瓷瓶冷冷的便在他衣袋之中。她取了出來,放在自己袋里,心中凄苦:“三哥,三哥,你只听到一半說話,便冤枉我跟這賊子有曖昧之事。你不想听個明白,因此也就沒听到,這瓶解藥便在他身上。你父親已殺了他,本來只不過舉手之勞,便可將解藥取到,但畢竟你們不知道。”  


  魯坤一干人追不到吳坎,一個個回來了,一個個到万震山床前來問候。万震山袒露了胸膛,布帶從頸中繞到胸前,圍到背后,又繞到頸中。


  這一次他受的“傷”  沒上次那么“厲害”  ,吳坎的武功究竟不及師叔戚長發。這一刀刺得不深,并無大礙。眾弟子都放心了,個個大罵吳坎忘恩負義,都說明天非去找他父親算帳不可,請師父保重,大家退了出去。万圭坐在床前,陪伴著父親。


  戚芳只想找個机會逃了出去,她挨在吳坎的尸体之旁,心中說不出的厭惡,又怕万氏父子發覺,只是想不出逃走的法子。


  万震山道:“咱們先得處置了尸体,別露出馬腳。”  万圭道:“還是跟料理戚長發一樣么?”  万震山微一沉吟,道:“還是老法子。”  


  戚芳淚水滴了下來,心道:“他們怎樣對付我爹爹?”  


  万圭道:“就砌在這里么?你睡在這里,恐怕不大好!”  万震山道:“我暫且搬出去跟你住,只怕還有麻煩的事。人家怎能輕易將劍譜送到咱們手中?咱爺儿倆須得合力對付。將來發了大財,還怕沒地方住么?”  


  戚芳听到了這一個“砌”  字,霎時之間,便如一道閃電在腦中一掠而過,登時明白了:“他……他將我爹爹的尸身砌在牆中,藏尸滅跡,怪不得爹爹一去之后,始終沒有消息。怪不得公公……不,不是公公,怪不得万震山這奸賊半夜三更起身砌牆。他做了這件坏事,心中不安,得了离魂症,睡夢里也會起身砌牆。這奸賊……這奸賊居然會心中不安……那才真是奇怪了。不,他不是心中不安,他是十分得意,這砌牆的事,不知不覺的要做了一次又一次……剛才他夢中砌牆,不是一直在微笑么?”  


  只听万圭道:“爹,到底這劍譜有什么好處?你說咱們要發大財,可以富甲天下?難道……難道這不是武功秘訣,卻是金銀財寶?”  万震山道:“當然不是武功秘訣,劍譜中寫的,是一個大寶藏的所在。梅念笙老儿豬油蒙了心,竟要將這劍譜傳給旁人,嘿嘿,這老不死的。圭儿,快,快,將那劍譜去取來。”  


  万圭微一遲疑,從怀中掏了那本書出來。原來戚芳一塞入西偏房的風扇之中,万圭跟著便去取了出來。


  万震山向儿子瞧了一眼,接過書來,一頁頁地翻過去。這部唐詩兩邊連著封皮的几頁都給血水浸得濕透了,兀自未干,中間的書頁卻仍是干的。


  万震山低聲道:“這劍譜咱父子能不能保得住,實在難說。咱們先查知了書中的奧秘,就算再給人奪去,也不打緊了。你拿支筆來,寫下來好好記著。連城劍法的第一招,出自杜甫的‘春歸’。”  他伸手指沾了唾涎,去濕杜甫那首“春歸”  詩旁的紙頁,輕輕歡呼了一聲:“是個‘四’字!好,‘苔徑臨江竹’,第四個字是‘江’,你記下了。第二招,仍是杜甫的詩,出自‘重經昭陵’。”  他又沾濕手指,去濕紙頁:“嗯,是‘五十一’!” 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數下去:“一五、一十、十五、二十……‘陵寢盤空曲,熊羆宁翠微’,第五十一個字,那是個‘陵’字。‘江陵’、‘江陵’,妙极,原來果然便在荊州。”  


  万圭道:“爹爹,你說小聲些!”  万震山微微一笑,道:“對!不可得意忘形。圭儿,你爹爹一世心血,總算沒有白花,這個大秘密,畢竟給咱們找到了!”  突然之間,他將書掩上,一拍大腿,低聲道:“敵人為什么將劍譜送到我手里,我明白啦!”  


  万圭道:“那是什么緣故?我一直想不透。”  


  万震山道:“敵人得了劍譜,推詳不出其中的秘奧,又有什么屁用?咱們的連城劍法,每一招的名稱都是一句唐詩,別門別派的人,任他武功通天,卻也不知。這世界上,只有我和言達平二人,才知道第一招是什么詩句,第二招又是什么詩句。才知道第一個字要到‘春歸’這首詩中去找,第二個字要到‘重經昭陵’這首詩中去尋。”  


  万圭道:“這連城劍法的名稱,你不是已教了我們嗎?”  万震山道:“次序都是抖亂了的。”  万圭道:“爹,你連我也不教真的劍法。”  万震山微有尷尬之色,道:“我有八個弟子,大家朝晚都在一起,若是單單教你,他們定會知覺,那便不妙了。”  


  万圭“嗯”  了一聲,道:“敵人的陰謀定是這樣,他知道用水濕紙,便有字跡顯出,因此故意將劍譜交給咱們,又故意用水顯出几個字來,要咱們查出了劍譜里的秘奧,讓咱們去尋訪寶藏,他就來個‘強盜遇著賊爺爺’。”  万震山道:“對了!咱們須得步步提防,別落得一場辛苦,得不到寶藏,連性命也送掉了。”  


  他又沾濕了手指,去尋第三個字,說道:“劍法第三招,出于處默的‘圣果寺’,三十三,第三十三字,‘下方城郭近,鐘罄雜笙歌’中的‘城’字,‘江陵城’,對啦,對啦!那還有什么可疑心的?咦,怎么這里痒得厲害?”  他伸右手在左手背上搔了几下,覺得右手也痒,伸左手去搔了几下,又看那劍譜,說道:“這第四招,是二十八,嗯,一五、一十、十五……第二十八字是個‘南’字,‘江陵城南’,哈哈,咦!好痒!”  低頭向自己左手上看去,只見手背上長了三條墨痕,微覺惊詫:“今天我又沒寫字,手背上怎么有黑墨?”  只覺雙手手背上越來越痒,一看右手,也是有好几條縱橫交錯的墨痕。


  万圭“啊”  的一聲,道:“爹爹,哪……哪里來的?這好象是言達平那廝的花蝎毒。”  万震山給他一言提醒,只覺手上痒得更加厲害了,忍不住伸手又去搔痒。


  万圭叫道:“別搔,是……是你指甲上帶毒過去的。”  


  万震山叫道:“啊喲!果真如此。”  登時省悟,道:“那小淫婦將劍譜浸在血水之中,你的血含有蝎毒……吳坎這小賊,偏不肯爽爽快快地就死,卻在我手上搔了這許多血痕。他媽的,蝎毒傳入了傷口之中,好在不多,諒來也不礙事。啊喲,怎地越來越痛了,哎唷。”  忍不住大聲呻吟了起來。


  万圭道:“爹,你這蝎毒中得不多,我去舀水來給你洗洗。”  万震山道:“不錯!”  大聲叫道:“桃紅,桃紅!打水來!”  万圭眉頭蹙起,心道:“爹爹嚇得胡涂了,桃紅早給他赶走了,這會儿又來叫她。”  拿起一只銅臉盆,快步出房,在天井里七石缸中舀起一盆天落水,端進來放在桌上。万震山忙將雙手浸入了清水之中,一陣冰涼,痛痒登減。


  哪知道万圭手上所中的蝎毒遇上解藥,流出來的黑血也具劇毒,毒性比之原來的蝎毒只有更加厲害,万震山手背上被吳坎抓出的血痕深入肌理,一碰到這劇毒,實比万圭中毒更深。他雙手在清水中浸得片時,一盆水已變成了淡墨水一般。墨水由淡轉深,過不多時,變得便如是一盆濃濃的墨汁。


  万氏父子相顧失色。万震山將手掌提了起來,不禁“啊”  的一聲,失聲惊呼,只見兩只手几乎腫成了兩個圓珠。万圭道:“啊喲,不好,只怕不能浸水!”  


  万震山痛得急了,一腳踢在他腰間,罵道:“你既知不能浸水,怎么又去舀水來?這不是存心害我么?”  万圭痛得蹲下身去,道:“我本來又不知道,怎樣會來害你?”  


  戚芳在床底下听得父子二人爭吵,心中也不知是凄涼,還是体會到了复仇的喜悅。


  只听得万震山只是叫:“怎么辦?怎么辦?”  万圭道:“我樓上有些止痛藥,雖不能解毒,卻可止得一時之痛,要不要敷一些?”  万震山道:“好,好,好!快去拿來!”  万圭道:“是否有效,孩儿可就不知,說不定越敷越不對頭,爹爹又要踢我。”  万震山罵道:“王八羔子!這會儿還在不服气么?老子生了你出來,踢一腳又有什么大不了?快去,快去拿來。”  万圭應道:“是!”  轉身出去。


  万震山雙手腫脹難當,手背上的皮膚黑中透亮,全無半點皺紋,便如一個吹脹了的豬尿泡一般,眼看再稍脹大,勢非破裂不可,叫道:“我和你一起去!可……可不能耽擱了。”  將劍譜往怀中一揣,奔行如飛,搶出房門,赶在万圭之前。


  戚芳听得二人遠去,忙從房中爬了出來,自忖:“卻到哪里去好?”  霎時間六神無主,只覺茫茫大地,竟無一處可以安身:“他們害死我爹爹,此仇豈可不報?但這血海深仇,卻如何報法?說到武功、机智,我和公公、三哥實是差得太遠,何況他們認定我和吳坎結了私情,一見面就會對我狠下殺手,我又怎能抵擋?眼下只有去……去尋找狄師哥,再作計較。可又不知他在哪里?空心菜呢?我怎能撇下了她?”  一想到女儿,當即拔步奔向后樓,決意抱了女儿先行逃走,再想复仇之法。


  在她內心,又還不敢十分确定万氏父子當真是害死了她父親。万震山是個心狠手辣之徒,那是絕無怀疑。但万圭呢?對于丈夫的柔情蜜意,終不能這么快便決絕的拋卻。


  她奔到樓下,听得万震山嘶啞的聲音在大叫大嚷,心想:“這么叫法,要將空心菜吵醒了!”  想到女儿會大受惊嚇,便顧不得自身危險,輕輕走上樓去,小心不讓樓梯發出聲息。空心菜睡覺的小房便在她夫妻的臥室之后,只以一層薄板隔開。戚芳溜進小房,臥室中燈光映了進來,只見女儿睜大了眼,早已醒轉,臉上滿是恐怖之色,一見到母親,小嘴一扁,便要哭叫出來。戚芳急忙搶上前去,將她摟在怀里,做個手勢,叫她千万不可出聲。空心菜既聰明,又听話,當下一聲不響,娘儿倆摟抱著躺在床上。


  只听得万震山大叫:“不成,不成,這止痛藥越止越痛,須得尋到那草頭郎中,用他的解藥來治。”  万圭道:“是啊,只有那解藥才治得這毒,等天一亮,叫魯大哥他們大伙儿一齊出馬,去尋那郎中。我手上的傷口也痛得很。”  万震山怒道:“怎等得到天亮?啊喲,哎唷!受不了啦,受不了啦!”  突然間腳下一軟,倒在地下,痛得打滾,叫道:“快,快!拿劍來,將我這雙手砍了!快砍了我的手!”  只听得房中家具砰彭翻倒,瓶碗乒乓打碎之聲,響成了一片。


  空心菜嚇得緊緊地摟住了媽媽,臉色大變。戚芳伸手輕輕撫慰,卻不敢作聲。


  万圭也是十分惊慌,說道:“爹,你……你忍耐一會儿,你的手怎能砍了?咱們快找解藥是正經。”  万震山痛得再難抵受,喝道:“你為什么不砍去我雙手,除我痛楚?啊,知道了,你……你想我快快死了,好獨吞劍譜,想獨自個去尋寶藏……”  万圭怒道:“爹,你痛得神智不清了,快上床睡一忽儿。我又不知劍招的次序,得了劍譜又有什么用?”  


  万震山不斷在地下打滾,道:“你說我神智不清,你自己就存心不良。我……我痛得要死了……要死了……一拍兩散,大家都得不到。”  


  突然之間,他紅了雙眼,從怀中掏出劍譜,伸手一頁頁地撕碎。他十根手指腫得便如一根根紅蘿卜般,動作不靈,但還是撕碎了好几頁。


  万圭大惊,叫道:“別撕,別撕!”  伸手便去搶奪。他抓住了半本劍譜,万震山卻抓住了另一半,牢不放手。那劍譜在血水中浸過,迄未干透,霉霉爛爛的,兩人這么一拉扯,登時撕成兩半。万圭呆了一呆,万震山又去撕扯。


  万圭不甘心讓這已經到手的寶藏化作過眼云煙,忙伸手推開父親。兩人在地下你搶我奪,翻翻滾滾,將劍譜撕得更加碎了。


  突然間听得万圭長聲惊呼:“哎唷……糟了……我傷口中又進了毒,啊喲,好痛!”  兩人這么你拉我扯,劍譜上的毒質沾進了万圭手背上原來的傷口。片刻之間,万圭手背又高高腫起,劇痛錐心穿骨。他久病之后,耐力甚弱,毒素一入傷口,隨血上行,發作奇快。父子二人在樓板上滾來滾去,慘呼號叫。


  戚芳听了一會,究竟夫妻情重,再也不能置之不理,從床上站起身來,走到門口,冷冷的道:“怎么啦?兩個在干什么?”  


  万氏父子見到戚芳,劇痛之際,再也沒心情憤怒。万圭叫道:“芳妹,快去找那草頭郎中,請他快配解藥,哎唷,哎唷……實在……實在痛得熬不住了,求求你……”  


  戚芳見他痛得滿頭大汗的模樣,心更加軟了,從怀中取出瓷瓶,道:“這是解藥!”  


  万震山和万圭一見瓷瓶,同時掙扎著爬起,齊道:“好极,好极!快,快給我敷上。”  


  戚芳見万震山目光凶狠貪婪,有如野獸,心想若不乘此要挾,如何能查明真相,便道:“慢著,不許動!誰要動上一動,我便將解藥拋出窗外,投入水缸,大家都死!”  說著推開窗子,拔開瓷瓶的瓶塞,將解藥懸在窗外,只須手一松,瓷瓶落水,再也無用了。


  万氏父子當即不動,我瞧瞧你,你瞧瞧我。万震山忽道:“好媳婦,你將解藥給我,我讓你跟了吳坎,遠走高飛,決不阻攔,另外再送你一千兩銀子,讓你二人過長遠日子……哎唷,好痛……既然你心有他意,圭儿也留你不住……你……你放心去好了。”  


  戚芳心道:“這人當真卑鄙無恥,吳坎明明是你親手扼死了,卻還來騙人。”  


  万圭也道:“芳妹,我雖然舍不得你,但沒有法子,我答應不跟吳坎為難就是。”  


  戚芳冷笑一聲,道:“你二人胡涂透頂,還在瞎轉這卑鄙齷齪的念頭。我只問一句話,你們老老實實地回答,我立刻給解藥。”  


  万震山道:“是,是,快問,哎唷,啊喲!”  


  一陣風從窗中刮了進來,吹得滿地紙屑如蝴蝶般飛舞。紙屑是劍譜撕成了,一片片飛出了窗外。忽然,一對彩色蝴蝶飛了起來,正是她當年剪的紙蝶,夾在詩集中的,兩只紙蝶在房中蹁躚起舞,跟著從窗中飛了出去,戚芳心中一酸,想起了當日在石洞中与狄云歡樂相聚的情景。那時候的世界可有多么好,天地間沒半點傷心的事。


  万圭連連催促:“快問!什么事?我無有不說。”  


  戚芳一凜,問道:“我爹爹呢?你們把他怎么了?”  


  万震山強笑道:“你問你爹爹的事,我──我也不知道啊。哎唷──我很挂念這位老師弟──哎唷!師兄弟又成了親家,哎唷,好得很啊。”  


  戚芳沉著臉道:“這當儿再說些假話,更有什么用處?我爹爹給你害死了,是不是?害死他的法儿,就跟你們害死吳坎一樣,是不是?你已將他尸身砌入了牆壁,是不是?”  


  戚芳連問三聲“是不是”  ,万氏父子這一惊當真非同小可,沒料想她不但知道自己父親被害,連吳坎被殺一事也知道了。万圭顫聲道:“你……你怎知道?”  


  他說“你怎知道”  ,便是直承其事。戚芳心中一酸,怒火上沖,便想松手將解藥投入窗下的一排七石缸中。万圭眼見情勢危急,作勢便想扑將上去。万震山喝道:“圭儿,不可莽撞!”  他知道當時情景之下,強搶只有誤事。


  忽然間,塌塌塌几聲,空心菜赤著腳,從小房中奔了出來,叫道:“媽,媽!”  要扑入戚芳的怀里。


  万圭靈机一動,伸出左臂,半路上便將女儿抱了過來,右手摸出匕首,對准女儿的天靈蓋,喝道:“好,咱們一家老小,今日便一齊死了,我先殺了空心菜再說!”  


  戚芳大惊,忙叫道:“快放開她,關女儿什么事?”  


  万圭厲聲道:“反正大家活不成,我先殺了空心菜!”  匕首在空中虛刺几下,便向空心菜頭頂刺落。


  戚芳道:“不,不!”  扑過來搶救,伸手抓住万圭的手腕。


  万震山雖在奇痛徹骨之際,究竟閱歷丰富,見戚芳給引了過來,當即手肘一探,重重撞在她腰間,夾手奪過她手中瓷瓶,忙不迭地倒藥敷上手背。万圭也伸手去取解藥,戚芳搶過女儿,緊緊摟在怀中。


  万震山飛起一腳,將她踢倒,隨手解下腰帶,將她雙手反縛背后,又將她兩只腳都綁住了。空心菜大叫:“媽,媽,媽媽!”  万震山反手一記巴掌,打得她暈了過去,但這一掌碰到自己腫起的手背,又是大叫一聲:“啊喲!”  


  那解藥實具靈效,二人敷藥之后,片刻間傷口中便流出血水,疼痛漸減,變為麻痒,再過得一陣,麻痒也漸漸減弱。父子二人大是放心,知道性命是拾回來了,見到房中的紙片兀自往窗外飛去,兩人同時大叫:“糟糕!”  扑過去攔阻飛舞的紙片。


  但地下的紙屑已亂成一團,一大半掉入了窗外的缸中,有的正在盤旋跌落。万震山叫道:“快,快,快搶!”  二人飛步奔下樓去,拚命去抓四散飛舞的碎紙,但數百片碎紙有的飄飄蕩蕩吹出了圍牆,有的隨風高飛上天。二人東奔西突,狀若顛狂,卻哪里又能收集碎片、使得撕碎了的劍譜重歸原狀?


  万震山手上疼痛雖消,心中的傷痛卻難以形容,气無可消,大聲斥罵儿子:“都是你這小賊,跟我來爭奪什么?若不是你跟我拉扯,劍譜怎會扯爛?”  万圭歎了口气,不再去追搶碎紙,說道:“孩儿若不阻攔,爹爹早將這劍譜扯得更加爛了。”  万震山道:“放屁!”  他心中知道儿子所說是實,但還是不住地呼喝:“放屁,放屁,放屁!”  


  万圭道:“好在咱們知道那地方是在江陵城南,再到那本殘破的劍譜中去查查,只要能再找到些線索,未始不能找到那地方。”  万震山精神一振,道:“不錯,那地方是在‘江陵城南’……”  


  忽听得牆外有個聲音輕輕地道:“江陵城南!”  


  万氏父子大吃一惊,一齊躍上牆頭,向外望去,只見兩個人的背影正向小巷中隱沒。


  万圭喝道:“卜垣、沈城,站著別動!”  


  但那兩人既不回頭,也不站住,飛快地走了。万震山待要下牆追去,万圭道:“爹,樓上還有……還有那……那淫婦。”  万震山轉念一想,點了點頭。


  父子倆回到樓上,只見小女孩空心菜已醒了過來,抱住了媽媽直哭。戚芳手足被綁,卻在不住安撫女儿。空心菜見到祖父与父親回來,更“哇”  的一聲,惊哭起來。


  万震山上前一腳,踢在她屁股之上,罵道:“再哭,一刀剖開你小鬼的肚子。”  空心菜嚇得臉都白了,哪里還敢出聲。


  万圭低聲道:“爹,這淫婦什么都知道了,可不能留下活口。怎生處置她才是?”  万震山微一沉吟,道:“剛才牆外二人,你看清楚是卜垣、沈城么?”  万圭道:“正是那二人,錯不了!只怕秘密已經泄漏,他們知道是在江陵城南。”  万震山道:“事不宜遲,須得急速下手。這淫婦嘛,跟她父親一般處置便了。”  


  戚芳早將生死置之度外,只是放不下女儿,說道:“三……三哥,我和你夫妻一場,你殺我不打緊,我死之后,你須好好看待空心菜!”  


  万圭道:“好!”  万震山道:“斬草除根,豈能留下禍胎?這小女孩精靈古怪,今日之事都給她瞧在眼里了,怎保得定她不說出去?”  万圭緩緩點了點頭。他很疼愛這個女儿,但父親的話也很對,若是留下禍胎,將來定有极大后患。


  戚芳淚水滾下雙頰,哽咽道:“你……你們好狠心,連……連這個小小女孩也放不過嗎?”  万震山道:“塞住她的嘴巴,別讓她叫嚷起來,吵得通天下都知道了!”  


  戚芳想起女儿難保一命,突然提起嗓子,大叫:“救命,救命!”  


  靜夜之中,這兩聲“救命”  划破了長空,遠遠傳了出去。


  万圭扑到她身上,伸手按住她嘴。戚芳仍是大叫:“救命,救命!”  只是嘴巴被按住了,聲音郁悶。万震山在儿子長袍上撕下一塊衣襟,遞了給他,万圭當即將衣襟塞在戚芳口中。万震山道:“將她埋在戚長發的墓中,父女同穴,最妙不過。”  


  万圭點了點頭,抱起妻子,大踏步下樓,万震山抱了空心菜。四個人進了書房。


  戚芳瞧著書房西壁的那堵白牆,心想:“我爹爹是給老賊葬在這堵牆之中?”  


  万震山道:“我來拆牆,你去將吳坎拖來!小心,別給人見到。”  万圭應道:“是!”  奔向万震山的臥室。


  万震山拉開書桌的抽屜,其中鑿子、錘子、鏟刀等工具一應俱全,他取出來放在牆邊,瞧著那堵白牆,雙手搓了几下,回頭向戚芳望了一眼,臉上現出十分得意的神情。戚芳不禁打了個寒噤。万震山拿起鐵錘和鑿子,看好了牆上的部位,在兩塊磚頭之間的縫中,將鑿子鑿了進去。鑿裂了一塊磚頭,伸手搖了几搖,便挖了出來,手法甚是熟練。他挖出一塊磚頭后,拿到鼻子邊嗅了几嗅。


  戚芳見了他挖牆的手法,想起适才見到他离魂病發作時挖牆、推尸、砌牆的情狀,心中已是發毛,待見到他去嗅夾牆中父親尸体的气息,又是害怕,又是傷心,又是憤怒,破口大罵:“你這奸賊,無恥的老賊!”  只是嘴巴被塞住了,只能發出些嗚嗚之聲。


  万震山伸手又去挖第二塊磚頭,突然腳步聲急,万圭踉蹌搶進,說道:“爹,爹!不好了,吳坎……吳坎……”  身子在桌上一撞,嗆啷一聲響,油燈掉在地下,室中登時黑了,只有淡淡的月光從窗紙中透進來。


  万震山道:“吳坎怎樣?大惊小怪的,這般沉不住气。”  万圭道:“吳坎不見啦!”  万震山罵道:“放屁!怎會不見?”  但聲音顫抖,顯然心中懼意甚盛。拍的一聲,手中拿著的一塊磚頭掉下地來。


  万圭道:“我伸手到爹爹的床底下去拉尸体,摸他不到,點了燈火到床底去照,尸体已影蹤全無。爹爹房中帳子背后、箱子后面,到處都找過了,什么也沒見到。”  万震山沉吟道:“這……這可奇了。我猜想是卜垣、沈城他們攪的鬼。”  万圭道:“爹,莫非……莫非……吳坎這廝沒死透,閉气半晌,又活了過來?”  万震山怒道:“放屁,你老子外號叫作‘五云手’,手上功夫何等厲害,難道扼一個徒弟也扼不死?”  万圭道:“是,按理說,吳坎那廝定是給爹爹扼死了,卻不知如何,尸体竟然會不見了?難道……難道……”  万震山道:“難道什么?”  万圭道:“難道真有僵尸?他冤魂不息……”  


  万震山喝道:“別胡思亂想了!咱們快處置了這淫婦和這小鬼,再去找吳坎的尸身。事情只怕已鬧穿了,咱父子在荊州城已難以安身。”  說著加緊將牆上磚頭一塊塊挖出來,他睡夢中挖磚砌牆,做之已慣,手法熟練,此時雖無燈燭,動作仍是十分迅捷。


  万圭應了聲:“是!”  拔刀在手,走到戚芳身前,顫聲道:“芳妹,是你對不起我。你死之后,可別怨我!”  


  戚芳無法說話,側過身子,用肩頭狠狠撞了他一下。万氏父子要殺自己,那也罷了,竟連空心菜也不肯饒,狼心狗肺,實是世所罕有。万圭給她一撞,身子一晃,退后兩步,舉起刀來,罵道:“賊淫婦,死到臨頭,還要放潑!”  


  便在此時,只听格、格、格几下聲響,書房門緩緩推開。万圭吃了一惊,轉過頭去,慘淡的月光之下,但見房門推開,卻不見有人進來。


  万震山喝問:“是誰?”  


  房門又格格、格格的響了兩下,仍是無人回答。


  微光之下,突見門中跳進一個人來,那人直挺挺地移近,一跳一跳的,膝蓋不彎。万震山和万圭都是大駭,不自禁地退后了兩步。


  只見那人雙眼大睜,舌頭伸出,口鼻流血,正是給万震山扼死了的吳坎。万震山和万圭同聲惊呼:“啊!”  戚芳見到這般可怖的情狀,也嚇得一顆心似乎停了跳動。


  吳坎一動也不動,雙臂緩緩抬起,伸向万震山。


  万震山喝道:“吳坎小賊,老子怕……怕……你這僵尸?”  抽出刀來,向吳坎頭上劈落。突覺手腕一麻,單刀拿捏不定,嗆啷一聲,掉在地下,跟著腰間一麻,全身便動彈不得。


  万圭早嚇得呆了,見吳坎的僵尸攪倒了父親后,又直著雙臂,緩緩向自己抓來,只想大叫:“吳師弟,吳師弟!饒了我!”  可是聲音在喉頭哽住了,無論如何叫不出來,倒退了兩步,腿下一軟,摔倒在地。只見吳坎的右手垂了下來,摸到他臉上,手指冷冰冰的,沒半分暖气。万圭嚇得魂飛魄散,差一點就暈了過去。


  突然之間,吳坎的身子向前一扑,倒在万圭的身上,一動也不動了。


  吳坎身后,卻站著一人。


  那人走到戚芳身邊,取出她口中塞著的破布,雙手几下拉扯,便扯斷了綁住她手足的繩子,回過身去,在万圭腰里重重踢了一腳,內力到處,万圭登時全身酸軟。


  戚芳先將空心菜抱起,顫聲道:“恩公是誰,救了我的性命?”  


  那人雙手伸出,月光之下,只見他每只手掌中都有一只花紙剪成的蝴蝶,正是那本唐詩中夾著的紙蝶,适才飄下樓去時給他拿到了的。戚芳一瞥眼間,見到他右手五根手指全無,失聲道:“狄師哥!”  


  那人正是狄云,斗然間听到這一聲“狄師哥!”  胸中一熱,忍不住眼淚便要奪眶而出,叫道:“芳妹!天可怜見,你……你我今日又再相見!”  


  戚芳此時正如一葉小舟在茫茫大海中飄行,狂風暴雨加交之下,突然駛進了一個風平浪靜的港口,扑在狄云怀中,說道:“師哥,這……這……這不是做夢么?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不是做夢,芳妹,這兩晚我都在這里瞧著。這父子兩人干的那些傷天害理事情,我全都瞧見了。吳坎的尸体,哼,我是拿來嚇他們一嚇!”  


  戚芳叫道:“爹爹,爹爹!”  放下空心菜,奔到牆洞之前,伸手往洞中摸去,卻摸了個空,“啊”  的一聲叫,顫聲道:“沒……沒有!”  


  狄云打亮了火摺,到牆洞中去照時,只見夾牆中盡是些泥灰磚石,卻哪里有戚長發的尸体?說道:“這里沒有,什么也沒有。”  


  戚芳在万震山床頭拿過一個燭台,在狄云的火摺上點燃了蜡燭,舉起燭台,在夾牆中細細察看,哪里有父親的尸体,誰的尸体也沒有。她又惊又喜,心中存了一線希望:“或許,爹爹并沒給他們害死。”  轉身向万圭道:“三……三哥,我爹爹到底怎樣了?”  


  万圭和万震山卻不知她在夾牆中并未發現尸体,只道她見了父親的遺体,便要動手复仇。万震山昂然道:“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當,戚長發是我殺的,你沖著我報仇便是。”  


  戚芳道:“爹爹真的給你害死了?那么……他的尸首呢?”  万震山道:“什么?夾牆里的死人難道不是他?”  戚芳道:“這里有什么死人?”  万震山和万圭面面相覷,臉色慘白,兀自不信。狄云拉起万震山,讓他探頭到牆洞中一看。


  万震山顫聲道:“世上真……真有會行走的僵尸?我……明明……明明……”  忽地改口:“好媳婦,我……我是騙騙你的。咱師兄弟雖然不和,卻也不致于痛下毒手。你怎么信以為真了?哈哈,哈哈。”  他平時說謊的本領著實不錯,但這時惊惶之下,張口結舌,說出來的謊話牽強之至,誰也不會相信。要是他倔強挺撞,戚芳和狄云還存著万一的希望,他這么一說,兩人只有更加确信是他害死了戚長發。


  狄云伸掌搭在他肩頭,說道:“万師伯,你害得我好苦,這一切也不必計較了。我只問你:到底我師父是不是給你害死了?”  說著運起“神照經”  內功。霎時之間,万震山全身猶如墮入了一只大火爐中,似乎連血液也燒得要沸騰起來,片刻也難以抵受,想到戚長發的尸身竟會不知去向,心中惊疑惶恐,亂成一團,已全無抗拒之意,說道:“不……不錯。戚長發是我殺的。”  狄云又問:“我師父的尸首呢?你到底放在什么地方?”  


  万震山道:“我确是將他砌入了這夾牆之中,是尸變……尸變么?”  


  狄云狠狠地凝視著他,想起這几年來,自己經歷了無窮無盡的苦難,全是由他父子的毒害,此刻万震山又親口承認殺死了他師父,如何不教他怒火攻心?若不是已和戚芳相會,心中畢竟歡喜多過哀傷,立時便要一掌送了他的性命。他一咬牙,提起万震山來,砰的一聲,從那牆孔中擲了進去。万震山身子大,牆孔小,撞落了几塊磚頭,這才跌入。


  戚芳“啊”  的一聲,輕聲低呼。狄云提起万圭的身子,又擲入了牆洞,說道:“一報還一報,他父子這般毒害師父,咱們就這般對付他二人。”  拾起地下的磚塊,便砌了起來,片刻之間,便將牆洞砌好了。


  戚芳顫聲道:“師……師哥,你終于替爹爹報了這場大仇。若不是你來……師哥,這人的尸体,怎么辦?”  說著,指了指吳坎的尸体。


  狄云道:“咱們走吧!這里的事,再也不用理會了。”  戚芳道:“他二人砌在牆中,還沒有死,若是有人來救……”  狄云道:“旁人怎會知道牆內有人?咱們把吳坎的尸体移出去,旁人更加不會到這里來查察。這兩人在牆里活不多久的。”  當下提起吳坎的尸身,走出書房,向戚芳招手道:“走吧!”  


  兩人躍出了万家的圍牆,狄云拋下吳坎的尸身,說道:“師妹,咱們到哪里去好?”  


  戚芳道:“你想爹爹真的是給他們害死了么?”  狄云道:“但愿師父仍是健在。只是听万震山的說話,就怕……就怕師父已經遭難。咱們自該查個水落石出。”  戚芳道;“我得回去拿些東西,你在那邊的破祠堂里等我一等。”  狄云道:“我陪你一起去好了。”  戚芳道:“不,不好!若是給人撞見,多不方便。”  狄云道:“我陪著你好些。万家還有別的弟子,可沒一個是好人。”  戚芳道:“不要緊。你抱著空心菜,在那邊等我。”  


  空心菜經了這場惊嚇,抵受不住,早已在媽媽怀中沉沉睡熟。


  狄云向來听戚芳的話,見她神情堅決,不敢違拗,只得抱過女孩,見戚芳又躍進了万家,便走向祠堂,推門入內。


  過了一頓飯時分,始終不見戚芳回來,狄云有些擔心了,便想去万家接她,但生怕她不快,抱著空心菜,在廊下走來走去,想著終于得和師妹相聚,實是說不出的歡喜,但內心深處,卻隱隱又感到恐懼:不知師妹許不許我永遠陪著她?心中不住許愿:“老天爺保佑,我已吃了這許多苦頭,讓我今后陪著她,保護她,照顧她。我不敢盼望做她丈夫,只要天天能見到她,她每天叫我一聲‘師哥’。老天爺,我這一生一世再也不求你什么了。”  


  突然之間,听得祠堂長窗有瑟瑟作聲,似乎有人。狄云一側身,站在窗下不動。過得片刻,長窗呀的一聲推開,有人走了出來。


  黑暗之中,隱約見到是個披頭散發的丐婦,狄云便不在意下,只想:“怎么芳妹還不回來?”  


  空心菜在夢中“哇”  的一聲,惊哭出來,叫道:“媽媽,媽媽!”  


  那丐婦大吃一惊,縮在走廊的角落里,抱住了自己的頭。狄云輕拍空心菜的肩膀,安撫她道:“別哭,別哭!媽媽就來了?媽媽就來了?”  


  那丐婦見出聲的是個小女孩,狄云對她也似無加害之意,膽子大了起來,站起身來,慢慢走近,幫助他安撫空心菜:“寶寶好乖,別哭,媽媽就來了!”  她低聲向狄云道:“一個人睡著了就會見鬼,有人半夜三更起身砌牆頭,不……不……你別問我……”  


  狄云問道:“你說什么?”  那丐婦道:“沒……沒什么。老爺赶了我出來。他不要我了,從前,我年輕的時候,他好喜歡我。人家說:一夜夫妻百夜恩,百夜夫妻海樣深……老爺總有一天會叫我回去的。是啊,一夜夫妻百夜恩,百夜夫妻海樣深……”  


  狄云心中一動:“師妹對她丈夫,難道就不念舊情么?突然間胸口似乎充塞了一股悶气,頭腦中一陣暈眩,抱著空心菜,便從破祠堂中沖了出去。


  他決計猜想不到,這個滿身污穢的丐婦,就是當年誣陷他的桃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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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“唐詩選輯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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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湘西和荊州相隔不遠,數日之后,便到了荊州。這一條路,是當年他隨同師父和師妹曾經走過的。山川仍然是這樣,道路仍然是這樣。當年行走之時,路上滿是戚芳的笑聲。這一次,從麻溪舖到荊州,他沒有听到一下笑聲。當然有人笑,不過,他沒有听見。


  在城外一打听,知道凌退思仍是做著知府。狄云仍是這么滿臉污泥,掩住了本來面目,走進城去。


  第一個念頭是:“我要親眼瞧瞧万圭怎樣受苦。他的毒傷是不是好了?也不知他是不是已經回來,說不定還留在湖南治傷。”  


  踱到万家門口,遠遠望見沈城匆匆從大門中出來,神情顯得很是急遽。狄云心想:“沈城既在這里,万圭想來也已回家。一到天黑,我便去探探。”  于是走向那個廢園。


  廢園离万家不遠,當日丁典逝世、殺周圻、殺耿天霸、殺馬大鳴,都是在這廢園之中,此番舊地重來,只見荒草如故,遍地瓦礫如故。他走到那株老梅之旁,撫摸凹凹凸凸的樹干,心道:“那一日丁大哥在這株老梅樹下逝世,梅樹仍是這副模樣,半點也沒變。丁大哥卻已骨化成灰。”  


  當下坐在梅樹下閉目而睡。睡到二更時分,從怀中取出些干糧來吃了,出了廢園,逕向万家而來。繞到万家后門,越牆而入,到了后花園中,不由得心中一陣酸苦:“那日我身受重傷,躲在柴房之中。師妹不助我救我,已算得狠心,卻反而去叫丈夫來殺我。”  正要舉步而前,忽見太湖石旁有三點火光閃動。


  他立即往樹后一縮,向火光處望去。凝目間,見三點火光是香爐中三枝點燃了的線香。香爐放在一張小几上,几前有兩個人跪著向天磕頭,一會儿站起身來。狄云看得分明,一個便是戚芳,另一個是小女孩,她的女儿,也是叫做“空心菜”  的。


  只听得戚芳輕輕禱祝:“第一炷香,求天老爺保佑我夫君得脫苦難,解腫去毒,不再受這蝎毒侵害的痛楚。空心菜,你說啊,說求求天菩薩保佑爹爹病好。”  小女孩道:“是,媽媽,求求天菩薩保佑,叫爹爹不痛痛了,不叫叫了。”  狄云相隔雖然不近,她母女倆的說話卻听得清清楚楚,得知万圭中毒后果然仍在受苦,心中既感到幸災樂禍地喜歡,又惱恨戚芳對丈夫如此情義深重。


  只听戚芳說道:“第二炷香,求天老爺保佑我爹爹平安,無災無難,早日歸來。空心菜,你說請天菩薩保佑外公長命百歲。”  小女孩道:“是,外公,你快快回來,你為什么不回來啊?”  戚芳道:“求天菩薩保佑。”  小女孩道:“天菩薩保佑外公,還要保佑爺爺和爹爹。”  她從來沒見過戚長發,媽媽要她求禱,她心中記挂的卻是自己的祖父和父親。


  戚芳停了片刻,低聲道:“這第三炷香,求老天爺保佑他平安,保佑他事事如意,保佑他早娶賢妻,早生貴子……”  說到這里,聲音不禁哽咽了,伸起衣袖,拭了拭眼淚。小女孩道:“媽媽,你又想起舅舅了。”  戚芳道:“你說,求老天爺保佑空心菜舅舅平安……”  


  狄云听她禱祝第三炷香時,正自奇怪:“她在替誰祝告?”  忽听得她說到“空心菜舅舅”  五個字,耳中不由得嗡的一聲響,心中只說:“她是在說我?她是在說我?”  


  那小女孩道:“媽媽記挂空心菜舅舅,天菩薩保佑舅舅恭喜發財,買個大娃娃給我,他也是空心菜,我也是空心菜。媽媽,這個空心菜舅舅,到哪里去啦?他怎么也還不回來?”  戚芳道:“空心菜舅舅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。舅舅拋下你媽不理了,媽卻天天記著他……”  說到這里,抱起女儿,將臉藏在女儿臉前,快步回了進去。


  狄云走到香爐之旁,瞧著那三根閃閃發著微光的香頭,不由得痴了。


  他怔怔地站著,三根香燒到了盡頭,都化了灰燼,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。


  第二天清晨,狄云從万家后園中出來,在荊州城中茫然亂走,忽然听得嗆啷啷、嗆啷啷的聲音直響,是個走方郎中搖著虎撐在沿街賣藥。狄云心中一動,他要親眼瞧瞧万圭呻吟叫喚的慘狀,于是取出十兩銀子,要將他的衣服、藥箱、虎撐一古腦儿都買下來。那郎中很奇怪,這些都不是什么貴重東西,最多不過值得三四兩銀子,便高高興興地賣了給他。


  狄云回到廢園,換上郎中的衣服,拿些草藥搗爛了,將汁液涂在臉上,又在左眼下敷了一大塊草藥,弄得面目全非,然后搖著虎撐,來到万家門前。


  他將到万家門前,便把虎撐嗆啷啷、嗆啷啷地搖得大響,待得走近,嘶啞著嗓子叫道:“專醫疑難雜症,無名腫毒,毒虫毒蛇咬傷,即刻見功!”  


  如此來回走得三遍,只見大門中一人匆匆出來,招手道:“喂,郎中先生,你過來,過來。”  狄云認得他是万門弟子,便是當年削去他五根手指的吳坎。但狄云此刻裝束面貌与昔年大异,吳坎自是認他不出。狄云生怕他听出自己語音,慢慢踱過去,更加壓低嗓子,說道:“這位爺台有何吩咐,可是身上生了什么疑難雜症、無名腫毒?”  


  吳坎“呸”  的一聲,道:“你瞧我象不象生了無名腫毒?喂,我問你,給蝎子螫了,你治不治得好?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青竹蛇、赤練蛇、金腳蛇、鐵鏟蛇,天下一等一的毒蛇咬傷了人,在下都是藥到傷去。那蝎子嘛,嘿嘿,又算得什么一回事?”  


  吳坎道:“你可別胡吹大气,這螫人的蝎子卻不是尋常的家伙。荊州城里的名醫見了個個搖頭,你又醫得好了?”  


  狄云皺眉道:“有這等厲害?天下的蝎子嘛,也不過是灰毛蝎、黑白蝎、金錢蝎、麻頭蝎、紅尾蝎、落地咬娘蝎、白腳蝎……”  他信口胡說,連說了二十來种,才道:“每种蝎子毒性不同,各有各的治法,就算是名醫,若不是真的有本事的,也未必懂得周全。”  


  吳坎見他形貌丑陋,衣衫襤褸,雖然說了許多蝎子的名目,但結結巴巴,口齒不清,料想也沒什么本事,便道:“既是如此,你便去瞧瞧吧,反正是死馬當作活馬醫。”  狄云點了點頭,跟他走進万府。


  他一跨進門,登時便想起那年跟著師父、師妹前來拜壽的情景,那時候是鄉下少年進城,眼中看出來,什么東西都透著新鮮好玩,和師妹兩個東張西望,指指點點,今日再來,庭戶依舊,心中卻只感到一陣陣酸苦。他隨著吳坎走過了兩處天井,來到東邊樓前。


  吳坎仰起了頭,大聲道:“三師嫂,有個草頭郎中,他說會治蝎毒,要不要他來給師哥瞧瞧?”  


  呀的一聲,樓上窗子打開,戚芳從窗中探出頭來,說道:“好啦,多謝吳師弟,你師哥今天痛得更加厲害了,請先生上樓。”  吳坎對狄云道:“你上去吧。”  自己卻不跟上去。戚芳道:“吳師弟,你也請上來好啦,幫著瞧瞧。”  吳坎道:“是!”  這才隨著上樓。


  狄云上得樓來,只見中間靠窗放著一張大書桌,放著筆墨紙硯与十來本書,還有一件縫了一半的小孩衣衫。戚芳從內房迎了出來,臉上不施脂粉,容色頗為憔悴。狄云只向她看了一眼,生怕她識得自己,不敢多看,便走進房去。只見一張大床上向里睡著一人,不斷呻吟,正是万圭。他小女儿坐在床前的一張小凳上,在給爸爸輕輕捶腿。她見到狄云污穢古怪的面容,惊呼一聲,忙躲到母親身后。


  吳坎道:“我這師哥給毒蝎螫傷了,毒性始終不消,好象有點儿不大對頭。”  狄云道:“嗯,是嗎?”  他在門外和吳坎說話時泰然自若,這時見了戚芳,一顆心扑通扑通亂跳,自覺雙頰發燒,唇干舌燥,再也說不出話來。他走到床前,拍了拍万圭肩頭。


  万圭慢慢翻身過來,一睜眼看到狄云的神情,不由得微微一惊。戚芳道:“三哥,這位是吳師弟給你找來的大夫,他……他或許會有靈藥,能治你的傷。”  語气之中,實在對這郎中全無信心。


  狄云一言不發,看了看万圭腫起的手背,見那手背又是黑黑的一團,樣子甚是可怖,于是嘶啞著嗓子道:“這是湘西沅陵一帶的花斑毒蝎咬的,咱們湖北可沒這种蝎子!”  


  戚芳和吳坎齊聲道:“是,是,正是在湘西沅陵給螫上的。”  戚芳又道:“先生瞧出了蝎子的來歷,定是能治的了?”  語音中充滿了指望。


  狄云屈指計算日子,道:“這是晚上咬的,到現在么,嗯,已經有七天七晚了。”  


  戚芳向吳坎瞧了一眼,說道:“先生真是料事如神,那确是晚上給螫的,到今天已有七天七晚。”  


  狄云又道:“這位爺台是不是反手一掌,將蝎子打死了?若不是這樣,本來還可有救。現下將蝎子打死在手背之上,毒性盡數迫了進去,再要解救,那是千難万難了。”  


  戚芳本來听他連時日都算得极准,料想必有治法,臉上已有喜色,待得這么說,又焦急起來,道:“先生說得明白不過,無論如何,要請你救他性命。”  


  狄云這次假扮郎中而進万家,本意是要親眼見到万圭痛苦万狀、呻吟就死的情景,以便稍泄心中郁積的怒气,至于救他性命之意,自然是半點也沒有的。但他自幼對戚芳便是千依百順,從來不違拗她半點,這時听她如此焦急相求,心中一軟,便想去打開藥箱,取言達平的解藥出來,但隨即轉念:“這万圭害得我好苦,又奪了我師妹,我不親手殺他,已算是客气之极的了,如何還能救他性命?”  便搖了搖頭,道:“不是我不肯救,實在他中毒太深,又耽擱了日子,毒性入腦,那是不能救的了。”  


  戚芳垂下淚來,拉著女儿的手,道:“空心菜,寶寶,你向這伯伯磕頭,求他救救爹爹的命。”  


  狄云急忙搖手,道:“不,不用磕頭……”  但那女孩很乖,向來听母親的話,又知父親重傷,心中也很焦急,當即跪在地下,向他咚咚咚的磕頭。狄云右手五指已失,始終藏在衣袖之中,當即伸出左手,將女孩扶起。只見那女孩起身之時,頸中垂下一個金鎖片來,金片上鐫著四個字:“德容雙茂”  。


  狄云一看之下,不由得一呆,想起那日自己在万家柴房之中昏暈了過去,醒轉時身子已在長江舟中,身邊有些金銀首飾,其中有一片小孩儿的金鎖片,上面也刻著這樣四個字,莫不是……莫不是……


  他只看了一眼,不敢再看,腦海中一片混亂,終于漸漸清晰了起來:“我在万家柴房中暈倒,若不是師妹相救,更無旁人。從前我疑心她有意害我,但昨晚……昨晚她向天祝禱,吐露心事,她既對我如此情長,當日自也決計不會害我,難道,難道老天爺有眼睛,我和師妹經歷了這番艱難困苦之后,又能重行團圓么?”  


  他想到“重行團圓”  四字,不禁心中又怦怦亂跳,側頭向戚芳瞥了一眼,只見她滿臉盡是關切之色,目不轉睛地瞧著万圭,眼中流露出愛怜的神气。


  狄云一見到她這眼色,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,背脊上一片冰涼,他記得清清楚楚,那日他和万門八弟兄相斗,給他八人聯手打得鼻青目腫,師妹給他縫補衣衫,眼光中也是這么愛怜橫溢、柔情無限。現今,她這眼波是給了丈夫啦,再也不會給他了。


  “要是我不給解藥,誰也怪不得我。等万圭痛死了,我夜里悄悄來帶了她走路,誰能攔得住我?我舊事不提,和她再做……再做夫妻。這女孩儿嘛,我帶了她一起走就是了。唉,不成,不成!師妹這几年來在万家做少奶奶,舒服慣了,怎么又能跟我去耕田放牛?何況,我形容丑陋,識不上几百個字,手又殘廢了,怎配得上她?她又怎肯跟我走?”  這一自慚形穢,不由得羞愧無地,腦袋低了下去。


  戚芳哪知道這個草藥郎中心里,竟在轉著這許許多多念頭,只是怔怔地瞧著他,盼他口中吐出兩個字:“有救!”  


  万圭一聲長,一聲短地呻吟,這時蝎毒已侵到腋窩關節,整條手臂和手掌都是腫得痛楚難當。


  戚芳等了良久,不見狄云作聲,又求道:“先生,請你試一試,只要……只要減輕他一些……痛苦,就算……就算……也不怪你。”  意思是說,既然万圭這條命是保不住了,那么只求他給止一止痛,就算終于難逃一死,也免得這般受苦。


  狄云“哦”  的一聲,從沉思中醒覺過來。霎時間心中一片空蕩蕩的,万念俱灰,恨不得即刻就死了。他全心全意地愛著這個師妹,但她卻嫁了他的大仇人,還在苦苦哀求自己,叫自己救這仇人。“我宁可是如万圭這廝,身上受盡苦楚,卻有師妹這般怜惜地瞧著我,就算活不了几天,那又算得什么?”  他輕輕吁了口气,打開藥箱,取出言達平的那瓶解藥,倒了些黑色粉末出來,放上万圭的手背。


  吳坎叫道:“啊喲……正……正是這种解藥,這……這可有救了。”  


  狄云听得他聲音有异,本來說“這可有救了”  五字,該當歡喜才是,可是他語音中卻顯得异常失望,還帶著几分气惱,狄云覺得奇怪,側頭向他瞧了一眼,只見他眼中露出十分凶狠惡毒的神色。狄云更覺奇怪,但想万門八弟子中沒一個好人。万震山、言達平他們同門相殘,万圭与吳坎的交情也未必會好,只是他何以又出來替万圭找醫生看病?


  万圭的手背一敷上藥末,過不多時,傷口中便流出黑血來。他痛楚漸減,說道:“多謝大夫,這解藥可用得對了。”  戚芳大喜,取過一只銅盆來接血,只听得嗒、嗒、嗒一聲聲輕響,血液滴入銅盆之中。戚芳向狄云連聲稱謝。


  吳坎道:“三師嫂,小弟這回可有功了吧?”  戚芳道:“是,确要多謝吳師弟才是。”  吳坎笑道:“空口說几聲謝謝,那可不成!”  戚芳沒再理他,向狄云道:“先生貴姓?我們可得重重酬謝。”  


  狄云搖頭道:“不用謝了。這蝎毒要連敷十次藥,方能解除。”  心中酸楚,但覺世上事事都是苦,說道:“都給了你吧!”  將那瓶解藥遞了過去。


  戚芳沒料到事情竟是這般容易,一時卻不敢便接,說道:“我們向先生買了,不知要多少銀子?”  狄云搖頭道:“送給你的,不用銀子。”  


  戚芳大喜,雙手接了過來,躬身万福,深深致謝,道:“先生如此仗義,真不知該當怎生相謝才好。吳師弟,請你陪這位先生到樓下稍坐。”  狄云道:“不坐了,告辭。”  戚芳道:“不,不,先生的救命大恩,我們無法報答,一杯水酒,無論如何是要敬你的。先生,你別走啊!”  


  “你別走啊!”  這四個字一鑽入狄云耳中,他心腸登時軟了,尋思:“我這仇是報不成了,葬了丁大哥后,再也不會到荊州城來。今生今世,是不會再和師妹相見了。她要敬我一杯酒,嗯,再多瞧她几眼,也是好的。”  當下便點了點頭。


  酒席便設在樓下的小客堂中,狄云居中上坐,吳坎打橫相陪。戚芳万分感激這位大夫的恩德,親自上菜。万府中万震山等一干人似乎不在家,其余的弟子也沒來入席飲酒。


  戚芳恭恭敬敬地敬了三杯酒。狄云接過來都喝干了,心中一酸,眼眶中充盈了眼淚,知道再也無法支持下去,再坐得一會,便會露出形跡,當即站起身來,說道:“酒已足夠,我這可要去了!從今以后,再也不會來了!”  戚芳听他說話不倫不類,但這位郎中本來十分古怪,也不以為意,說道:“先生,大恩大德,我們無法相謝,這里一百兩紋銀,請先生路上買酒喝。”  說著雙手捧過一包銀子。


  狄云轉開了頭,仰天哈哈大笑,說道:“是我救活了他,是我救活了他,哈哈,哈哈!真好笑!天下還有比我更傻的人么?”  他縱聲大笑,臉頰上卻流下了兩道眼淚。


  戚芳和吳坎見他似瘋似顛,不禁相顧愕然。那小女孩卻道:“伯伯哭了,伯伯哭了!”  


  狄云心中一惊,生怕露出了馬腳,不敢再和戚芳說話,心道:“從此之后,我是再也不見你了。”  伸手入怀,摸出那本從沅陵石洞中取來的夾鞋樣詩集,攏在衣袖之中,垂下袖去悄悄放在椅上,不敢再向戚芳瞧上一眼,頭也不回地向樓下去了。


  戚芳道:“吳師弟,你給我送送先生。”  吳坎道:“好!”  跟了出去。


  戚芳手中捧著那包銀子,一顆心怦怦亂跳:“這位先生到底是什么人?他的笑聲怎地和那人這么象?唉,我怎么了?這些日子來,三哥的傷這么重,我心中卻顛三倒四的,老是想著他……他……他……”  隨手將銀子放在桌上,以手支頤,又坐在椅上。


  那張椅子是狄云坐過的,只覺得椅上有物,忙站起身來,見是一本黃黃的舊書,封皮上寫著“唐詩選輯”  四字。


  她輕呼一聲,伸手拿了起來,隨手一翻,書中跌出一張鞋樣,正是自己當年在湘西老家中剪的。她登時張大了口合不攏來,雙手發抖,又翻過几頁,見到一對蝴蝶的剪紙花樣。當年和狄云在山洞中并肩共坐,剪成這對紙蝶時的情景,驀地里如閃電般映入腦海。她忍不住“啊”  的一聲叫了出來,心中只道:“這……這本書從哪里來的?是……是誰帶來的?難道是那郎中先生?”  


  小女孩見母親神情有异,惊慌起來,連叫:“媽,媽,你……做什么?”  


  戚芳一怔之間,抓起那本書揣入怀中,飛奔下樓,向門外直追出去。她自從嫁作万家媳婦以來,一直斯斯文文,這般在廳堂間狂奔急馳,那是從來沒有的事。万家婢仆忽見少奶奶展開輕功,連穿几個天井,急沖而出,無不惊訝。


  戚芳奔到前廳,見吳坎從門外進來,忙問:“那郎中先生呢?”  吳坎道:“這人古里古怪的,一句話不說便走了。三師嫂,你找他干么?師哥的傷有反复么?”  戚芳道:“不,不!”  急步奔出大門,四下張望,已不見賣藥郎中的蹤跡。


  她在大門外呆立半晌,伸手又從怀中取出舊書翻動,每見到一張鞋樣,一張花樣,少年時种种歡樂事情,便如潮水般涌向心頭,眼淚不禁奪眶而出。


  她忽然轉念:“我怎么這樣傻?公公和三哥他們最近到湘西去見言師叔,說不定無意中闖進了那個山洞,隨手取了這本書來,也是有的。這位郎中先生,怎會和這書有甚相干?”  但隨即又想:“不,不!事情哪會這么巧法?那山洞隱秘之极,連爹爹也不知道,世上除我之外,就只師哥他……他一人知道,公公和三哥他們怎找得到?他們是去尋訪言師叔,怎會闖進這山洞去?剛才我擺設酒席之時,明明記得抹過這張椅子,哪里有什么書本?這本書若不是那郎中帶來的,卻是從哪里來的?”  


  她滿腹疑云,慢慢回到房中,見万圭敷了傷藥之后,精神已好得多了。她手中握著那本書,便想詢問丈夫,但轉念一想:“且莫魯莽,倘若那郎中……那郎中……”  


  万圭道:“芳妹,這位郎中先生真是我的救命恩人,須得好好酬謝他才是。”  戚芳道:“是啊,我送他一百兩銀子,他又不肯受,真是一位江湖异人,這瓶藥……咦,解藥呢?是你收了起來么?”  賣藥郎中將解藥交了給她之后,她便放在万圭床前的桌上,這時卻已不見。万圭道:“沒有,不在桌上么?”  


  戚芳在桌上、床邊、梳妝台、椅子、箱柜、床底、桌底各處尋找,解藥竟是影蹤不見。她心中大急:“難道我适才神智不定,奔出去時落在地下了?不,我記得清清楚楚,是放在桌上這只藥碗邊的。”  万圭也很焦急,道:“你……你快再找找,怎么會不見的?我剛才合了一忽儿眼,臨睡著的時候,記得還看到這瓷瓶儿便在桌上。”  


  他這么一說,戚芳更加著急了,轉身出房,拉著女儿問道:“剛才媽出去時,有誰進來過了?”  小女孩道:“吳叔叔上來過,他見爹爹睡著了,就下去啦!”  


  戚芳吁了一口長气,隱隱知道事情不對,但万圭正在病中,不能令他擔憂,說道:“空心菜,你陪著爹爹,說媽媽去向郎中先生再買一瓶藥,給爹爹醫傷。”  小女孩點點頭,道:“媽,你快些回來。”  


  戚芳定了定神,拉開書桌抽屜,取出一柄匕首,貼身藏著,慢慢走下樓去,尋思:“吳坎這廝在沒人之處見到我,總是賊忒嘻嘻地不怀好意。這郎中是他請來的,莫非他和郎中串通好了,安排下什么陰謀詭計?否則為什么那郎中既不要錢,解藥又不見了?”  


  她一面思索,一面走向后園,到得回廊,只見吳坎倚著欄杆,在瞧池里的金魚。戚芳道:“吳師弟,你一個人在這里?”  吳坎回過頭來,滿臉眉花眼笑,道:“我道是誰,原來是三師嫂,怎么不在樓上陪伴三師哥,好興致到這里來?”  戚芳歎了口气,道:“唉,我悶得很。整天陪著個病人,你師哥手上痛得狠了,脾气就越來越坏。不出來散散心,找個人說話解悶儿,可把人也憋死了。”  吳坎一听,當真喜出望外,笑道:“三師哥也真叫做人心不足蛇吞象,有你這樣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儿作伴,還要發脾气,那可也太難侍候了。”  


  戚芳走到他身邊,也靠在欄杆上,望著池中金魚,笑道:“師嫂是老太婆啦,還說什么如花似玉,也不怕人笑歪了嘴。”  吳坎忙道:“哪里?哪里?師嫂做閨女時有閨女的美貌,做少奶奶時有少奶奶的俊俏。大家都說:荊州城里一朵花,千嬌百媚在万家。”  


  戚芳嘿的一聲,轉過身來,伸出手去,說道:“拿來!”  


  吳坎笑道:“拿什么?”  戚芳道:“解藥!”  吳坎搖頭道:“什么解藥?治万師哥傷的么?”  戚芳道:“正是,明明是你拿去了。”  吳坎狡獪微笑,道:“郎中是我請來的,解藥是我尋來的。万師哥已敷過一次,少說也可免了數日的痛苦。”  戚芳道:“郎中先生說道要連敷十次。”  吳坎搖頭道:“我懊悔得緊,懊悔得緊。”  戚芳道:“懊悔什么?”  吳坎道:“我見這草藥郎中污穢肮髒,就象叫化子一般,料想也沒什么本事,這才引他上樓,不過想找個事端,多見你一次,沒想到這狗殺才誤打誤撞,居然有治蝎毒的妙藥。這個,那可是大違我的本意了。”  


  戚芳听得心頭火發,可是藥在人家手中,只有先將解藥騙到了手,再跟他算帳,當下強忍怒气,笑道:“依你說,要你師哥怎么謝你,你才肯將解藥交出來?”  


  吳坎歎了口气,道:“三師哥已享了這許多年艷福,早就該死了。”  戚芳臉上變色,咬住嘴唇皮不語。吳坎道:“那年你到荊州來,我們師兄弟八人,哪一個不是一見了你便神魂顛倒?狄云那傻小子一天到晚跟在你身邊,我們只瞧得人人心里好生有气,大伙儿一合計,先去打他個頭崩額裂再說……”  戚芳道:“原來你們打我師哥,還是為了我哪!”  


  吳坎笑道:“大家嘴里說的,自然是另外一套啦,說他強行出頭,去斗那大盜呂通,削了万門弟子的面子。其實人人心中,可都是為了師嫂你啊!你跟他補衣服,說体己話儿,這門子親熱的勁儿,我們師兄弟八人瞧在眼里,惱在心里,哪一個不是大喝干醋,只喝得三十六只牙齒只只都酸坏了?”  


  戚芳暗暗心惊:“難道這還是因我起禍?三哥,三哥,你怎么從來不跟我說?”  臉上仍是假裝漫不在乎,笑道:“吳師弟,你這可來說笑了。那時我是個鄉下姑娘,村里村气的,打扮得笑死人啦,又有什么好看?”  吳坎道:“不,不!真美人儿用得著什么打扮?你若不是引得大伙儿失魂落魄,這個……”  說到這里,突然住嘴,不再說下去了。


  戚芳道:“什么?”  吳坎道:“我們把你留在万家,我姓吳的也出過不少力气。可是,師嫂,你平時見了我笑也不笑,這不叫人心中憤憤不平么?”  戚芳呸了一聲,道:“我留在万家,嫁給你師哥,是我自己心甘情愿。你又出過什么力气了?那時候你又沒來勸我一言半語,真是胡說八道!”  吳坎搖頭笑道:“我……我怎么沒出力气?你不知道罷了。”  


  戚芳更是心惊,柔聲道:“吳師弟,你跟我說,你出了什么力气,師嫂決忘不了你的好處。”  吳坎搖頭道:“陳年舊事,還提它作甚?你知道了也沒用,咱們只說新鮮的。”  戚芳道:“好吧,你不肯說就算了。快給我解藥,要是有人撞見咱們二人在這里,可不大妥當。”  


  吳坎笑道:“白天有人撞見,晚上這里可沒人。”  戚芳退后一步,臉如寒霜,厲聲道:“你說什么?”  吳坎笑道:“你要治好万師哥的傷,那也不難。今晚三更,我在那邊柴房里等你,你若是一切順我的意,我便給你敷治一次的藥量。”  


  戚芳咬牙罵道:“狗賊,你膽敢說這种話,好大的膽子!”  


  吳坎沉著嗓子道:“我早把性命豁出去了,這叫舍得一身剮,敢把皇帝拉下馬。万圭這小子什么地方強過我姓吳的了?只不過他是我師父的親生儿子,投胎投得好而已。大家出了力气,為什么讓這臭小子一個儿獨享艷福?”  


  戚芳听他連說几次“出了力气”  ,心下起疑,只是他污言穢語,實在听不下去,說道:“待公公回來,我照實稟告,瞧他不剝了你的皮。”  


  吳坎道:“我守在這里不走。師父一叫我,我先將解藥倒在荷花池里喂了金魚。我問過那個郎中,他說解藥只這么一瓶,要再配制,一年半載也配不起。”  他一面說,一面從怀中將解藥取了出來,拔開瓶塞,伸手池面,只要手掌微微一側,解藥便倒入池中,万圭這條命就算是送了。


  戚芳急道:“喂,喂,快收起解藥,咱們慢慢商量不遲。”  吳坎笑道:“有什么好商量的?你要救丈夫性命,就得听我的話。”  戚芳道:“倘若你從前真的對我有心,出過力气,那么……否則的話,我才不來理你呢。”  


  吳坎大喜,蓋上了瓶塞,說道:“師嫂,我要是說了實話,你今晚就來和我相會,是不是?”  戚芳道:“那也得瞧你說的是真是假。騙人的話,又有什么用?”  吳坎道:“千真万确,怎會有半點虛假?那是沈師弟想的計策。周師哥和卜師哥假扮采花賊,引得狄云這傻小子到桃紅房中救人。這傻小子床底下的金器銀器,便是我吳坎親手給他放的。師嫂,我們若不是使這巧計,怎能留得住你在万府?”  


  戚芳只覺頭腦暈眩,眼前發黑,吳坎的話猶如一把把利刃扎入她的心中,不禁低呼:“我……我錯怪了你,冤枉了你!”  


  她身子搖搖晃晃,便欲摔倒,伸手扶住了欄杆,說道:“我不信,哪有這回事?你編出來騙我的。”  聲音甚是苦澀。


  吳坎道:“你不信?好,別的人不能問,你去問桃紅好了,她在后面那破祠堂里住。問過之后,可千万不能跟旁人說。我們師兄弟大家賭過咒,這秘密是說什么也不能泄漏的。若不是為了今晚三更,師嫂,為了你,我吳坎什么都甩出去啦!”  


  戚芳大叫一聲,沖了出去,推開花園后門,向外急奔。


  她心亂如麻,一奔出后門,穿過几座菜園,定了定神,找到了西北角那座小小的破落祠堂,見虛掩著門,便伸手推開了門,走了進去。


  只見地下滿是灰塵,桌椅都是甚是殘破,心想:“公公的侍妾桃紅,怎么會住在這种地方?吳坎這賊子騙人,莫非……莫非他騙我到這里來,不怀好意?我還是快回去。”  


  突然之間,只听踢踏、踢踏,緩緩的腳步聲響,內堂走出一個女人來。那是個中年丐婦,低頭弓背,披頭散發,衣服污穢破爛。


  那丐婦見到有人,吃了一惊,立即轉身回去。她將走進內堂,又轉過臉來瞧了一眼,這一次看清楚了戚芳的相貌,不由得“啊”  的一聲惊呼。她倒退了兩步,突然跪倒,說道:“少奶奶,你……你別說……別說我在這里。”  戚芳大奇,問道:“你是誰?在這里干什么?”  那丐婦道:“不……不干什么?我……我……”  說著立刻站起,快步進了內室。


  只听得腳步聲急,那丐婦從后門匆匆逃了出去。戚芳心想:“這女子不知為了什么事,見了我這等害怕……啊喲,想起來了,她……她便是桃紅!”  一想到是她,戚芳三腳兩步,從祠堂大門縱出,踏著瓦礫,搶到后門,伸手從腰間拔出了匕首,喝道:“桃紅,你鬼鬼祟祟的,在這里干什么?”  


  那丐婦正是桃紅,听得戚芳叫出自己名字,已自慌了,待見到她手中持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,更是害怕,雙膝發抖,又要跪下,顫聲道:“少奶奶,你……你饒了我。”  


  戚芳在万家只和桃紅見了几次,沒多久就從此不見她面,每一想到狄云要和這女人卷逃私奔,便是心如刀割,是以這女人到了何處,她從來不問。就算有人提起,她也決計不听,那勢必碰痛她內心最大的創傷。那知她竟會躲在這里。這祠堂离万家不遠,但戚芳做了少奶奶之后,事事謹慎,比之在湘西老家做閨女時大不相同,從不在外面亂走,雖曾多次見到這破祠堂的門口,卻從來沒進去過。


  桃紅此刻蓬頭垢面,容色憔悴,几年不見,倒似是老了二十歲一般。吳坎叫戚芳到這祠堂中來找桃紅詢問真相,她雖當面見到了,但如桃紅若無其事的慢慢走開,她便決計認不出來。


  她揚了揚手中匕首,威嚇道:“你躲在這里干么?快跟我說。”  


  桃紅道:“我……我不干什么。少奶奶,老爺赶了我出來,他說要是見到我耽在荊州,便要殺了我。可是……可是……我又沒地方好去,只好躲在這里討口吃的。少奶奶,除了荊州城,我什么地方都不認得,叫我到哪里去?你……你行行好,千万別跟老爺說。”  


  戚芳听她說得可怜,收起了匕首,道:“老爺為什么赶了你出來?怎么我不知道?”  


  桃紅垂淚道:“我也不知道老爺為什么忽然不喜歡我了。那個湖南佬……那個姓狄的事,又不是我不好。啊喲,我……我不該說這种話。”  


  戚芳道:“好吧,你不說,你就跟我見老爺去。”  伸出左手,一把抓住了她衣襟。戚芳本性愛洁,桃紅衣襟上滿是污穢油膩,一把抓住,手掌心滑溜溜地极不好受。但她急于要查知狄云被冤的真相,便是再肮髒十倍的東西,這當儿也是毫不在乎了。


  桃紅簌簌發抖,忙道:“我說,我說,少奶奶,你要我說什么?”  


  戚芳道:“狄……狄……那姓狄的事,到底是怎么?你為什么要和他私奔?”  


  桃紅心下惊惶,睜大了眼,一時說不出來。


  戚芳凝視著她,心中所感到的害怕,或許比之桃紅更甚十倍。她真不敢听桃紅親口說出來的事。如果她說:狄云的确是約她私逃,确是來污辱她,那怎么是好?桃紅一時說不出話,戚芳臉色慘白,一顆心似乎停止了跳動。


  終于,桃紅說了:“這……這怪不得我,少爺逼著我做的,叫我牢牢抱住了那姓狄的湖南鄉下佬,冤枉他來強奸我,要帶了我逃走。我跟老爺說過的,老爺又不是不信,只吩咐我千万別說出去,還給了我衣服銀子。可是……可是……我又沒說,老爺卻赶了我出來。”  


  戚芳又是感激,又是傷心,又是委曲,又是怜惜,心中只是說:“師哥,是我冤枉了你,我原該知道你對我一片真心,這可真苦了你,可真苦了你!”  這時她并不憎恨桃紅,反而有些感激她,幸虧是她替自己解開了心中的死結。甚至對于吳坎,都有些感激,是他吐露了真相,是他指點自己到這破祠堂來找桃紅的。


  在傷心和凄涼之中,忽然感到了一陣苦澀的甜蜜。雖然嫁了万圭,但她內心中深深愛著的,始終只是個狄師哥,盡管他臨危變心,盡管他無恥卑鄙,盡管他有千般的不是、万般的薄幸,但只有他,仍舊是他,才是戚芳歎息和流淚之時所想念的人。


  突然之間,种种苦惱和憎恨,都變成了自悔自傷:“要是我早知道了,便是拚著千刀万剮,也要到獄中救他出來。他吃了這么多苦,他……他心中怎樣想?”  


  桃紅偷看戚芳的臉色,顫聲道:“少奶奶,謝謝你,請你放了我走,我就出了荊州城,永不回來了。”  


  戚芳歎了口气,道:“老爺為什么赶你走?是怕我知道這件事么?唉,今日總算問明白了。”  說著松手放開她衣襟,想要給她些銀子,但匆匆出來,身邊并無銀兩。


  桃紅見戚芳放開了自己,生怕更有變卦,急急忙忙地便走了,喃喃地道:“老爺晚上見鬼,要砌牆,怎么怪得我?又……又不是我瞎說。”  戚芳追了上去,問道:“什么見鬼?砌牆?”  桃紅知道說漏了嘴,忙道:“沒什么,沒什么。喏,老爺夜里常常見鬼,半夜三更地起來砌牆。”  


  戚芳見她說話瘋瘋顛顛,心想她給公公赶出家門,日子過得很苦,腦筋也不太清楚了。公公怎么會半夜三更起來砌牆?家里從來沒有見公公砌牆。


  桃紅生怕她不信,說道:“是假的砌牆,老爺……老爺,半夜三更的,愛做泥水匠。我說了他几句,老爺就大發脾气,打得我死去活來的,又赶了我出來,說道再見到我,便打死我……”  她嘮嘮叨叨地說個不停,弓著背走了。


  戚芳瞧著她的后影,心想:“她最多不過大了我十歲,卻變得這副樣子。公公不知為了什么要赶她出門?什么見鬼砌牆,想是這女人早是顛顛蠢蠢的。唉,為了這樣一個傻女人,師哥苦了一輩子!”  


  想到這里,不禁怔怔地流下淚來,到后來,索性大聲哭了出來。


  她靠在一棵梧桐樹上哭了一場,心頭輕松了些,慢慢走回家來。她避開后園,從東面的邊門進去,回到樓上。


  万圭一听到她上樓的腳步聲,便急著問:“芳妹,解藥找到了沒有?”  戚芳走進房去,只見万圭坐起身子,神色甚是焦急,一只傷手擱在床邊,手背上黑血慢慢滲出來,過了好一會,才“嗒”  的一聲,滴在那只銅盆里。小女孩伏在爹爹腳邊早睡熟了。


  戚芳听了吳坎和桃紅的話,本來對万圭惱怒已极,深恨他用卑鄙手段陷害狄云。這時看到他憔悴而清秀的臉龐,几年來的恩愛又使她心腸軟了:“究竟,三哥是為了愛我,這才陷害師哥,他使的手段固然陰險毒辣,叫師哥吃足了苦,但終究是為了愛我。”  


  万圭又問:“解藥買到了沒有?”  戚芳一時難以決定是否要將吳坎的無恥言語告知丈夫,順口道:“找到了那郎中,給了他銀子,請他即刻買藥材配制。”  万圭吁了口气,心中登時松了,微笑道:“芳妹,我這條命啊,到底是你救的。”  


  戚芳勉強笑了笑,只覺臉盆中的毒血气味极是刺鼻,于是端過一只青瓷痰盂來接血,將銅盆端了出去。只走出兩步,毒血的气息直沖上來,頭腦中一陣暈眩,心道:“這蝎毒這么厲害!”  快步走到外房,將臉盆放在桌邊地下,轉過身來,伸手入怀去取手帕,要掩住了鼻子,再去倒血。


  她手一入怀,便碰到了那本唐詩,一怔之下,一顆心又怦怦跳了起來,摸出這本舊書,坐在桌邊,一頁頁地翻過去。她記得清清楚楚,那日翻檢舊衣,從箱子底下的舊衣服中見到了這本書,爹爹西瓜大的字識不上几擔,不知從哪里拾了這本書來,她剛好剪了兩個繡花樣儿,順手便挾在書中。那天下午和狄師哥一齊去山洞,便將這本書帶了去,以后一直留在那邊。怎么會到了這里?是狄師哥叫這郎中送來的么?


  “這郎中……莫非……他……他右手的五根手指都給吳坎削去了。這郎……這郎中……為什么?為什么他……他的右手始終不伸出來?”  突然之間,她想起了這件事。她凝神回想那郎中扶起女儿,回想他開藥箱、取藥瓶、拔塞、倒藥末的情景,回想他接了自己送過去的酒杯,將酒杯送到唇邊喝干,這許多事情,似乎都是用一只左手來做的,只不過當時沒留心,實在記不真切。


  “難道,他就是師哥!怎么相貌一點也不象?”  她心煩意亂,忍不住悲從中來,眼淚一滴滴的都流在手中那本書上。


  淚水滴到書頁之上,滴在那兩只用花紙剪的蝴蝶上,這是“梁山泊和祝英台”  ,他們要死了之后,才得團圓……


  万圭在隔房說道:“芳妹,我悶得慌,要起來走走。”  但戚芳沉浸在回憶之中,沒有听見。她在想:“那天他打死了一只蝴蝶,將一對情郎情妹拆散了。是不是老天爺因此罰他受苦受難……”  


  突然之間,背后一個聲音惊叫起來:“這……這是……,‘連……連城劍譜’!”  


  戚芳吃了一惊,一回頭,只見万圭滿臉喜悅之色,興奮异常地道:“芳妹,芳妹,你從哪里得來了這本書?你瞧,啊,原來是這樣,對了,是這樣!”  他雙手按住那本“唐詩選輯”  ,只見在一首題目寫著“圣果寺”  的詩旁,現出“三十三”  三個淡黃色的字來,這几行上,濺著戚芳的淚水。


  万圭大喜之下,忘了克制,叫道:“秘密在這里了,原來要打濕了,才有字跡出現!妙极,妙极!一定是這本書。空心菜,空心菜!”  他大聲叫嚷,將女儿叫醒,說道:“空心菜快去請爺爺來,說有要緊事情。”  小女孩答應著去了。


  万圭緊緊按著那本詩集,忘了手上的痛楚,只是說:“一定是的,不錯,爹爹說那劍譜充作是‘唐詩選輯’,那還不是?他們就是揣摸不出這中間的秘密。原來要弄濕書頁,秘密才顯了出來。”  


  他這么又喜又跳的叫嚷,戚芳已然明白了大半,心想:“這就是爹爹和公公所爭的什么‘連城劍譜’?這么說來,原來是爹爹得了去,我不知好歹,拿來夾了鞋樣?爹爹不見了這本書,怎么不找?想來一定是找過的,找來找去找不到,以為是師伯盜去了。他為什么不問我,這真奇了!”  


  如果是狄云,這時候就一點也不會奇怪。他知道只因為戚長發是個极工心計之人,即使在女儿面前,也不肯透露半點口風。不見了書,拚命地找,找不到,便裝作沒事人一般,暗暗察看,用各种各樣的樣子來偵查試探,看是不是狄云這小子偷了去?是不是女儿偷了去?只因為戚芳不是“偷”  ,不會做賊心虛,戚長發自然查不出來。


  万震山從街上回來,正在花廳吃點心,听得孫女叫喚,還道儿子毒傷有變,一碗豆絲沒吃完,忙放下筷子,抱起孫女,大步來到儿子樓上,一上樓梯便听見万圭喜悅的聲音:“天下的事情真有這般巧法。芳妹,怎么你會在書頁上濺了些水?天意,天意!”  


  万震山听到儿子說話的音調,便放了一大半心,舉步踏進房中。


  万圭拿著那本“唐詩選輯”  ,喜道:“爹,爹,你瞧,這是什么?”  


  万震山一見到那本薄薄的黃紙書,心中一震,忙將孫女儿放在地下,接過儿子遞來的那本書,一顆心怦怦亂跳。花盡心血找尋了十几年的“連城劍譜”  ,終于又出現在眼前。


  不錯,正是這本書!他和言達平、戚長發三人聯手合力、謀害師父而搶到的,正是這本書。三個人在客棧之中,翻來覆去的同看這本劍譜。可是這只是一本平平無奇的唐詩,和書坊中出售的“唐詩選輯”  完全一模一樣。他師父教過他們一套“唐詩劍法”  ,以唐詩的詩句作劍招名字,這些詩句在這本書中全有。可是跟傳說中的“連城劍譜”  又有什么相干?


  師兄弟三人曾拿這本書到太陽光下一頁頁的去照,想發現書中有什么夾層;也曾拿著書中這几十首詩順讀、倒讀、橫讀、斜讀,跳一字讀、跳二字讀……想要找出其中所含的大秘密來……然而一切心血全是白費了。三人互相猜疑,都怕給人家發現了秘密而自己不知。三人晚上睡覺之時,將書本鎖入鐵盒,鐵盒又用三根小鐵鏈分別系在三人的腕上。但一天早晨,這本書終于不翼而飛,從此影跡全無。


  于是十几年來無窮的勾心斗角,無盡的探訪尋找。突然之間,這本書又出現在眼前。


  万震山翻到第四頁上,不錯,書頁的左上角被撕去了小小的一角,那是他當年偷偷做下的記號,生怕言師弟或是戚師弟用一本同樣的“唐詩選輯”  來掉包,而自己卻被蒙在鼓里。


  万震山又翻到第十六頁,不錯,當年自己划著的那個指甲痕仍是在那里。這是真本!他點了點頭,強自抑制內心喜悅,對儿子道:“正是這本書。你從哪里得來的?”  


  万圭的目光轉向戚芳,問道:“芳妹,這本書哪里來的?”  


  戚芳自從一見到万圭的神情,心中所想的只是自己爹爹:“爹爹不知到了哪里?我這不孝的女儿,將他這本書拿到了山洞之中,他老人家這可找得苦了。在爹爹心中,這本書一定是非常非常的寶貴。不知這本舊書有什么用?然而這是我拿了爹爹的,是爹爹的書,決不能給公公強搶了去。”  


  如果是在一天之前,還不知道狄云慘受陷害的內情,對丈夫還是滿腔柔情和体貼,那么在她心里,丈夫的份量未必便及不上父親,何況,父親不知到哪里去了,不知道會不會再回來。然而現今可不同了。“決不能讓爹爹這本書落入他們手里。狄師哥去取了書來交在我手里,要我替爹爹保管,當然不能給他們搶了去。不但是為了爹爹,也為了狄師哥!”  


  當万圭問她“這本書哪里來的”  之時,她心中只是在想:“怎樣將書奪回來?”  書是在公公手里。万震山武功卓絕,何況丈夫便在旁邊,硬奪是不成的。她心中飛快地在轉念頭,眼珠骨溜溜地轉動。


  她看到了書桌旁那只銅盆,盆中盛著半盆血水,那是万圭洗過臉的水,滴了不少他手背上傷口中流出來的毒血。這盆水全成了紫黑色……如果悄悄將書丟進了血水之中,他們就找不到了。可是,那本書只怕要浸坏。不過若不乘這時候下手,以后多半再也沒有机會了,宁可將書毀了,也不能讓他們稱心如意……


  万氏父子凝視著戚芳。万圭又問:“芳妹,這本書哪里來的?”  


  戚芳一凜,說道:“我也不知道啊,剛才我從房里出來,便見這本書放在桌上。這不是你的么?”  


  万圭一時想不明白,暫時不再追究,一心要將重大的發現說給父親知道:“爹,你瞧,這書頁子一沾濕,便有字跡出來。”  他伸出食指,指著“圣果寺”  那首詩旁淡黃色的三個字:“三十三”  。


  (如果他知道這是妻子的淚水,是思念狄云而流的眼淚,他心中會怎樣想?)


  万震山伸指點著那首詩,一個字一個字數下去:“路自中峰上,盤回出壁蘿。到江吳地盡,隔岸越山多。古木叢青靄,遙天浸白波。下方城……”  第三十三字,那是個“城”  字!万震山一拍大腿,說道:“對啦,正是這個法子!原來秘密在此。圭儿,你真聰明,虧你想到了這個道理!要用水,不錯,我們當年就是沒想到要用水!”  


  (如果他知道這是媳婦的淚水,是思念另一個男人而流的眼淚,他心中會怎樣想?)


  戚芳見他父子大喜若狂,聚頭探索書中的秘奧,便拉著女儿的手走到內房,將她摟在怀里,輕聲道:“空心菜,那只面盆,你瞧見么?”  小女孩點了點頭,道:“瞧見的。”  戚芳道:“等會爺爺、爹爹和媽媽一起奔出去,媽媽將爺爺手里那本書放在抽屜里,你去拿了出來,悄悄丟在面盆里,讓髒水浸著,別給爺爺和爹爹看見,叫他們找不到。”  


  小女孩大喜,只道媽媽要玩個极有趣的游戲,拍掌笑道:“好,好!”  戚芳道:“可別讓爺爺和爹爹知道,也別跟他們說!”  小女孩道:“空心菜不說,空心菜不說!”  


  戚芳走到房外,說道:“公公,我覺得這本書很有點古怪。”  万震山轉過身來,問道:“什么古怪?”  他內心早已隱隱覺得這本書突然出現,來得太過容易,恐怕不是吉兆,媳婦這么一說,更增他的疑慮。戚芳道:“在這里!”  說著伸出手去。万震山將書交了給她。


  戚芳翻開書頁,取了那兩只紙剪蝴蝶出來,道:“公公,你這書中,本來就有這兩只蝴蝶么?”  万震山將兩只紙蝴蝶接了過去,細細察看,道:“沒有!”  戚芳道:“這是什么意思?武林之中,可有哪一個人外號叫‘花蝴蝶’什么的?江湖上有沒有一個‘蝴蝶幫’?他們留下這本書,多半不怀好意。”  


  江湖人物留記號尋仇示警,原是十分尋常,万震山生平坏事做了不少,仇家眾多,听了戚芳的話,又見這一對紙蝴蝶剪得十分工細,不禁惕然而惊,尋思:“我有什么仇家外號叫做‘花蝴蝶’的?有沒有一個‘蝴蝶幫’?”  


  他正自沉吟,忽听得戚芳喝道:“是誰?鬼鬼祟祟地想干甚么?”  伸手向窗外屋頂上一指。万氏父子同時向窗外瞧去。戚芳反身從牆上摘下兩柄長劍,一柄拋給万震山,一柄拋給万圭,叫道:“屋上有人!”  万氏父子接住兵刃,戚芳拉開抽屜,將那本唐詩擲了進去,低聲道:“莫給敵人搶了去!”  万氏父子點了點頭。三人齊從窗口躍出,登上瓦面,四下里一看,不見有人。万震山道:“到后面瞧瞧!”  


  三人直奔后院,只見牆角邊人影一晃,万震山喝道:“是誰?”  縱身而前,見那人是六弟子吳坎,問道:“見到敵人沒有?”  


  吳坎見到師父、三師兄、三師嫂仗劍而來,只道事發,嚇得面色慘白,待听師父如此詢問,心中一寬,忙道:“有人從這邊奔過,弟子赶了過來查問。”  他是為自己掩飾,卻正好替戚芳圓了謊。


  四人直追到后門之外,吳坎連連呼哨,將魯坤、卜垣等都招了來,自是沒發現“敵人”  的蹤跡。


  万震山和万圭記挂著“連城劍譜”  ,命魯坤等繼續搜尋敵蹤,招呼了戚芳,回到樓房。万震山搶開抽屜,伸手去取……


  抽屜之中,卻哪里還有這本書在?


  万氏父子這一惊自然是非同小可,在書房中到處找尋,又哪里找得到了?問小女孩道:“有沒有人進來過?”  女孩道:“沒有啊!”  轉頭向母親霎霎眼睛,十分得意。


  万氏父子明明見到戚芳將書放入抽屜,追敵之時,始終沒离開過她,當然不是她做的手腳。定是敵人施了“調虎离山之計”  ,盜去了劍譜!


  万氏父子面面相覷,懊喪不已。


  戚芳母女你向我霎霎眼,我向你霎霎眼,很是開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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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“梁山泊、祝英台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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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狄云在雪谷中耽了半個月,將“血刀經”  上的刀法和內功練得純熟無比,再也不會忘卻,于是將“血刀經”  燒成了灰,撒在血刀老祖的墳墓上。


  這半個月中,他仍是睡在山洞外的大石上。水笙雖然走了,他還是不敢到山洞里去睡,自然更不敢去用她的褥子、墊子。


  他想:“我該走了!這件鳥羽衣服不必帶去,待該辦的事情辦了,就回這雪谷來住。外面的人聰明得很,我不明白他們心里在想些什么。這里誰也不會來,還是住在這里的好。”  


  于是他出了雪谷,向東行去。第一件事要回老家湘西麻溪舖去,瞧瞧師父怎樣了。自己從小由師父撫養長大,他是世上唯一的親人。


  從藏邊到湘西,須得橫越四川。狄云心想若是遇上了中原群豪,免不了一場爭斗,自己和他們無怨無仇,諸般事端全因自己拔光頭發、穿了寶象的僧衣而起。這時他武功雖然已然极高,可是全無自信,料想只消遇上了一兩位中原的高手,非給他們殺了不可。于是買了一套鄉民的青布衣褲換上了,燒去寶象的僧衣,再以鍋底煤焦抹黑了臉。四川湘西一帶農民喜以白布纏頭,据說是為諸葛亮服喪的遺風。狄云也找了一塊污穢的白布纏在頭上。一路東行,偶爾和江湖人物狹路相逢,卻是誰也認他不出了。


  他最怕的是遇上了水笙和汪嘯風,還有花鐵干,幸好,始終沒見到。


  直走了三十多天,才到麻溪舖老家,其時天气已暖,田里禾秧已長得四寸來高了。越近故居,感慨越多,漸漸地臉上炙熱,心跳也快起來。


  他沿著少年時走慣了的山路,來到故居門外,不由得大吃一惊,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原來小溪旁、柳樹邊的三間小屋,竟已變成了一座白牆黑瓦的大房子。這座房子比原來的小屋少說也大了三倍,一眼望去,雖然起得頗有草草之意,但气派甚是雄偉。


  他又惊又喜,仔細再看周遭景物,确是師父的老家,心想:“師父發了財回家來啦,那可好极了。”  他大喜之下,高聲叫道:“師父!”  但只叫得一聲,便即住口,心想:“不知屋里還有沒有別人?我這副小叫化的模樣,別丟了師父的臉。且瞧個明白再說。”  也是他這些年來多歷艱難,才有這番謹慎,正自思量,屋里走出一人,斜眼向他打量,臉上滿是鄙夷的神气,問道:“干什么的?”  


  狄云見這人帽子歪戴,滿身灰土,和這華廈頗為不稱,瞧他神情,似乎是個泥水匠的頭儿,便道:“請問頭儿,戚師父在家么?”  


  那人哼了一聲,道:“什么七師父、八師父的,這里沒有。”  狄云一怔,問道:“這儿主人不是姓戚的么?”  那人反問道:“你問這個干么?要討米嘛,也不用跟人家攀交情。沒有,就是沒有!小叫化,走,快走!”  


  狄云挂念師父,好容易千里迢迢地回來,如何肯單憑他一句話便即离去,說道:“我不是來討米的,跟你打听打听,從前這里住的是姓戚的,不知他老人家是不是還住在這里?”  


  那人冷笑道:“瞧你這小叫化儿,就是有這門子羅嗦,這里主人不姓戚,也不姓八、姓九、姓十。你老人家乘早給我請吧。”  


  說話之間,屋中又出來一人,這人頭戴瓜皮帽,衣服光鮮,是個財主家的管家模樣,問道:“老平,大聲嚷嚷的,又在跟誰吵架了?”  那人笑道:“你瞧,這小叫化羅嗦不羅嗦?討米也就是了,卻來打听咱主人家姓什么?”  那管家一听,臉色微變,向狄云打量了半晌,說道:“小朋友,你打听咱主人姓名作甚?”  


  若是換作五六年前的狄云,自即直陳其事,但這時他閱歷已富,深知人心險惡,見那管家目光中滿是疑忌之色,尋思:“我且不直說,慢慢打听不遲,莫非這中間有什么古怪。”  便道:“我不過問主人爺姓什么,想大聲叫他一聲,請他施舍些米飯,你……你就是老爺吧?”  他故意裝得傻頭傻腦,以免引起對方疑心。


  那管家哈哈大笑,雖覺此人甚傻,但他竟誤認自己為老爺,心中倒也歡喜,笑道:“我不是老爺,喂,傻小子,你干么當我是老爺?”  狄云道:“你……你樣子……好看,威風得緊,你……你一副財主相。”  


  那管家更加高興了,笑道:“傻小子,我老高他日當真發了大財,定有好處給你。喂,傻小子,我瞧你身強力壯,干么不好好做事,卻要討米?”  狄云道:“沒人叫我做事啊。財主老爺,你賞口飯給我吃,成不成?”  那管家用力在那姓平的肩上一拍,笑道:“你听,他口口聲聲叫我財主老爺,不賞口飯吃是不成的了。老平,你叫他也去擔土吧,算一份工錢給他。”  那姓平的道:“是啦,憑你老吩咐便是。”  


  狄云听兩人口音,那姓平的工頭是湘西本地人,那姓高的管家卻是北方人,當下不動聲色,恭恭敬敬地道:“財主老爺,財主少爺,多謝你們兩個啦。”  那工頭笑罵:“他媽的,胡說八道!”  那管家笑得只是跌腳,說道:“我是財主老爺,你是財主少爺,這……這不是做了你的便宜老子嗎?”  那工頭揪著狄云耳朵,笑道:“進去,進去!先好好吃一頓,晚上開工。”  狄云毫不抗拒,跟著他進去,心道:“怎么晚上開工?”  


  進得大屋,經過一個穿堂,不由得大吃一惊,眼前所見當真奇怪之极。只見屋子中間挖掘了一個极大的深坑,土坑邊緣几乎和四面牆壁相連,只留下一條窄窄的通道。土坑中丟滿了鐵鋤、鐵鏟、土箕、扁擔之類用具,顯然還在挖掘。看了這所大屋外面雄偉堂皇的模樣,哪想得到屋中竟會掘了這樣一個大土坑。


  那工頭道:“這里的事,不許到外面去說,知不知道?”  狄云道:“是,是!我知道,這里風水好,主人家要葬墳,不能讓外面的人曉得。”  那工頭嘿嘿一笑,道:“不錯,傻小子倒聰明,跟我來吃飯吧。”  


  狄云在廚房中飽餐了一頓。那工頭叫他在廊下等著,不可亂走。狄云答應了,心中愈益起疑。只見屋中一切陳設都十分簡陋,廚房中竟無砌好的灶頭,只擺著一只大行灶,架了只鐵鑊。桌子板凳等物也都是貧家賤物,和這座大屋實在頗不相稱。


  到得傍晚,進屋來的人漸多,都是左近年青力壯的鄉民,大家鬧哄哄地喝酒吃飯。狄云隨眾而食,他說的正是當地土話,語音极正。那管家和工頭听了,絲毫不起疑心,都道他只是本地一個游手好閒的青年。


  眾人飯罷,平工頭率領大伙來到大廳之中,說道:“哥儿們大家出力挖掘,盼望今晚運气好,若是挖到了什么有用的東西,重重有賞。”  眾人答應了,鋤頭鐵鏟撞擊泥土之聲,擦擦擦地響了起來。一個年紀較長的鄉民低聲道:“掘了兩個多月啦,屁也沒挖到半個。就算這里真有寶貝,也要看你有沒福气拿得到手啊。”  


  狄云心想:“他們想掘寶?這里會有什么寶物?”  他等工頭一背轉身,慢慢挨到那年長鄉民身邊,低聲道:“大叔,他們要掘什么寶貝?”  那人低聲道:“這寶貝可了不起。這里的主人會望气。他不是本地人,遠遠瞧見這里有寶光上沖,知道地里有寶貝,于是來買了這塊地皮,生怕走漏風聲,因此先蓋了這座大屋,叫咱們白天睡覺,夜晚掘寶。”  狄云點頭道:“原來如此,大叔可知道是什么寶貝呢?”  那人道:“工頭儿說,那是一只聚寶盆,一個銅錢放進了盆中,過得一夜,明天就變成了一盆銅錢。一兩金子放進盆中,明早就變成了滿盆黃金。你說是不是寶貝?”  


  狄云連連點頭,說道:“真是寶貝,真是寶貝!”  那人又道:“工頭特別吩咐,下鋤要輕,打爛了聚寶盆,那可不是玩的。工頭說的,掘到了聚寶盆后,可以借給咱們每個人使一晚,你愛放什么東西都成。傻小子,你倒自己合計合計,要放什么東西。”  狄云想了一會,道:“我常常餓肚子,放一粒白米進去,明天變出一滿盆白米來,豈不是好?”  那人哈哈大笑,道:“好,好!”  


  那工頭听到笑聲,過來呼叱:“別耗著盡說不干,快挖,快挖!”  


  狄云心想:“世上哪有什么聚寶盆?這主人決不是傻子,定是另有計謀,捏造聚寶盆的鬼話來騙人。”  又低聲問道:“這里主人姓什么?你說他不是本地人?”  那人道:“你瞧,主人不是出來了么?”  


  狄云順著他眼光望去,只見后堂走出一人,身形瘦削,雙目炯炯有神,服飾极是華麗,約莫五十來歲年紀。狄云只向他瞧了一眼,心中便怦怦亂跳,轉過了頭,不敢對他再看,心中不住說道:“這人我見過的,這人我見過的。他是誰呢?”  只覺這人相貌好熟,一時卻想不起在哪里見過。


  只听得那人道:“今晚大伙儿把西半邊再掘深三尺,不論有什么紙片碎屑,木條磚瓦,一點都不可漏了,都要拿上來給我。”  狄云听到他的說話之聲,心中一凜,登時省悟:“是了,原來是他。”  低下了頭,斜眼又向他瞧一眼,心道:“不錯,果真是他。”  


  這間大屋主人,竟是在荊州万震山家中教了他三招劍法的老乞丐。


  那時他衣服破爛,頭發蓬亂,全身污穢之极,今日卻是一個衣飾華貴的大財主,通身都變了相,因此直到听了他說話的聲音,這才認出。


  狄云立時便想從坑中跳將上去,和他相認,但這几年來的受苦受難,教會他事事都要鄭重,不可魯莽急躁,尋思:“這位老乞丐伯伯待我很好,當年我和那大盜呂通相斗,已然落敗,幸虧他出手相救。后來他又教了我三招精妙的劍法,我才得以大胜万門眾弟子。現在想來,他這三招劍法平平無奇,也沒什么了不起,但當時卻使我得以免受羞辱。”  


  又想:“今日重會,原該好好謝他一番才是。可是這里是我師父的舊居,他在這里挖掘什么東西?他為什么要起這樣一座大屋,掩人耳目?他從前是乞丐,又怎樣發了大財?”  心下暗暗暗琢磨:“還是瞧清楚了再說。他雖是我恩人,但是拜謝也不忙在一時。他怎么不怕我師父回來?難道……難道……師父竟死了么?”  


  他從小由師父養育長大,向來便當他是父親一般,想到師父說不定已經逝世,不由得眼眶便紅了。


  突然之間,東南角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,一個鄉民的鋤頭碰到了什么東西。那主人躍入坑中,俯身拾起一件東西。坑中眾鄉民都停了挖掘,向他望去,只見他手中拿著一根銹爛鐵釘,反來覆去的看了半晌,才拋在一邊,說道:“動手啊,快挖,快挖!”  


  狄云和眾民忙了一夜,那主人始終全神貫注地在旁監督,直到天明,這才收工。多數鄉民散去回家,有七八人住得遠,便在大屋東邊廊下席地而睡。狄云也在廊下睡了。睡到下午,眾人才起身吃飯。狄云身上肮髒,旁人不愿和他親近,睡覺吃飯時都离得他遠遠的。狄云正是求之不得。他雖學會了小心謹慎,不敢輕信旁人,但要假裝作偽,仍是頗覺為難,時候一久,定然露出馬腳,別人不來和他親近,那是再好也沒有了。


  吃過飯后,狄云走向三里外的小村,想找人打听師父是否曾經回來過。遠遠見到几個少年時的游伴,這時都已粗壯成人,在田間忙碌工作,他不愿顯露自己身份,并不上前招呼,尋到一個不相識的十三四歲少年,問起那間大屋的情形。


  那少年說,大屋是去年秋天起的,屋主人很有錢,來掘聚寶盆的,可是掘到這時候還沒掘到。那少年邊說邊笑,可見掘聚寶盆一事,在左近一帶已成了笑柄。“原來的那几間小屋么?嗯,好久沒人住啦,從來沒人回來過。起大屋的時候,自然是把小屋拆了。”  


  狄云別過那少年,心中悶悶不樂,又是充滿了疑團,猜不出那老乞丐干這件怪事到底是何用意。他在田野間信步而行,經過一塊菜塊地,但見一片青綠,都种滿了空心菜。


  “空心菜,空心菜!”  


  驀然之間,他心中響起了這几下清脆的頑皮的聲音。“空心菜”  是湘西一帶最尋常的蔬菜,粗生粗長,菜莖的心是空的。他師妹戚芳給他取了這個綽號,笑他直肚直腸,沒半點心事。他自离湘西之后,直到今日,才再看到空心菜。他呆了半晌,俯身摘了一根,聞聞青菜汁液的气息,慢慢向西走去。


  西邊都是荒山,亂石嶙峋,那是連油桐樹、油茶樹也不能种的。那邊荒山之中,有一個旁人從來不知的山洞,卻是他和戚芳以前常去玩耍的地方。他怀念昔日,信步向那山洞走去。翻過兩個山坡,鑽過一個大山洞,才來到這幽秘荒涼的山洞前。


  只見一叢叢齊肩的長草,把洞口都遮住了。他心中又是一陣難過,鑽進山洞,見洞中各物,仍和當年自己和戚芳离去時一模一樣,沒半點移動過,只是積滿了灰塵。


  戚芳用黏土捏的泥人,他用來彈鳥的彈弓,捉山兔的扳机,戚芳放牛時吹的短笛,仍是這么放在洞里的石上。那邊是戚芳的針線籃。籃中的剪刀已生滿了黃銹。


  當年逢到冬天農閒的日子,他常在這山洞里打草鞋或是編竹筐,戚芳就坐在他身畔做鞋子。她拿些零碎布片,疊成鞋底,然后一針針的縫上去。師父和他的鞋子都是青布鞋面。她自己的,鞋面上有時繡一朵花,有時繡一只鳥,那當然是過年時節穿的,平時穿的鞋子也都是青布面。若是下田地做庄稼,不是穿草鞋,就是赤腳。


  狄云隨手從針線籃中拿起一本舊書,書的封面上寫著“唐詩選輯”  四個字。他和戚芳都識字不多,誰也不會去讀什么唐詩,那是戚芳用來夾鞋樣、繡花樣的。他隨手翻開書本,拿出兩張紙樣來。那是一對蝴蝶,是戚芳剪來做繡花樣的。他心里清清楚楚地涌現了那時的情景。


  一對黃黑相間的大蝴蝶飛到了山洞口,一會儿飛到東,一會儿飛到西,但兩只蝴蝶始終不分開。戚芳叫了起來:“梁山伯,祝英台!梁山伯,祝英台!”  湘西一帶的人管這种彩色大蝴蝶叫“梁山伯,祝英台”  。這种蝴蝶定是雌雄一對,雙宿雙飛。


  狄云正在打草鞋,這對蝴蝶飛到他身旁,他舉起半只草鞋,拍的一下,就將一只蝴蝶打死了。戚芳“啊”  的一聲叫起來,怒道:“你……你干什么?”  狄云見她忽然發怒,不由得手足無措,囁嚅道:“你喜歡……蝴蝶,我……我打來給你。”  


  死蝴蝶掉在地下,一動也不動了,那只沒死的卻繞著死蝶,不住地盤旋飛動。


  戚芳道:“你瞧,這么作孽!人家好好一對夫妻,你活生生把它們拆散了。”  狄云看到她黯然的神色,听到她難過的語音,心中才覺歉然,道:“唉,這可是我的不對啦。”  


  后來,戚芳照著那只死蝶,剪了個繡花紙樣,繡在她自己鞋上。到過年的時候,又繡了一只荷包給他,也是這么一對蝴蝶,黃色和黑色的翅膀,翅上靠近身体處有些紅色、綠色的細線。這只荷包他一直帶在身邊,但在荊州被捉進獄中之后,就給獄卒拿去了。


  狄云拿著那對做繡花樣子的紙蝶,耳中隱隱約約似乎听到戚芳的聲音:“你瞧,這么作孽!人家好好一對夫妻,你活生生把它們拆散了。”  


  他呆了一陣,將紙蝶又挾回書中,隨手翻動,見書頁中還有許多紅紙花樣,有的是一尾鯉魚,有的是三只山羊,那是過年時貼在窗上的窗花,都是戚芳剪的。


  他正拿了一張張細看,忽听得數十丈外發出石頭相擊的喀喇一響,有人走來。他心想:“這里從沒人來,難道是野獸么?”  順手將挾著繡花紙樣的書往怀中一塞。


  只听得有人說道:“這一帶荒涼得很,不會在這里的。”  另一個蒼老的聲音道:“嘿,越是荒涼,越是有人來收藏寶物。咱們得好好在這里尋尋。”  狄云心道:“怎么到這里尋寶來著?”  閃身出了山洞,隱身在一株大樹之后。


  過不多時,便有人向這儿走來,听腳步聲共有七八人。他從樹后望將出去,只見當先一人衣服光鮮,油頭粉臉,相貌好熟,跟著又有一人手中提著鐵鏟,走了過來。這人身材高高的,气宇軒昂。狄云一見,不由得怒气上沖,立時便想沖出去一把捏死了他。


  這人正是那奪他師妹,送他入獄,害得他受盡千辛万苦的万圭。


  他怎么會到了這里?


  旁邊那個年紀略輕的,卻是万門小師弟沈城。


  那兩人一走過,后面來的都是万門弟子,魯坤、孫均、卜垣、吳坎、馮坦一齊到了。


  万門本有八弟子,二弟子周圻在荊州城廢園中為狄云所殺,只剩下七人了。狄云好生奇怪:“這批人赶到這里,尋什么寶貝?難道也是尋聚寶盆么?”  


  只听得沈城叫了起來:“師父,師父,這里有個山洞。”  那蒼老的聲音道:“是嗎?”  語音中抑制不住喜悅之情。跟著一個高大的人形走了過來,正是五云手万震山。狄云和他多年不見,只見他精神矍鑠,步履沉穩,絲毫不見蒼老之態。


  万震山當先進了山洞,眾弟子一擁而進。洞中傳出來諸人的聲音:“這里有人住的!”  “灰塵積得這樣厚,多年沒人來了。”  “不,不!你瞧,這里有新的腳印。”  “啊,這里有新手印,有人剛來過不久。”  “一定是言師叔,他……他將連城劍譜偷了去啦。”  


  狄云又是吃惊,又是好笑:“他們要找連城劍法的劍譜么?怎地攪了這么久,還是沒找到?什么言師叔?師父說他二師兄言達平失蹤多年,音訊不知,只怕早已不在人世,怎么又會鑽了出來奪連城劍譜?那明明是我留下的手印腳印,他們瞎猜一通,真是活見鬼了。”  


  只听万震山道:“大家別忙著起哄,四下里小心找一找。”  有人道:“言師叔既來過這里,那還有不拿了去的?”  有人道:“戚長發這廝真工于心計,將劍譜藏在這里,別人還真不容易找到。”  又一人道:“他當然工于心計啊,否則怎么會叫‘鐵鎖橫江’?”  


  万震山道:“剛才咱們遠遠跟著那鄉下人過來,這人腳步好快,一會儿就不見了。這個人說不定也有點儿邪門。”  万圭道:“本地鄉下人熟悉山路,定是轉上小路走了。若不是他,咱們就算再找上一年半載,恐怕也不會找到這儿來。”  


  狄云心想:“原來他們是跟著我來的,否則這山洞這么隱僻,又怎會給他們找到。”  


  只听得各人亂轟轟地到處一陣翻掏。洞里本來沒什么東西,各人這樣亂翻,也不過是將几件破爛物事東丟來,西丟去地移動一下位置而已。跟著鐵鏟挖地之聲響起,但山洞底下都是岩石,哪里挖得下去?万震山道:“沒什么留著了,大伙出去,到外面合計合計。”  


  只見眾弟子隨著万震山出來,走到山溪旁,在岩石上坐了下來。狄云不愿給他們發現,不敢走近。這八人說話聲音甚低,听不見說些什么。過得好一會,八個人站起身來走了。


  狄云心想:“他們是來找連城劍譜,卻疑心是給我二師伯言達平盜了去。我師父的家給改成了一座大屋子,那老乞丐說要找什么聚寶盆……啊,是了,是了!”  


  突然之間,一道靈光閃過腦海,猛地里恍然大悟:“這老丐哪里是找什么聚寶盆了,他也是在尋找連城劍譜。他認定這劍譜是落入了我師父手中,于是到這里來仔細搜尋,為了掩人耳目,先起這么一座大屋,然后再在屋中挖坑找尋,生怕別人起疑,傳出風聲說是找聚寶盆,那自然是欺騙鄉下人的鬼話。”  


  跟著又想:“那日万師伯做壽,這老乞丐白天夜晚的來來去去,顯然是別有用心。嗯,万震山他們找不到劍譜,豈有不到那大屋去查察之理?多半早已去查察過了。這件事尚未了結,我到那大屋去等著瞧熱鬧便是,這中間大有古怪,一百個不對頭!”  


  “可是我師父呢?他老人家到了哪里?他的家給人攪得這么天翻地覆,他知不知道?”  


  “師妹呢?她是留在荊州城里,享福做少奶奶吧。万家的人要來搜她父親的屋子,多半不會給她知道。這時候,她在干什么呢?”  


  晚上,大屋里又是四壁點起了油燈和松明。十几個鄉民拿起了鋤頭鐵鏟挖地。狄云也混在人群中挖掘,既不特別出力,也不偷懶,要旁人越少留意到他越好。他頭發蓬松,不剃胡子,大半張臉都給毛發遮住了,再涂上一些泥灰,當真是面目全非,又想日間万震山等人跟隨過自己,別給他們認了出來,于是將纏頭的白布和腰間的青布帶子掉換了使用。這一晚,他們在挖靠北那一邊,那老乞丐背負著雙手,在坑邊踱來踱去。當然,他現在完全不象乞丐了,衣飾富麗,左手上戴著個碧玉戒指,腰帶上挂了好大的一塊漢玉。


  突然之間,狄云听到屋外有人悄悄掩來,東南西北,四面都有人。這些人离得還遠,那老乞丐顯然并未知覺。狄云側過身子,斜眼看那老丐,只听得腳步聲慢慢近了,五個、六個……七個……八個,是了,便是万震山和他的七個弟子。但那老丐還是沒發覺。狄云早已听得清清楚楚,那八個人便如近在眼前,可是老乞丐卻如耳朵聾了一般。


  五年之前,狄云對那老乞丐敬若神明。他只跟那老丐學了三招劍法,便將万門八弟子打得一敗涂地,全無招架的余地。“但怎么他的武功變得這樣差了,難道不是他么?是認錯人了么?不,決不會認錯的。”  狄云卻沒想到是自己的武功進步到了极高境界,于他是清晰可聞的聲音,在旁人耳中卻是全無聲息。


  八個人越來越近。狄云很是奇怪:“這八人真是好笑,誰還听不到你們在偷偷掩來,還是這么躡手躡腳,鬼鬼祟祟?”  那八人又走近了十余丈,突然間,那老丐身子微微一顫,側過了耳,傾听動靜。狄云心想:“他听見了?他是聾的么?”  其實,這八人相距尚遠,若是換作一兩年前的狄云,他不會听到腳步聲的,再走近些,也還是听不到的。


  那八個人更加近了,走几步,停一停,顯然是防屋中人發現。可是那老乞丐已經發覺了。他轉過身來,拿起倚在壁角的一根拐杖,那是一根粗大的龍頭木拐。


  突然之間,那八人同時快步搶前,四面合圍。砰的一聲響,大門踢開,万圭當先搶入,跟著沈城、卜垣跟了進來。七人各挺長劍,將那老丐團團圍住。


  那老乞丐哈哈大笑,道:“很好,哥儿們都來了!万師哥,怎么不請進來?”  


  門外一人縱聲長笑,緩步踏入,正是五云手万震山。他和那老丐隔坑而立,兩人相互打量。過了半晌,万震山笑道:“言師弟,几年不見,你發了大財啦。”  


  這三句話鑽入狄云耳中,他頭腦中登時一片混亂:“什么?這老丐便是……便是二師伯……二師伯……言達平?”  


  只听那老丐道:“師哥,我發了點小財。你這几年買賣很好啊。”  万震山道:“托福!喂,小子們,怎么不向師叔磕頭?”  魯坤等一齊跪下,齊聲說道:“弟子叩見言師叔。”  那老丐笑道:“罷了,罷了!手里拿著刀劍,磕頭可不大方便,還是免了吧。”  


  狄云心道:“這人果然是言師伯。他……他?”  


  万震山道:“師弟,你在這里開煤礦嗎?怎么挖了這樣大一個坑?”  言達平嘿嘿一笑,道:“師兄猜錯了。小弟仇人太多,在這里避難,挖個深坑是一作二用。仇人給小弟殺了,就隨手掩埋,不用挖坑。倘若小弟給人家殺了,這土坑便是小弟的葬身之地。”  万震山笑道:“妙极,師弟真是想得周到。師弟身子也不肥大,我看這坑夠深的了,不用再挖啦。”  言達平微笑道:“葬一個人是綽綽有余了,葬八個人恐怕還不夠。”  


  狄云听他二人一上來便是唇槍舌劍,針鋒相對,不禁想起丁典的說話,尋思:“他們師兄弟合力殺了他們的師父。受業恩師都要殺,相互之間又有什么情誼?听丁大哥說,他們師兄弟奪到了連城劍譜,卻沒有得到劍訣。那劍訣盡是一些數字,什么第一字是‘四’,第二字是‘五十’,第三個字是‘三十三’,第四字是‘五十三’,丁大哥一直到死,也沒說完。劍譜不是早在他們手中么?怎地又到這里來找尋?”  


  万震山道:“好師弟,咱倆同門這許多年,我的心思,你全明白,你的肚腸,我也早看穿了,大家還用得著繞圈子說話么?拿來!”  說了這“拿來”  兩字,便即伸出右手。


  言達平搖了搖頭,道:“還沒找到。戚老三的心机,咱哥儿倆都不是對手。我可万万猜不到他將劍譜藏在哪里。”  


  狄云又是一凜:“難道他師兄弟三人合力搶到劍譜,卻又給我師父拿去了?可是這些年來,怎地又絲毫沒有動靜?是了,定是我師父下手极是巧妙,他們一直沒覺察出來。師父既不在此處,劍譜自會隨身攜帶,怎會埋藏在這屋中?他們拚命到這里來翻尋,那不是太傻了么?”  可是,他知道万震山和言達平決不是傻瓜,比自己聰明十倍還不止。這中間到底隱藏著什么陰謀和机關?


  万震山哈哈大笑,說道:“師弟,你還裝什么假?大家說咱們三師弟是‘鐵鎖橫江’,手段厲害。我說呢,還是你二師弟厲害。拿來!”  說著右手又向前一伸。


  言達平拍拍衣袋,說道:“咱哥儿倆多年老兄弟,還能分什么彼此?師哥,這玩意儿若是師弟得到了,我一人決計對付不了,非得你來主持大局不可,做兄弟的只能在旁協助,分一些好處。但要是師兄得到了呢,嘿嘿,師兄門下弟子雖多,功夫都還嫩著點儿,只怕也須讓做兄弟的湊合湊合,加上一把手。”  


  万震山皺眉道:“在那邊山洞里,拿到了什么?”  言達平奇道:“什么山洞?這附近有個山洞么?”  万震山道:“師弟,你我年紀都這么一大把了,何必到頭來再傷和气?請你拿出來,大家一同參詳。今后有福同享、有難同當如何?”  言達平道:“這可奇了,你怎么一口咬定是我拿到了?要是我已得手,還在這里挖挖掘掘的干什么?”  万震山道:“你鬼計多端,誰知道你干什么?”  言達平道:“三師弟的東西,哪有這么容易找到的。我瞧啊,也不會是在這屋中,再掘得三天,倘若仍然毫無結果,我也不想再攪下去了。”  万震山冷笑道:“哼!我瞧你還是再掘十天半月的好,裝得象些。”  


  言達平勃然變色,便要翻臉,但一轉念間,忍住了怒气,道:“你要怎樣才信?”  放下拐杖,解開衣扣,除下長袍,抓住袍子下擺,倒轉來抖了兩抖,丁丁當當地跌出几兩銀子和一只鼻煙壺來,都掉在地下。


  万震山道:“你有這么蠢,拿到了之后會隨身收藏?就算是藏在身邊,也必貼肉收的,不會放在袍子袋里。”  言達平歎了口气,道:“師兄既信不過,那就來搜搜吧。”  


  万震山道:“如此得罪了。”  向万圭和沈城使個眼色。兩人點了點頭,還劍入鞘,一左一右,走到言達平身邊。万震山向卜垣和魯坤又橫了個眼色,兩人慢慢繞到言達平身后,手中緊緊抓住了劍柄。


  言達平拍內衣口袋,道:“請搜!”  万圭道:“師叔,得罪了!”  伸手去摸他口袋。


  突然之間,万圭“啊”  的一聲尖叫,急忙縮手倒退,火光下只見手背上爬著一只三寸來長的大蝎子。他反手往土坑邊一擊,拍的一聲,將蝎子打得稀爛,但手背已中劇毒,登時高高腫起。他要逞英雄,不肯呻吟,額上汗珠卻已如黃豆般滲了出來。


  言達平惊道:“啊喲,万賢侄,你哪里去攪了這只毒虫來?這是花斑毒蝎,可厲害得很哪。這東西是玩不得的。師哥,快,快,你有解藥沒有?只要救遲了一步,那就不得了,了不得!乖乖我的媽!”  


  只見万圭的手背由紅變紫,由紫變黑,一道紅線,緩緩向手臂升上去。万震山知道中了言達平的陷阱,說不得,只好忍一口气,說道:“師弟,做哥哥的服了你啦。我這就認輸。你拿解藥來,我們拍手走路,不再來向你羅嗦了。”  


  言達平道:“這解藥么,從前我倒也有過的,只是年深日久,不知丟在哪里了,過几天我慢慢跟你找找,或許能找得到。要不然,我到大名府去,找到藥方,另外給你配過,那也成的。誰教咱師兄弟情誼深長呢。”  


  万震山一听,當真要气炸了胸膛,這种毒蛇、毒蝎之傷,一時三刻便能要了人性命,只要這紅線一通到胸口,立時便即气絕斃命,說什么“過几天慢慢找找”  ,此處到河北大名府千里迢迢,又說什么找藥方配藥,居然還虧他有這等厚顏無恥,還說“誰教咱師兄弟情誼深長”  ,但眼見愛子命在頃刻,只好強忍怒气,心想君子報仇,十年未晚,便道:“師弟,這個筋斗,我是栽定了。你要我怎么著,便划下道儿來吧。”  


  言達平慢條斯理的穿上長袍,扣上衣扣,說道:“師哥,我有什么道儿好划給你的?你愛怎么便怎么吧。”  万震山心想:“今日且讓你扯足順風旗,日后要你知道我厲害。”  說道:“好吧,姓万的自今而后,永不再和你相見。再向你羅嗦什么,我姓万的不是人。”  言達平道:“這個可不敢當。做兄弟的只求師哥說一句,那‘連城劍譜’,該當歸言達平所有。倘若兄弟僥幸找到,自然無話可說;就算落入了師哥手里,也當讓給兄弟。”  


  万圭毒气漸漸上升,只覺一陣陣暈眩,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搖擺擺。魯坤叫道:“師弟,師弟!”  伸手扶住,撕破他衣袖。只見那道紅線已過腋下。他轉頭向著万震山叫道:“師父,今日什么都答允吧!”  


  万震山道:“好,這連城劍譜,就算是師弟你的了,恭喜!恭喜!”  這兩句“恭喜”  ,卻是說得咬牙切齒,滿腔怨毒。


  言達平道:“既然如此,讓我進屋去找找,說不定能尋得到什么解藥,那要瞧万賢侄是不是有這門造化了。”  說完慢慢吞吞地轉身入內。万震山使個眼色,魯坤和卜垣跟了進去。


  過了好一會,三人都沒出來,也沒听到什么聲息,只見万圭神智昏迷,由沈城扶著,已是不能動彈。万震山心中焦急,向馮坦道:“你進去瞧瞧。”  馮坦道:“是!”  正要進去,只見言達平走了出來,滿臉春風地道:“還好,還好!這不是找到了嗎!”  手中高舉著一個小瓷瓶,說道:“這是解藥,行,治蝎毒再好不過了。万賢侄,你好大的命啊。以后這种毒物可玩不得了。”  說著走到万圭身邊,拔開瓶塞,在万圭手背傷口上洒了些黑色藥末。


  這解藥倒也真靈,過不多時,便見傷口中慢慢滲出黑血,一滴滴的掉在地下,黑血越滲越多,万圭手臂上那道紅線便遲緩向下,回到臂彎,又回到手腕。


  万震山吁了口气,心中又是輕松,又是惱恨,儿子的性命是保全了,可是這一仗大敗虧輸,還沒動手便受制于人。又過了一會,万圭睜開了眼睛,叫了聲:“爹!”  


  言達平將瓷瓶口塞上,放回怀中,拿過拐杖,在地下輕輕一頓,笑道:“這就行啦,万賢侄,你今后學了這個乖,伸手到別人口袋里去掏摸什么,千万得小心才是。”  


  万震山向沈城道:“叫他們出來。”  沈城應道:“是!”  走到廳后,大聲道:“魯師哥,卜師哥,快出來,咱們走了。”  只听得魯卜二人“啊,啊,啊”  的叫了几下,卻不出來。孫均和沈城不等師父吩咐,逕自沖了進去,隨即分別扶了魯坤、卜垣出來。但見兩人臉無人色,一斷左腿,一折右足,自是适才遭了言達平的毒手。


  万震山大怒,他本就有意立取言達平的性命,這時更有了借口,這口惡气哪里還耐得到他日再出?當即刷的一聲,長劍出鞘,刃吐青光,疾向言達平喉嚨刺了過去。


  狄云從未見万震山顯示過武功,這時見他這一招刺出,狠辣穩健,心中暗想:“這一劍好象沒有漏洞。”  狄云此時武學修為已甚是深湛,雖然無人傳授,但在別人出招之時,自然而然地首先便看對方招數中有什么破綻。


  言達平斜身讓過,左手抓住拐杖下端,右手抓住拐杖龍頭,雙手一分,擦的一聲輕響,白光耀眼,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。原來那拐杖的龍頭便是劍柄,劍刃藏在杖中,拐杖下端便是劍鞘。他一劍在手,當即還招,只听得叮叮叮之聲不絕,師兄弟二人便在土坡邊上斗了起來。斗得數招,均覺坑邊地形狹窄,施展不開,同聲吆喝,一齊躍入坑中。


  眾鄉民見二人口角相爭,早已惊疑不定,待見動上了家伙惡斗,更是嚇得縮在屋角落中,誰也不敢作聲。狄云也裝出畏縮之狀,留神觀看兩位師伯,只看得七八招,心想:“二位師伯內力太過不足,招法卻盡夠了,就算得到了什么‘連城劍譜’,恐怕也沒有什么用處,除非那是一部增進內功的武經。但既是‘劍譜’,想來必是講劍法的書。”  


  他又看几招,更覺奇怪:“劉乘風、花鐵干他們‘落花流水’四俠的武功,比之我兩位師伯高多了。兩位師伯一味講究招數變化,全不顧和內力配合。那是什么道理?當年師父教我劍術,也是這么教。看來他們万、言、戚師兄弟三人全是這么學的。這种武功遇上比他們弱的對手,自然占盡了上風,但只要對手內力稍強,他們這許多變幻無窮的劍招,就半點用處也沒有了。為什么要這樣學劍?為什么要這樣學劍?”  


  只見孫均、馮坦、吳坎三人各挺長劍,上前助戰,成了四人合攻言達平之勢。


  言達平哈哈大笑,說道:“好,好!大師哥,你越來越長進啦,招集了一批小嘍羅,齊來攻打你師弟。”  他雖裝作若無其事,劍法上卻已頗見窒滯。


  狄云心想:“他師兄弟二人的劍招,各有各的長處。言師伯當年教了我刺肩、打耳光、去劍三式,用以對付万門諸弟子,那是十分有用的,用來對付万師伯,卻是半點用處也沒有了。唉,他們大家都不懂,單學劍招變化,若無內功相濟,那有什么用?半點用處也沒有,真是奇怪,這樣淺的道理,連我這笨人也懂,他們個個十分聰明,怎么會誰也不懂?難道是我自己胡涂了?”  


  突然之間,心頭似乎閃過了一道靈光:“丁大哥跟我說過那神照經的來歷,顯然,師祖爺梅念笙是懂得這道理的,卻為什么不跟三個弟子說?難道……難道……難道……”  他心中連說三個“難道”  ,背上登時滲出了一片冷汗,不由得打了個寒噤,身子也輕輕發抖。


  旁邊一個老年鄉民不住念佛。“阿彌陀佛,阿彌陀佛,別弄出人命來才好。小兄弟,別怕,別怕。”  他見狄云發抖,還道他是見到万言二人相斗而害怕,雖出言安慰,自己心中可也著實惊懼。


  狄云心底已明白了真相,可是那實在太過陰險惡毒,他不愿多想,更不愿將已經猜到了的真相,歸并成為一條明顯的理路,只是既然想通了關鍵的所在,一件件小事自然會匯歸在一起。万震山、言達平、孫均、馮坦……這些人每一招遞出,都是令他的想法多了一次印證。“不錯,不錯,一定是這樣。不過,又恐怕不會吧?做師父的,怎能如此惡毒?不會的,不會的……可是,倘若不是,又怎會這樣?實在太也奇怪了。”  


  一張清清楚楚的圖畫在他腦海中呈現了出來:“許多年以前,就是在這屋子外面,我和師妹練劍,師父在旁指點。師父教了我一招,很是巧妙。我用心的練,第二次師父卻教得不同了,劍法仍然很巧妙,卻和第一次有些儿不同。當時,我只道是師父的劍法變幻莫測。這時想來,兩次所教的劍招為什么不同,道理是再也明白不過了。”  


  突然之間,心里感到一陣陣的刺痛:“師父故意教我走錯路子,故意教我些次等劍法。他自己的本事高得多,卻故意教我學些中看不中用的劍招。他……他……言師伯的武功和師父應該差不多,可是他教了我三招劍法,就比師父的高明得多……”  


  “言師伯卻為什么教我這三招劍法?他不會存著好心的。是了,他是要引起万師伯的疑心,要万師伯和我師父斗將起來……”  


  “万師伯也是這樣,他自己的本事,和他的眾弟子完全不同……卻為什么連自己儿子也要欺騙?唉,他不能單教自己儿子,卻不教別的弟子,這一來,西洋鏡立刻就拆穿了。”  


  言達平左手捏著劍訣,右手手腕抖動,劍尖連轉了七個圈子,快速無倫地刺向万震山胸口。万震山橫過劍身,以橫破圓,斜劈連削,將他這七個劍圈盡數破解了。


  狄云在旁看著,又想:“這七個圈子全是多余,最終是一劍刺向万師伯的左胸,何不直接了當的刺了過去?豈不既快又狠?万師伯斜劈連削,以七個招式破解言師伯的七個劍圈,好象巧妙,其實笨得不得了,若是反刺言師伯的小腹,早已得胜了。”  


  猛地里腦海中掠過一幕情景:


  他和師妹戚芳在練劍,戚芳的劍招花式繁多,他記不清師父所教的招數,給迫得手忙腳亂,連連倒退。戚芳接連三招攻來,他頭暈眼花,手忙腳亂,眼看抵敵不住,已無法去想師父教過的劍招,隨手擋架,跟著便反刺出去……


  戚芳使一招“俯听文惊風,連山石布逃”  ,圈劍來擋,但他的劍招純系自發,不依師授規范,戚芳這一招花式巧妙的劍法反而擋架不住。他一劍刺去,直指師妹的肩頭。正收勢不及之際,師父戚長發從旁躍出,手中拿著一根木柴,拍的一聲,將他手中長劍擊落了。他和戚芳都嚇得臉色大變。戚長發將他狠狠責罵了一頓,說他亂刺亂劈,不依師父所教的方法使劍,太不成話。


  當時他也曾想到:“我不依規矩使劍,怎么反而胜了?”  但這念頭只是一閃即逝,隨即明白:“自然因為師妹的劍術還沒練得到家,要是遇上了真正好手,我這般胡砍亂劈當然非輸不可。”  他當時又怎想得到:自己隨手刺出去的劍招,其實比師父所教希奇古怪、花巧百端的劍法實用得多。


  現下想來,那可全然不同了。以他此刻的武功,自是清清楚楚的看了出來:万震山和言達平兩人所使的劍術之中,有許多是全然無用的花招,而万震山教給弟子的劍法,戚長發教給他和戚芳的劍法,其中無用的花招更多。不用說,師祖梅念笙早瞧出三個徒儿心術不正,在傳授之時故意引他們走上了劍術的歪路,而万震山和戚長發在教徒儿之時,或有意或無意的,引他們在歪路上走得更遠。


  臨敵之時使一招不管用的劍法,不只是“無用”  而已,那是虛耗了机會,讓敵人搶到上風,便是將性命交在敵人手里。為什么師祖、師父、師伯都這么狠毒?都這么的陰險?


  “他們會和自己的儿子、女儿有仇么?故意要坑害自己的徒弟么?那決計不會。必定另外有更重大的原因,一定有要緊之极的圖謀。難道是為了那本‘連城劍譜’?”  


  “應該是的吧?万師伯和言師伯為了這劍譜,可以殺死自己的師父,現在又在拚命想殺死對方。”  


  不錯,他們在拚命想殺對方。土坑中的爭斗越來越緊迫。万震山和言達平二人的劍法難分高下,但万門眾弟子在旁相助,究竟令言達平大為分心。斗到分際,孫均一劍刺向言達平后心,言達平回劍一擋,劍鋒順勢掠下。孫均一聲“啊喲!”  虎口受傷,跟著當的一聲,長劍落地。便在這時,万震山已乘隙削出一劍,在言達平右臂上割了長長一道口子。


  言達平吃痛,急忙劍交左手,但左手使劍究竟甚是不慣,右臂上的傷勢也著實不輕,鮮血染得他半身都是血污。七八招拆將下來,左肩上又中了一劍。


  眾鄉民見狀,都是嚇得臉上變色,竊竊私議,只想逃出屋去,卻是誰也不敢動彈。


  万震山決意今日將這師弟殺了,一劍劍出手,更是狠辣,嗤的一聲響,言達平右胸又中一劍。


  眼看數招之間,言達平便要死于師兄劍底,他咬著牙齒浴血苦斗,不出半句求饒的言語。他和這師兄同門十余年,离了師門之后,又明爭暗斗了十余年,對他為人知之极深,出言相求只有徒遭羞辱,絕無用處。


  狄云心想:“當年在荊州之時,言師伯以一只飯碗助我打退大盜呂通,又教了我三招劍法,使我不受万門諸弟子的欺侮,雖然他多半別有用意,但我總是受過他的恩惠,決不能讓他死于非命。”  當下假裝不住發抖,提起手中鐵鏟在地下鏟滿了泥土。


  只見万震山又挺劍向言達平小腹上刺去,言達平身子搖晃,已閃避不開。狄云手中鐵鏟輕輕一抖,一鏟黃泥便向万震山飛了過去。泥上所帶的內勁著實不小,万震山被這股勁力一撞,登時立足不住,騰的一下,向后便摔了出去。


  眾人出其不意,誰也不知泥土從何處飛來。狄云几鏟泥土跟著迅速擲出,都是擲向點在壁上的松明和油燈,大廳中立時黑漆一團,眾人都惊叫起來。狄云縱身而前,一把抱起言達平便沖了出去。


  狄云一到屋外,便將言達平負在背上,往后山疾馳。


  他于這一帶的地勢十分熟悉,盡往荒僻難行的高山上攀行。言達平伏在他背上,只覺耳畔生風,猶似騰云駕霧一般,恍如夢中,真不信世間竟有這等武功高強之人。


  狄云負著言達平,攀上了這一帶最高的一座山峰。山峰陡峭險峻,狄云也從未上來過。他曾和戚芳仰望這座云圍霧繞的山峰,商量說山上有沒有妖怪神仙。戚芳道:“哪一日你待我不好了,我便爬上山去,永遠不下來了。”  狄云說:“好,我也永遠不下來。”  戚芳笑道:“空心菜!你肯陪著我永遠不下來,我也不用上去啦!”  


  當時狄云只是嘻嘻傻笑,此刻卻想:“我永遠愿意陪著你,你卻不要我陪。”  


  他將言達平放下地來,問道:“你有金創藥么?”  言達平扑翻身軀便拜,道:“恩公尊姓大名?言達平今日得蒙相救,大恩不知如何報答才是。”  狄云不能受師伯這個禮,忙跪下還禮,說道:“前輩不必多禮,折殺小人了。小人是無名之輩,一些小事,說什么報答不報答?”  言達平堅欲請教,狄云不會捏造假名,只是不說。


  言達平見他不肯說,只得罷了,從怀中取出金創藥來,敷上了傷口,撫摸三處傷口,兀自心惊:“他再遲得片刻出手,我這時已不在人世了。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在下心中有几件疑難,要請問前輩。”  言達平忙道:“恩公再也休提前輩兩字。有何詢問,言達平自當竭誠奉告,不敢有分毫隱瞞。”  狄云道:“那再好不過了。請問前輩,這座大屋,是你所造的么?”  言達平道:“是的。”  狄云又問:“前輩雇人挖掘,當然是找那‘連城劍譜’了,不知可找到了沒有?”  


  言達平心中一凜:“我道他為什么好心救我,卻原來也是為了那本‘連城劍譜’。”  說道:“我花了無數心血,至今未曾得到半點端倪。恩公明鑒,小人實是不敢相瞞。倘若言達平已經得到,立即便雙手獻上,姓言的性命是恩公所救,豈敢愛惜這身外之物?”  


  狄云連連搖手,道:“我不是要劍譜。不瞞前輩說,在下武功雖然平平,但相信這什么‘連城劍譜’,對在下的功夫也未必有什么好處。”  言達平道:“是,是!恩公武功出神入化,已是當世無敵,那‘連城劍譜’也不過是一套劍法的圖譜。小人師兄弟只因這是本門的功夫,才十分重視,在外人看來,那也是不足一哂的了。”  


  狄云听出他言不由衷,當下也不點破,又問:“听說那大屋的所在,本來是你師弟戚老前輩所住的。這位戚前輩外號叫作‘鐵鎖橫江’,那是什么意思?”  他自幼跟師父長大,見師父實是個忠厚老實的鄉下人,但丁典卻說他十分工于心計,是以要再問一問,到底丁典的話是否傳聞有誤。


  言達平道:“我師弟戚長發外號叫作‘鐵鎖橫江’,那是人家說他計謀多端,對付人很辣手,就象是一條大鐵鏈鎖住了江面,叫江中船只上又上不得、下又下不得的意思。”  


  狄云心中一陣難過,暗道:“丁大哥的話沒錯,我師父竟是這樣的人物,我從小受他的欺騙,他始終不向我顯示本來面目。不過,不過他一直待我很好,騙了我也沒有什么。”  心中仍是存著一線希望,又道:“江湖中這种外號,也未必靠得住,或許是戚師傅的仇人給他取的。你和令師弟同門學藝,自然知道他的性情脾气。到底他的性子如何?”  


  言達平歎了口气,道:“非是我要說同門的坏話,恩公既然問起,在下不敢隱瞞半分。我這個戚師弟,樣子似乎是頭木牛蠢馬,心眼儿卻再也靈巧不過。否則那本‘連城劍譜’,怎么會給他得了去呢?”  


  狄云點了點頭,隔了半晌,才道:“你怎知那‘連城劍譜’确是在他手中?你親眼瞧見了么?”  


  言達平道:“雖不是親眼瞧見,但小人仔細琢磨,一定是他拿去的。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我听人說,你常愛扮作乞丐,是不是?”  言達平又是一惊:“這人好厲害,居然連這件事也知道了。”  便道:“恩公信訊靈通,在下的作為,什么都瞞不過你。初時在下料得這本‘連城劍譜’不是在万師哥手中,便是在戚師弟手中,因此便喬裝改扮,易容為丐,在湘西鄂西來往探听動靜。”  狄云道:“為什么你料定是在他二人手中?”  言達平道:“我恩師臨死之時,將這劍譜交給我師兄弟三人……”  


  狄云想起丁典所說,那天夜里長江畔万、言、戚三人合力謀殺師父梅念笙之事,哼了一聲,道:“是他親手交給你們的嗎?恐怕……恐怕……不見得吧?他是好好死的嗎?”  


  言達平一躍而起,指著他道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丁……丁典……丁大爺?”  丁典安葬梅念笙的訊息后來終于泄露,是以言達平听得他揭露自己弒師的大罪,便猜想他是丁典。


  狄云淡淡道:“我不是丁典。丁大哥嫉惡如仇。他……他親眼見到你們師兄弟三人合力殺死師父,倘若我是丁大哥,今日就不會救你,讓你死在万……万震山的劍下。”  


  言達平惊疑不定,道:“那么你是誰?”  狄云道:“你不用管我是誰。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。你們合力殺了師父之后,搶得‘連城劍譜’,后來怎樣?”  言達平顫聲道:“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,何必再來問我?”  狄云道:“有些事我知道,有些事我不知。請你老老實實說吧。若有假話,我總會查察得出。”  


  言達平又惊又怕,說道:“我如何敢欺騙恩公?我師兄弟三人拿到‘連城劍譜’之后,一查之下,發覺只有劍譜,沒有劍訣,仍是無用,便跟著去追查劍訣……”  狄云心道:“丁大哥言道,這劍訣和一個大寶藏有關。現下梅念笙、凌小姐、丁大哥都已逝世,世上已無人知道劍訣,你們兀自在作夢。”  只听言達平繼續說道:“我們三個人你不放心我,我不放心你,每天晚上都在一間房睡,這本劍譜,便鎖在一只鐵盒之中。我們把鐵盒鎖上的鑰匙投入了大江,鐵盒放在房中桌子的抽屜里,鐵盒上又連著三根小鐵鏈,分系在三人的手上,只要有誰一動,其余二人便惊覺了。”  


  狄云歎了口气,道:“這可防備得周密得很。”  言達平道:“哪知道還是出了亂子。”  狄云問道:“又出了什么亂子?”  言達平道:“這一晚我們師兄弟三人在房中睡了一夜,次日清晨,万震山忽然大叫:‘劍譜呢?劍譜呢?’我一惊跳起,只見放鐵盒的抽屜拉開了沒關上,鐵盒的蓋子也打開了,盒中的劍譜已不翼而飛。我們三人大惊之下,拚命的追尋,卻哪里還尋得著?這件事太也奇怪,房中的門窗仍是在內由鐵扣扣著,好端端的沒動,因此劍譜定非外人盜去,不是万師哥,便是戚師弟下的手了。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果然如此,何不黑夜中開了門窗,裝作是外人下的手?”  言達平歎了口气,說道:“我們三人的手腕都是用鐵鏈連著的。悄悄起身去開抽屜,開鐵盒,那是可以的,要走遠去開門窗,鐵鏈就不夠長了。”  狄云道:“原來如此。那你們怎么辦?”  


  言達平道:“劍譜得來不易,我們當然不肯就此罷休。三個人你怪我,我怪你,大吵了一場,但誰也說不出什么證据,只好分道揚鑣……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,倒要請教。你們師父既有這樣一本劍譜,遲早總會傳給你們,難道他要帶到棺材里去不成?何以定要下此毒手?何以要殺了師父來搶這劍譜?”  


  言達平道:“我師父,我師父,唉,他……他是老胡涂了,他認定我們師兄弟三人心術不正,始終不傳我們這劍譜上的劍法,眼看他是在另行物色傳人,甚至于要將本門武功盡數傳于外人。我們三人忍無可忍,迫于無奈,這才……這才下手。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原來如此。你后來又怎斷定劍譜是在你戚師弟手中?”  


  言達平道:“我本來疑心是万震山盜的,他首先出聲大叫,賊喊捉賊,最是可疑。我暗中跟蹤他,跟得不久,便知不是他。因為他在跟蹤戚師弟。劍譜倘若是万震山這廝拿去的,他不會去跟蹤別人,定是立即躲到窮鄉僻壤,或是什么深山荒谷中去練了。可是我每次在暗中見到他,總是見他咬牙切齒,神色十分焦躁痛恨,于是我改而去跟蹤戚長發。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可尋到什么線索?”  言達平搖頭道:“這戚長發城府太深,沒半點形跡露了出來。我曾偷看他教徒儿和女儿練劍,他故意裝傻,將出自唐詩的劍招名稱改得狗屁不通,當真要笑掉旁人大牙。不過他越是做作,我越知道他路道不對。我一直釘了他三年,他始終沒顯出半分破綻。當他出外之時,我曾數次潛入他家中細細搜尋,可是別說沒連城劍譜,連尋常書本子也沒一本。嘿,嘿!這位師弟,當真是好心計,好本事!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后來怎樣?”  


  言達平道:“后來嘛,万震山忽然要做壽,派了個弟子來請戚長發到荊州去吃壽酒。當然哪,做壽是假,查探師弟的虛實是真。戚長發帶了女儿,還有一個傻頭傻腦的弟子叫什么狄云的一塊儿去。酒筵之間,這狄云和万家八個弟子打了起來,露出了三招精妙的劍術,引起了万震山的疑心……恩公,你說什么?”  狄云凄然搖了搖頭。言達平續道:“于是万震山將戚長發請到書房中去談論,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翻了臉。戚長發出手將万震山刺傷,從此不知所蹤。奇怪,真奇怪,真奇怪之极了。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什么奇怪?”  言達平道:“戚長發從此便無影無蹤,不知躲到了何處。戚長發去荊州之時,決不會將盜來的劍譜隨身攜帶,定是埋藏在這里一處极隱蔽的地方。我本來料想他刺傷万震山后,一定連夜赶回此間,取了劍譜再行遠走高飛,是以一發生事故,我立即備下了快馬,搶先來到這里等候,瞧他這劍譜放在哪里,以便俟机下手,可是左等右等,他始終沒有現身。一過几年,看來他是永遠不會回來了,我便老實不客气,在這里攪他個天翻地覆,想要掘那劍譜出來。可是花了無數心血,半點結果也沒有。若不是恩公出手,姓言的今日連性命也送在這里了。嘿,嘿,我那万師哥可當真辣手!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照你看來,你那戚師弟現下到了何處?”  


  言達平搖頭道:“這個我可真猜想不出了。多半是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,在什么地方一病不起,又說不定遇到什么意外,給豺狼虎豹吃掉了。”  


  狄云見他滿臉幸災樂禍的神气,顯得十分歡喜,心中大是厭惡,但轉念一想,師父音訊全無,多半确已遭了不幸,便站起身來,說道:“多謝你不加隱瞞,在下要告辭了。”  


  言達平恭恭敬敬地作了三個揖,道:“恩公大恩大德,言達平永不敢忘。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這种小事,也不必放在心上。何況……何況你從前……你在這里養傷,那万震山決計找你不到的,盡管放心好了。”  


  言達平笑道:“這會儿多半他急得便如熱鍋上螞蟻一般,也顧不到來找我了。”  狄云奇道:“為什么?”  言達平微微笑道:“我那毒蝎傷了他儿子的手,必須連續敷藥十次,方能除盡毒性。只敷一次,有什么用?”  


  狄云微微一惊,道:“那么万圭會性命不保么?”  言達平甚是得意,道:“這种花斑毒蝎,當真是非同小可,妙在這万圭不會一時便死,要他呼號呻吟足足一個月,這才了帳。哈哈,妙极,妙极!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要一個月才死,那就不要緊了,他去請到良醫,總有解毒的法子。”  


  言達平道:“恩公有所不知。這种毒蝎是我自己養大的,自幼便喂它服食各种解藥,蝎子習于解藥的藥性,尋常解藥用將上去便全無效驗,任他醫道再高明的醫生,也只是用治毒虫的藥物去解毒,那有屁用?只有一种獨門解藥,是這蝎子沒服食過的,那才有用,世上除我之外,沒第二個知道這解藥的配法。哈哈,哈哈!”  


  狄云側目而視,心想:“這個人心腸如此惡毒,真是可怕!下次說不定我會給他的毒蝎螫中。丁大哥常說,在江湖上行走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還是問他拿些解藥放在身邊,這叫做有備無患。”  便道:“你這瓶解藥,給了我罷!”  


  言達平道:“是,是!”  可是并不當即取出,問道:“恩公要這解藥,不知有什么用途?”  狄云道:“你的毒蝎十分厲害,說不定一個不小心我自己碰到了,身邊有一瓶解藥,那就放心些了。”  言達平臉色尷尬,陪笑道:“恩公于小人有救命之恩,小人怎敢加害?恩公這是多疑了。”  狄云伸出手去,說道:“備而不用,放在身邊,那也不妨。”  言達平道:“是,是!”  只得取出解藥,遞了過去。


  狄云下得峰來,又到那座大屋去察看,只見屋中眾鄉民早已散去,那管家和工頭也已不知去向,空空蕩蕩的再無一人。


  狄云心想:“師父已死,師妹已嫁,這地方我是再也不會回來的了。”  


  走出大屋,沿著溪邊向西北走去。行出數十丈,回頭一望,這時東方太陽剛剛升起,陽光照射在屋前的楊樹、槐樹之上,溪水中泛出點點閃光,這番情景,他從小便看熟了的,不由得又想:“從今而后,這地方我是再也不會來的了。”  


  他理一理背上的包裹,尋思:“眼下還有一件心事未了,須得將丁大哥的骨灰,送去和凌小姐遺体合葬,這且去荊州走一遭。万圭這小子害得我好苦,好在惡人自有惡人磨,我也不用親手報仇。言達平說他要呻吟號叫一個月才死,卻不知是真是假。倘若他命大,醫生給治好了,我還得給他補上一劍,取他狗命。”  


  自從昨晚見到万震山与言達平斗劍,他才對自己的武功有了信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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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羽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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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水笙和花鐵干都看得呆了,不知血刀僧又在施展什么神奇武功。


  狄云咽喉間脫卻緊箍,急喘了几口气,當下只求逃生,一躍而起,身子站直,只是右腿斷了,“啊喲”  一聲,俯跌下去,他右手忙在地下一撐,單憑左腿站了起來,只見血刀老祖雙腿向天,倒插在雪中。他大惑不解,揉了揉眼睛,看清楚血刀老祖确是倒插在深雪之中,全不動彈。


  水笙當狄云躍起之時,唯恐他加害自己,橫刀胸前,倒退几步,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。但見他伸手搔頭,滿臉迷惘之色。


  忽听得花鐵干贊道:“這位小師父神功蓋世,當真是舉世無雙,剛才這一腳將老淫僧踢死,怕不有千余斤的勁力!這等俠義行徑,令人打從心底里欽佩。”  水笙听到這里,再也忍耐不住,喝道:“你別再胡言亂語,也不怕人听了作嘔?”  


  花鐵干道:“血刀僧大奸大惡,人人得而誅之。小師父大義滅親,大節凜然,加倍的不容易,難得,難得,可喜可賀。”  他眼見血刀僧雙足僵直,顯然已經死了,當即改口大捧狄云。其實他為人雖然陰狠,但一生行俠仗義,并沒做過什么奸惡之事,否則怎能和陸、劉、水三俠相交數十年,情若兄弟?只是今日一槍誤殺了義弟劉乘風,心神大受激蕩,平生豪气霎時間消失得無影無蹤,再受血刀僧大加折辱之后,數十年來壓制在心底的种种卑鄙齷齪念頭,突然間都冒了出來,几個時辰之間,竟如變了一個人一般。


  狄云道:“你說我……說我……已將他踢死了?”  


  花鐵干道:“确然無疑。小師父若是不信,不妨先用血刀砍了他雙腳,再將他提起來察看,防他死灰复燃,以策万全。”  這時他所想的每一條計策,都深含陰狠毒辣之意。


  狄云向水笙望了一眼。水笙只道他要奪自己手中血刀,嚇得退了一步。狄云搖搖頭,道:“你不用怕。我不會害你。剛才你沒一刀將我連同老和尚砍死,多謝你啦。”  水笙哼了一聲,并不答話。


  花鐵干道:“水侄女,這就是你的不是了。小師父誠心向你道謝,你該回謝他才是。剛才老惡僧一刀砍向你頭頸,若不是小師父怜香惜玉,相救于你,你還有命在么?”  


  水笙和狄云听到他說“怜香惜玉”  四字,都向他瞪了一眼。水笙雖是個美貌少女,但狄云救她之時,只出于“不可多殺好人”  的一念,花鐵干這么一說,卻顯得他當時其實是存心不良。水笙原對狄云十分疑忌,花鐵干這几句話更增她厭憎之心,一時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憎惡花鐵干多些,還是憎惡狄云多些,總覺得這二人都是奸惡不堪,一瞥眼見到父親的尸身,不由得悲不自胜,奔過去伏在尸上,大哭起來。


  花鐵干笑道:“小師父,請問你法名如何稱呼?”  狄云道:“我不是和尚,別叫我師父不師父的。我身穿僧袍,是為了避難改裝,迫不得已。”  花鐵干喜道:“那妙极了,原來小師父……不,不!該死,該死!請問大俠尊姓大名?”  


  水笙雖在痛哭,但兩人對答的言語也模模糊糊地听在耳里,听狄云說不是和尚,心下將信將疑。只听狄云道:“我姓狄,無名小卒,一個死里逃生的廢人,又是什么大俠了?”  


  花鐵干笑道:“妙极,妙极!狄大俠如此神勇,和我那水侄女郎才女貌,正是一對儿,我這個現成媒人,是走不了的啦。妙极,妙极!原來狄大俠本就不是出家人,只須等頭發一長,換一套衣衫,那就什么破綻也瞧不出,壓根儿就不用管還俗這一套啦。”  他認定狄云是血刀門的和尚,只因貪圖水笙的美色,故意不認。


  狄云搖了搖頭,黯然道:“你口中干淨些,別盡說髒話。咱們若能出得此谷,我是永遠不見你面,也永遠不見水姑娘之面了。”  


  花鐵干一怔,一時不明白他用意,但隨即省悟,笑道:“啊,我懂了,我懂了!”  狄云瞪了他一眼,道:“你懂了什么?”  花鐵干低聲道:“狄大俠寺院之中,另有知心解意的美人儿,這水姑娘是不能帶去做長久夫妻的。嘿嘿,那么做几天露水夫妻,又有何妨?”  


  這几句話傳入水笙耳中,她憤怒再難抑制,奔過去拍拍拍拍地連打他四下耳光。


  狄云茫然瞧著,無動于衷,只覺這一切跟他不相干。


  過了良久,血刀老祖仍是一動不動。


  水笙几次想提刀過去砍了他雙腿,卻總是不敢。瞧著父親一動不動地躺在雪上,再也不能鐘愛怜惜自己了,她輕輕叫道:“爹爹!爹爹!”  水岱自然再也不能答應她了。水笙淚水一滴滴地落入雪中,將雪融了,又慢慢地和雪水一起結成了冰。


  花鐵干穴道未解,有一搭沒一搭地向狄云奉承討好,越說越是肉麻。狄云不去理他,自行躺在雪地里閉目養息。


  狄云初通任督二脈,只覺精神大振,体內一股暖流,自前胸而至后背、又自后背而至前胸,周而复始地不停流轉。每流轉一周,便覺處處都生了些力气出來,雖然斷腿以及給水笙毆打的各處仍是极為疼痛,但內力既增,這些痛楚便覺甚易忍耐。他生怕這奇妙之极的情景突然而來,又會突然而去,當下躺著不敢動彈,由得內息在任督二脈中川行不歇。


  水笙站起身來,一步步走到血刀僧身旁,只見他仍是毫不動彈,當下大著膽子,揮刀往他左腳上砍去,嗤的一聲輕響,登時砍下一只腳來,說也奇怪,居然并不流血。水笙定睛一看,只見血液凝結成冰,原來這窮凶极惡的血刀老祖果然早已死去多時。


  水笙又是歡喜,又是悲傷,提刀在血刀僧腿上一陣亂砍,心想:“爹爹死了,我也不想活啦!這小惡僧不知會如何來折磨我?他只要對我稍有歹意,我即刻橫刀自刎。”  


  花鐵干一切瞧在眼里,心下暗喜:“這小惡僧雖然凶惡,這時尚無殺我之意,待得我穴道一解,一伸手便取了他性命。”  


 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,狄云覺得內息流轉始終不停,便依照丁典所授“神照經”  上內功的法門運气調息,本來捉摸不到、驅使不動的內息,這時竟然隨心所欲,便如擺頭舉手一般的依意而行。他又是奇怪,又是歡喜。


  調息半晌,坐起身來,取過一根樹枝撐在右腋之下走到血刀僧身邊。只見他尸身插在雪里,兩條腿給水笙砍得血肉模糊,确然無疑地已經死了,心想此人作惡多端,原是應有此報,但他對自己卻實在是頗有恩德,心中不禁有些難過,于是將他尸身提了出來,端端正正地放了,捧些白雪堆在尸身上,雖然草草,卻也算是給他安葬。至于他為什么突然間竟會死了,狄云仍是大惑不解,此人功力通神,自己万万不能一腳便踢死了他。


  水笙見到狄云的舉動,起了模仿的念頭,又見几頭兀鷹不住在空中盤旋,似要扑下來啄食父親的尸身,忙將父親如法安葬。她本想再安葬劉乘風和陸天抒二人,但一個死在懸崖絕頂,一個死于雪谷深處,自忖沒本事尋得,只得罷了。


  花鐵干道:“小師父,咱三人累了這么久,大家可餓得很了。我先前見到上邊烤了馬肉,勞你的駕去取了下來。大伙儿先吃個飽,然后從長計議,怎生出谷。”  狄云心鄙他的為人,并不理睬。花鐵干求之不已。水笙忽道:“是我馬儿的肉,不能給這無恥之徒吃。”  狄云點點頭,向花鐵干瞪了一眼。


  花鐵干道:“小師父……”  狄云道:“我說過我又不是和尚,別再亂叫。”  花鐵干道:“是,是,是,狄大俠。狄大俠這次一腳踢死血刀惡僧,定然名揚天下。我出得谷去,第一件事便是要為狄大俠宣揚今日之事。狄大俠奮不顧身地救援水姑娘,踢死血刀僧,那實是武林中頭等的大事。”  狄云道:“我是個聲名掃地的囚犯,有誰相信你的鬼話?你乘早閉了嘴的好。”  花鐵干道:“憑著花某人在江湖上這點小小聲名,說出話來,旁人是非相信不可的。狄大俠,請你上去拿馬肉,分一塊給我。”  


  狄云甚是厭煩,喝道:“干么要拿馬肉給你吃?將來你定可說得我狄云不分文不值。我是什么東西?還配給誰挂齒嗎?”  想起這几年來身受的种种冤枉委屈、折辱苦楚,不由得滿腔怨憤,難以抑制。


  花鐵干其實并非真的想吃馬肉,他腹中雖餓,但一日半日的饑餓,又算得了什么?他只怕這小惡僧突然性起,將他殺了,乞討馬肉乃是以進為退、以攻為守之策,料想他既不肯去取馬肉,心中勢必略有歉仄之意,那么殺人的念頭自然而然地就消了。


  狄云見天色將黑,西北風呼呼呼地吹進雪谷來,向水笙道:“水姑娘,你到石洞中歇歇去?”  水笙大吃一惊,只道他又起不軌之心,退了兩步,手執血刀,橫在身前,喝道:“你這小惡僧,只要走近我一步,姑娘立即揮刀自盡。”  狄云一怔,說道:“姑娘不可誤會,狄某豈有歹見?”  水笙罵道:“你這小和尚人面獸心,笑里藏刀,比那老和尚還要奸惡,我才不上你的當呢。”  


  狄云不愿多辯,心想:“明日天一亮我就覓路出谷,什么水姑娘,花大俠,我永生永世也不愿再見你們的面。”  當下走得遠遠的,找到一塊大岩石,撥去積雪,逕自睡了。


  水笙心想你走得越遠,越是陰險奸惡,多半是半夜里前來侵犯。她不敢走進石洞之內,只怕小惡僧來時沒了退路,心惊膽戰地斜倚岩邊,右手緊緊抓住血刀,眼皮越來越沉重,不住提醒自己:“千万不能睡著,這小惡僧坏得很。”  


  但這几日心力交瘁,雖說千万不能睡著,時刻一長,朦朦朧朧地終于睡著了。


  她這一覺直睡到次日清晨,只覺日光刺眼,一惊而醒,跳起身來,發覺手中沒了血刀,這一下更是惊惶,一瞥眼間,卻見那血刀好端端的便掉在足邊。


  水笙忙拾起血刀,抬起頭來,只見狄云的背影正自往遠處移動,手中撐著一根樹枝,一跛一拐地走向谷外。水笙大喜,心想這小惡僧似有去意,那真是謝天謝地。


  狄云确是想覓路出谷,但在東北角和正東方連尋几處都沒山徑,西、北、南三邊山峰壁立,一望便無路可通,那是試也不用試的。東南方依稀能有出路,可是積雪數十丈,不到天暖雪融,以他一個斷了腿的跛子,無論如何走不出去。他累了半日,廢然而返,呆望頭頂高峰,甚是沮喪。


  花鐵干道:“狄大俠,怎么樣?”  狄云搖頭道:“沒路出去。”  花鐵干暗道:“你不能出去,我花鐵干豈是你小惡僧之比?到得下午,我穴道一解,你瞧老子的。”  但絲毫不動聲色,說道:“不用擔心,待我穴道解開,花某定能攜帶兩位脫險出困。”  


  水笙見狄云沒來侵犯自己,惊恐稍減,卻絲毫沒消了戒備之心,總是离得他遠遠的,一句話也不跟他說。狄云雖不求她諒解,但見了她的神情舉動,心下也不禁惱怒,只盼能及早离開,可是大雪封山,不知如何方能出去,不由得大為發愁。


  到得未牌時分,花鐵干突然哈哈一笑,說道:“水侄女,你的馬肉花伯伯要借吃几斤,出谷之后,一并奉還。”  一躍而起,繞道攀上燒烤馬肉之處,拿一塊熟肉,便吃了起來。原來他的穴道被封的時刻已滿,竟自解了。


  花鐵干穴道一解,神態立轉驕橫,心想血刀僧已死,狄云和水笙便兩人聯手,也万万不是自己的對手,只是這雪谷中多耽無益,還是盡早覓路出去的為是,找到了出路,卻須得先將兩人殺了滅口,自己昨日的种种舉動,豈能容他二人泄露出去?


  他施展輕功,在雪谷周圍查察,見這次大雪崩竟是將雪谷封得密不通風,他“落花流水”  四人若不是在積雪崩落之前先行搶進谷來,也必定被隔絕在外。這時唯一出谷的通道上積雪深達數十丈,長達數里,在雪底穿行數丈乃至十余丈,那也罷了,卻如何能穿行數里之遙?何況一到雪底,方向難辨,非活活悶死不可。這時還只十一月初,等到明年初夏雪融,足足要挨上半年。谷中遍地是雪,這五六個月的日子,吃什么東西活命?


  花鐵干回到石洞外,臉色极為沉重,坐了半晌,從怀里取出馬肉吃,慢慢咀嚼,直將這一塊馬肉吃得精光,才低聲道:“到明年端午,便可出去了。”  


  狄云和水笙一個在左,一個在右,和他都是相距三丈來地,他這句話說得雖輕,在兩人耳中听來,便如是轟轟雷震一般。兩人不約而同地環視一周,四下里盡是皚皚白雪,要找些樹皮草根來吃也難,心中都想:“怎挨得到明年端午?”  


  只听得半空几聲鷹唳,三人一齊抬起頭來,望著半空中飛舞來去的七八頭兀鷹,均想:“除非象這些老鷹那樣,才能飛出谷去。”  


  水笙這匹白馬雖甚肥大,但三個人每日都吃,不到一個月,也終于吃完了。再過得七八天,連馬頭、五髒等等也吃了個干淨。


  花鐵干、狄云、水笙三人這些日子中相互都不說話,目光偶爾相触,也立即避開。花鐵干几次起心要殺了狄云和水笙,卻總覺殺了二人之后,剩下自己一人孤零零地在這雪谷之中,滋味也太難受,反正二人是自己掌中之物,卻也不忙動手。


  過了這些日子,水笙對狄云已疑忌大減,終于敢到石洞中就睡。


  踏進十二月,雪谷中更加冷了,一到晚間,整夜朔風呼嘯,更是奇寒徹骨。狄云“神照功”  練成,繼續修習,內力每過一天便增進一分,但衣衫單薄,在這冰天雪地之中究竟也頗為難挨。水笙有時從山洞中望出來,見他簌簌發抖,卻始終不踏進山洞一步以御風寒,心下頗慰,覺得這小惡僧“惡”  是惡的,倒也還算有禮。


  狄云身上的創傷全然痊愈了,斷腿也已接續,行走如常,有時想起這斷腿是血刀老祖給接續的,心下不禁黯然。


  馬肉吃完了,今后的糧食可是個大難題。最后那几天,狄云已盡可能地吃得极少极少,只是吃這么一小片,但他所省下來的,都給花鐵干老實不客气地吃到了肚里。水笙心道:“一位成名的大俠,到了危難關頭,還不如血刀門的一個小惡僧!”  


  這晚三更時分,水笙在睡夢中忽被一陣爭吵之聲惊醒,只听得狄云大聲喝道:“水大俠的身体,你不能動!”  花鐵干冷冷地道:“再過几天,活人也吃!我先吃死人,是讓你多活几天!”  狄云道:“咱們宁可吃樹皮草根,決不能吃人!”  花鐵干喝道:“滾開!羅嗦些什么?惹惱了我,立刻斃了你。”  


  水笙忙從洞中沖出去,見狄云和花鐵干站在她父親墳旁。水笙大叫:“別碰我爹爹!”  飛步奔去,只見堆在父親尸身上的白雪已被撥開,花鐵干左手抓著水岱尸身胸口。狄云喝道:“快放下!”  水笙急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  


  突見寒光一閃,花鐵干衣袖中翻出一枝短槍,斜身挺槍,疾向狄云胸口刺去。這一槍去得极快,狄云內功雖已大進,外功卻是平平,仍不過是以前戚長發所教的那一些拳腳劍術,給花鐵干這個大行家突施暗算,如何對付得了?一怔之際,槍尖已刺到他胸口。水笙大聲惊呼,不知如何是好。


  花鐵干滿擬這一槍從前胸直通后背,刺他個透明窟窿,那知槍尖碰到他胸口,竟然刺不過去,阻了一阻。


  狄云給這一槍一推,一交坐倒,左手翻起,猛往槍杆上擊去。喀的一聲,花鐵干虎口震裂,短槍脫手,直飛上天。這一掌余勢不衰,直震得花鐵干一個筋斗,仰跌了出去。短槍落入了深谷積雪之中,不知去向。


  花鐵干大惊,心道:“小和尚武功如此神奇,真不在老和尚之下!”  向后几個翻滾,躍起身來,遠遠逃了開去。


  花鐵干卻不知這一槍雖因“烏蚕衣”  之阻,沒刺進狄云身子,但力道奇大,已戳得他閉住了呼吸,透不過气來,暈倒在地。若不是他“神照功”  已然練成,這一槍便要了他的性命。花鐵干何等武功,較之當日荊州城中周圻劍刺,雖然同是刺到“烏蚕衣”  上,勁力的強弱卻是相去何止倍蓰。


  皓月當空,兩頭兀鷹見到雪地中的狄云,在空中不住地打著盤旋。


  水笙見狄云倒地不起,似已被花鐵干刺死,心下一喜:“小惡僧終于死了,從此便不怕有人來侵犯我。”  但隨即又想:“花鐵干想吃我爹爹的遺体,小惡僧全力阻止,以致被殺。小惡僧多半不怀好意,想騙得我……騙得我……哼,我才不上他的當呢。可是他死了之后,花鐵干這惡人再來犯我爹爹遺体,那便如何是好?最好小惡僧還是別死。”  


  她手握血刀,慢慢走到狄云身旁,見他一動不動的仰臥在雪地之中,臉上肌肉微微扭曲,顯然未死。水笙心中一喜,彎腰俯身,伸手到他鼻孔下去探他鼻息,突覺兩股熾熱的暖气,直噴到她手指上。


  水笙嚇了一跳,急忙縮手。她本想狄云就算未死,也必呼吸微弱,哪知呼出來的气息竟如此熾熱。她自不知這時狄云內力已甚為深厚,知覺雖失,气息仍然粗壯,只是他上乘內功練成未久,雄健有余,沉穩不足,還未達到融和自然的境界。


  水笙心想:“小惡僧暈了過去,待會醒轉,見我站在他身旁,那可不妥。”  一回頭,只見花鐵干便站在不遠處,凝目注視著他二人。


  花鐵干一槍刺不死狄云,又被他反掌擊倒,心下惊懼异常,但隨即見他倒地不起,自是急欲知他死活,過了片刻,見他始終不動,當下一步一步地走將過去。這時他右手臂兀自隱隱酸麻,只待狄云躍起,立即轉身便逃。


  水笙大惊,喝道:“別過來。”  花鐵干獰笑道:“為什么不能過來?活人比死人好吃,咱們宰了他分而食之,有何不美?”  說著又走近一步。水笙無法可施,拚命搖晃狄云,叫道:“他過來啦,他過來啦。”  


  花鐵干眼見狄云昏迷不醒,心中大喜,立即一躍而前,舉起右掌,往狄云身上擊落。水笙揮起血刀,一招“金針渡劫”  ,向花鐵干刺去。她使的乃是劍法,但血刀鋒銳异常,卻也頗具威力。花鐵干短槍已失,赤手空拳,生怕給這削鐵如泥的血刀帶上了,倒也不敢輕敵,當下施展空手入白刃功夫,要將血刀先奪過來再說。


  狄云昏暈迷糊中依稀听到水笙大叫:“他過來啦。”  昏昏沉沉地不知是什么意思,跟著听到一陣呼斥叱喝,睜開眼來,月光下只見水笙手舞血刀,和花鐵干斗得正酣。


  水笙雖手有利器,但一來不會使刀,二來武功遠為不及,左支右絀,連連倒退,到得后來,只盼手中兵刃不為敵人奪去,哪里還顧得到傷敵?不住急叫:“喂,喂!快醒轉來,他要來殺你啦。”  


  狄云一听,心中一凜:“好險!适才是她救了我性命。若不是她出力抵擋,花鐵干早將我打死了。雖然我胸腹有烏蚕衣保護,但他只須在我頭上一腳,還能踢不死么?”  當即挺身躍起,揮掌猛向花鐵干打去。花鐵干還掌相迎,蓬的一聲響,兩人都坐倒在地。狄云內力深厚,花鐵干掌法高明,雙掌相交,竟是不相上下。


  花鐵干武功高,應變速,被狄云一掌震倒,隨即躍起,第二掌又擊了過來。狄云不及站起,只得坐著還了一掌。他雖坐著,掌力絲毫不弱,又是蓬的一聲,狄云被震得翻了兩個筋斗,花鐵干卻騰騰倒退三步,胸間气血翻涌,心下暗惊:“這小惡僧內力如此深厚!”  但兩掌交過,知他掌法极是平庸,忌憚之心盡去,斜身側進,第三掌又擊了過去。


  狄云坐著揮掌還擊,不料花鐵干的手掌飄飄忽忽,從他臉前掠過,狄云一掌打空,跟著拍的一下,胸口已吃了一掌,幸好有烏蚕衣護身,不致受傷,但也是禁受不起,剛要站起,复又坐倒。花鐵干一掌得手,第二掌跟著又至。他雖以“中平槍”  馳名武林,號稱“中平無敵”  ,但拳腳功夫也甚了得,這時把一路“岳家散手”  使將出來,掌影飄飄,左一掌,右一掌,十掌中倒有四五掌打中了狄云。狄云還出手去,均給他以巧妙身法避過。兩人武功實在相差太遠,狄云內力再強,也是絕無机會施展。


  到得后來,狄云只得以雙掌護住頭臉,身上任他毆擊,一站起身,立被擊倒。花鐵干只想盡早料理了他,免生后患,一掌掌地狠打。狄云連吐了三口血,身法已大為遲緩。


  水笙初時見兩人斗得激烈,插不進去相助,待見狄云垂危,忙揮刀往花鐵干背上砍去。花鐵干側身避過,反手擒拿,奪她兵刃。狄云右掌使勁拍出,一股凌厲的掌風登時將花鐵干全身罩住了。花鐵干閃避不得,只得出掌相迎。說到以內力相拚,花鐵干卻不是對手了,突然間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,半身酸麻,搖搖晃晃地站立不定。


  水笙叫道:“快走,快走!”  拉著狄云,搶進了山洞。兩人匆匆忙忙地搬過几塊大石,堆在洞口。水笙手執血刀,守在石旁。這山洞洞口甚窄,几塊大石雖不能堵塞,但花鐵干要進山洞,卻必須搬開一兩塊石頭才成。只要他動手搬石,水笙便可揮刀斬他雙手。


  過了好一會,外邊并無動靜,水笙道:“小惡……小……”  她一直叫慣了“小惡僧”  ,這時跟他聯手迎敵,再叫他“小惡僧”  未免不好意思,改口道:“你傷勢怎樣?”  狄云道:“還好……”  


  忽听得花鐵干在洞外哈哈大笑,叫道:“兩只小雜种躲了起來,在洞中干那不可告人之事了。”  水笙臉上一陣發熱,心中卻也真有些害怕,她認定狄云是個“淫僧”  ,行止十分不端,跟他同在山洞之中,實是危險不過,不由得向左斜行几步,要跟他离得越遠越好。


  只听花鐵干又叫道:“兩個狗男女躲著不出來,老子卻要烤肉吃了,哈哈,哈哈!”  水笙大惊,說道:“他要吃我爹爹,怎么辦?”  


  狄云這几年來事事受人冤枉,這時听得花鐵干又在血口噴人,如何忍耐得住?突然推開石頭,如一頭瘋虎般扑了出去,拳掌亂擊亂拍,奮力向他狂打過去。


  花鐵干避過兩掌,左掌畫了個圓弧,右掌從背后拍出,從狄云做夢也想不到的方位拍了過來,砰的一聲,結結實實打在他背上。狄云吐出一口鮮血,腦子中迷迷糊糊,眼前這花鐵干似乎變成了万震山、万圭、江陵縣的知縣、獄卒、凌退思、寶象……這許許多多凌辱虐待他的惡人。他張開雙臂,猛地將花鐵干牢牢抱住了。


  花鐵干一拳打在他鼻子上,登時打得他鼻血長流。但狄云已不覺疼痛,抱在他腰間的雙手越箍越緊。花鐵干只覺呼吸不暢,心中也有些惊惶,又見水笙手執血刀,搶近身來。花鐵干大惊,雙拳猛力在狄云脅下疾撞。狄云吃痛,臂上無力。花鐵干用力一掙,解脫了他雙臂環抱,再也不敢和這狂人拚斗,接連縱躍,离他有十余丈遠,這才站定。


  水笙見狄云搖搖晃晃,站立不定,滿臉都是鮮血,想伸手相扶,卻又害怕,戰戰兢地走近兩步。狄云喝道:“我是惡和尚,是小淫僧,別走過來,免得我污了你水大俠小姐的聲名,滾開,滾開!”  水笙見他神態猙獰,目露凶光,嚇得倒退了兩步。


  狄云不住喘息,搖搖晃晃地向花鐵干走去,叫道:“你們這些惡人,万震山、万圭,你們害不死我,打不死我。過來啊,來打啊,知縣大人,知府大人,你們就會欺壓良善,有种的過來拚啊,來打個你死我活……”  


  花鐵干心道:“這個人發了瘋,是個瘋子!”  向后縱躍,离他更遠了些。


  狄云仰天大叫:“你們這些惡人,天下的惡人都來打啊,我狄云不怕你們。你們把我關在牢里,穿我琵琶骨,斬了我手指,搶了我師妹,踩斷我大腿,我都不怕,把我斬成肉醬,我也不怕!”  


  水笙听得他如此嘶聲大叫,有如哭號,害怕之中不禁起了怜憫之心,听他叫道“穿我琵琶骨,斬了我手指,搶了我師妹,踩斷我大腿!”  更是心中一動:“這小惡僧原來滿怀心事,受過不少苦楚。他的大腿,卻是我縱馬踩斷他的。”  


  狄云叫得聲音也啞了,終于身子几下搖晃,摔倒在雪地之中。


  花鐵干不敢走近,水笙也不敢走近。


  半空中兩只兀鷹一直不住地在盤旋。狄云躺在地下,一動也不動。驀地里一頭兀鷹扑將下來,向他額頭上啄去。狄云昏昏沉沉地似暈非暈,給兀鷹這一啄,立時醒轉。那鷹見他身子一動,急忙揚翅上飛。狄云大怒,喝道:“連你這畜生也來欺侮我!”  右掌奮力擊出。那鷹离他身子只有數尺,被掌力所震,登時毛羽紛飛,落了下來。


  狄云一把抓起,哈哈大笑,一口咬在鷹腹,那鷹雙翅亂扑,极力掙扎。狄云只覺咸咸的鷹血不住流入嘴中,便如一滴滴精力流入体內,忍不住手舞足蹈,叫道:“你想吃我?我先吃了你,我吃了你。”  


  花鐵干和水笙見到他這等生吃活鷹的瘋狀,都是駭然變色。


  花鐵干生怕這瘋子狂性大發,隨時會過來跟自己拚命,給他一把抱住那可糟糕,還是遠而避之的為妙。當下繞到雪谷東首,心想這瘋子捉鷹之法倒是不錯,當下仰臥在地,要想依樣畫葫蘆,裝死捉鷹。豈知兀鷹雖然上當,下來啄食,但他揮掌擊去,卻沒能將鷹擊落。他內力和狄云相差甚遠,掌法雖然巧妙,可是蒼鷹閃避靈動,卻更加迅捷得多。


  狄云喝了几口鷹血,胸中腹中气血翻涌,又暈了過去。待得醒轉時,天色已明,腹中饑餓,隨手拿起身邊的死鷹便咬,一口咬下,猛覺入口芳香,滋味甚美,凝目一看,不由得呆了,但見那鷹全身羽毛拔得干干淨淨,竟是炙熟了的。他明明記得只喝了几口鷹血,便即睡著,卻是誰給他烤熟了?若不是水笙,難道還會是花鐵干這坏蛋?


  他昨晚大呼大叫一陣,胸中郁積的悶气宣泄了不少,這時醒轉,頗覺舒暢,見水岱的雪墳已重行堆好,向山洞望去,只見水笙伏在岩石之上,沉睡未醒。狄云心想:“她也餓了几天啦,烤了這只鷹盡數留給我,自己一條鷹腿也不吃,總算難得。哼,她自以為是大俠的千金小姐,瞧我不起。你瞧我不起,我也瞧不起你,有什么希罕?”  但過了一會,不禁又想:“她替我烤鷹,還不算如何瞧我不起,餓死了她,那也不好。”  


  于是他躺在地下,一動不動,閉目裝死,半個時辰之間,以掌力接連震死了四頭兀鷹,將兩頭擲給了水笙。水笙過來將另外兩頭也都拿了過去,洗剝干淨,一起燒烤好了,默默無言地把兩頭熟鷹交給他。


  雪谷中兀鷹不少,偏又蠢得厲害,眼見同伴接連喪生在狄云掌下,卻仍不斷地下來送死。狄云內力日增,掌力亦日勁,到得后來,已不用躺下裝死,只要見有飛禽在樹枝低處栖歇,或者從身旁飛過,便能發掌擊落。雪谷中時有雪雁出沒,能在冰雪中啄食虫蟻,軀体甚肥,更是狄云和水笙日常的口中美食。


  屈指數月將盡,雪谷中每過不了十天八天便有一場大雪,整日整夜地寒風刮人如刀。


  水笙除了撿拾柴枝,燒烤鳥肉,總是躲在山洞之中。狄云始終不跟她交談一言一語,也從不踏進山洞一步。


  有一晚徹夜大雪,次日清晨狄云醒來,覺得身上暖洋洋的,一睜眼,只見一件黑黝黝的東西蓋在自己身上。他吃了一惊,隨手一抖,竟是一件古怪的衣裳。這衣裳是用鳥毛一片片的穿成,黑的是鷹毛,白的是雁翎,衣長齊膝,不知用了几千几万根鳥羽。


  狄云提著這件羽衣,突然間滿臉通紅,知道這自是水笙所制,要將這千千万万根鳥羽綴而成衣,當真是煞費苦心。何況雪谷中沒剪刀針線,不知如何綴成?他伸手撥開衣上的鳥羽一看,只見每根羽毛的根部都穿了一個細孔,想必是用頭發上的金釵刺出,孔中穿了淡黃的絲線,自然是從她那件淡黃的緞衫上抽下來的了。“嘿嘿,女娘們真是奇怪,這可有多累,那不是麻煩之极么?”  


  突然之間,想起了几年前在荊州城万震山家中的事來。那一晚他給万門八弟子圍攻,打得眼青鼻腫是不用說了,一件新衣也給撕爛了好几處。他心中痛惜,師妹戚芳便拿了針線替自己縫補。


  腦海中清清楚楚地出現了那一日的情景:戚芳挨在他的身邊,給他縫補衣衫。她頭發擦著自己的下巴,他只覺臉上痒痒的,鼻中聞到她少女的淡淡肌膚之香,不由得心神蕩漾。狄云叫了聲:“師妹。”  戚芳道:“空心菜,別說話,別讓人冤枉你作賊。”  


  他想到這里,喉頭似乎有什么東西塞著,淚水涌向眼中,瞧出來只是模糊一團,心想:“果然人家冤枉我作賊,難道是因為師妹給我縫補衣服之時,我說了話么?”  但這數年中他多歷風波險惡,早已不再信這等無稽之談。“嘿嘿,人家存心要害我,我便天生是個啞巴,別人還不是一樣的來欺侮?師妹那時候待我一片真誠,可是姓万的家財豪富,万圭那小子又比我俊得多,那有什么可說的?最不該是我那日身受重傷,躲在她家柴房之中,她卻會去告知她丈夫,叫他來擒了我去領功,哈哈,哈哈!”  


  突然之間,他縱聲狂笑起來,拿著羽衣,走到石洞之前,拋在地下,在羽衣上用力踏了几腳,大聲道:“我是惡和尚,怎配穿小姐縫的衣服?”  飛起一腳,將羽衣踢進洞中,轉身狂笑,大踏步而去。


  水笙費了一個多月時光,才將這件羽衣綴成,心想這“小惡僧”  維護爹爹的尸体,絲毫不向自己羅嗦,這些日子中,自己全仗吃他打來的鳥肉為生。眼見他日夜在洞外挨受風寒,心下實感不忍,盼望這件羽衣能助他御寒。哪知道好心不得好報,反給他將羽衣踢進洞來,受他如此無禮的侮辱。她又羞又怒,伸手將羽衣一陣亂扯,情不自禁,眼淚一滴滴地落在鳥羽之上。


  她卻万万料想不到,狄云轉身狂笑之時,胸前衣襟上也是濺滿了滴滴淚水,只是他流淚卻是為了傷心自己命苦,為了師妹的無情無義……


  中午時分,狄云打了四只鳥雀,仍去放在山洞前。水笙烤熟了,仍是分了一半給他。兩人一句話也不說,甚至,連眼光也不敢相對。


  狄云和水笙坐處遠遠的,各自吃著熟鳥,忽然間東北角上傳來一陣踏雪之聲。兩人一齊抬起頭來,向聲音來處望去,只見花鐵干右手拿著一柄鬼頭刀,左手握著一柄長劍,笑嘻嘻地走來。狄云和水笙同時躍起,水笙返身入洞,搶過了血刀,微一猶豫,便拋給了狄云,叫道:“接住!”  


  狄云伸手接刀,心中一怔:“她怎地如此信得過我,將這性命般的寶刀給了我?哼,她是要我替她賣命,助她抵御花鐵干,哼,哼!姓狄的又不是你的奴才!”  


  便在此時,花鐵干已快步走到了近處,哈哈大笑,說道:“恭喜,恭喜!”  狄云瞪目道:“恭什么喜?”  花鐵干道:“恭喜你和水姑娘成就了好事哪。人家連防身寶刀也給了你,別的還不一古腦儿的都給了你么?哈哈,哈哈!”  狄云怒道:“枉你號稱為中原大俠,卻是個如此卑鄙肮髒的小人!”  


  花鐵干笑嘻嘻地道:“說到卑鄙無恥,你血刀門中的人物未必就輸于區區在下。”  說著慢慢迫近,用力嗅了几下,說道:“嗯,好香,好香!送一只鳥我吃,成不成?”  他若是善言相求,狄云自必答允,但這時見他一副憊懶輕薄的模樣,心下著惱,說道:“你武功比我高得多,自己不會打么?”  花鐵干笑道:“我就是懶得打。”  


  他二人說話之際,水笙已走到了狄云背后,突然大聲叫道:“劉伯伯,陸伯伯!”  她見花鐵干雙手拿著劉乘風的長劍和陸天抒的鬼頭刀,北風飄動,吹開他長袍,露出袍內還穿著劉乘風的道袍和陸天抒的紫銅色長袍。


  花鐵干沉著臉道:“怎么樣?”  水笙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吃了他們么?”  她料想花鐵干既尋到了二人尸体,多半是將他二人吃了。花鐵干怒道:“關你什么事?”  水笙大惊,顫聲道:“陸伯伯,劉伯伯,他……他二人是你的結義兄弟……”  


  花鐵干若有能耐打鳥,自然決不會以義兄弟的尸体為食,但他千方百計的捕捉鳥雀,初時還捉到一兩頭,過得几天,鳥雀再不上當。他又無狄云的神照功內勁,能以掌力擊鳥。這一日他吃完了陸、劉二人的尸体后,手持刀劍,決意來殺狄水二人,再加上埋藏在冰雪中的水岱和血刀老祖的尸体,以此為食,當可捱到初夏,靜待雪融出谷。


  這時他听水笙如此說,不自禁地滿臉通紅,又聞到烤熟了的鳥肉香气,饞涎欲滴,突然間舉起鬼頭刀,大呼躍進,向狄云砍過來,左劈一刀,右劈一刀。狄云舉起血刀一格,當的一聲猛響,鬼頭刀向上反彈。這鬼頭刀也是一柄寶刀,雖不及血刀的鋒利絕倫,但刀身厚重,血刀也削它不斷。當日陸天抒和血刀僧雙刀相交,鬼頭刀曾被血刀斬了三個缺口,今日再度相逢,鬼頭刀上也不過是新添一個缺口而已。


  花鐵干用刀雖不擅長,但武功高強,鬼頭刀使將開來,自非狄云所能抵擋,數招之下,登時將他迫得連連后退。花鐵干也不追擊,一俯身,拾起狄云吃剩的半只熟鳥,大嚼起來,連贊:“很好,很好,滋味要得,硬是要得!”  


  狄云回頭向水笙望了一眼,兩人都覺寒心。花鐵干這次手持利器前來挑戰,情勢便和上次不同。空手相搏之時,狄云受他拳打足踢,不過受傷吐血,不易給他一拳打死,這時他手中有了刀劍,只須有一招失手,立時便送了性命。上次相斗所以能勉強支持,全仗水笙手中多了一把血刀,此刻花鐵干的兵刃還多了一件,那是占盡上風了。


  花鐵干吃了半只熟鳥,意猶未盡,見山洞邊尚有一只,又去拿來吃了。他抹抹嘴,說道:“很好,烹調功夫是一等一的。”  懶洋洋地回轉身來,陡然間躍身而前,呼的一刀,便向狄云劈去。這一刀去勢奇急,狄云猝不及防,險些儿便給削去半邊腦袋,急忙舉刀招架。總算花鐵干忌憚他內功深厚,若是雙刀相交不免手臂酸麻,當下轉刀斜劈。三刀之間,狄云已然手忙腳亂,嗤的一聲響,左臂上給鬼頭刀划了一道長長的口子。


  水笙叫道:“別打了,別打了。花伯伯,我分鳥肉給你便是。”  


  花鐵干見狄云的刀法平庸之极,在武林中連第三流的腳色也及不上,心想及早殺了這小子再說,免得又留后患,當下手上加緊,口中卻調侃道:“水侄女,你心疼這小子,是不是啊?怎么不記得你的汪家表哥了?”  刷刷刷三刀,又在狄云的右肩上砍了一刀。幸好這一刀所砍的部位有“烏蚕衣”  保護,否則狄云的右肩已給卸了下來。


  水笙大叫:“花伯伯,別打了!”  


  狄云怒道:“你叫什么?我打不過,給他殺了便是。”  他狂怒之下,舉刀亂砍,忽然間右手將血刀交給左手,反手猛力打出。


  花鐵干哪料到這武藝低微的“小和尚”  居然會奇兵突出,驀地來這一下巧招,急忙轉頭相避,拍的一聲,還是給這一掌重重擊在頸中,只震得他半身酸麻。狄云一怔,心道:“這是那老乞丐伯伯教我的‘耳光式’!”  他一招得手,跟著便使出“刺肩式”  和“去劍式”  來。花鐵干叫道:“連城劍法,連城劍法!”  


  狄云又是一怔,那日他在荊州万府和万圭等八人比劍,使出這三招之時,万震山也說是“連城劍法”  ,當時他還道万震山胡說,但花鐵干是中原大豪,見多識廣,居然也說這是連城劍法,難道老乞丐所教的這三招,當真是連城劍法么?


  他以刀作劍,將這三招連使數次,可是花鐵干的武功豈是魯坤、万圭等一干人所可比?除了第一招出其不意的打了他一掌之外,此后這三招用在他身上,已是全無效用。到得狄云第四次又使“去劍式”  ,將血刀往鬼頭刀上挑去,花鐵干早已有備,左足飛起,踢中他的腕脈。狄云血刀脫手,花鐵干一招“順水推舟”  ,雙手刀劍齊向他胸口刺來。


  噗噗兩聲,一刀一劍都刺中在狄云胸口,刀頭劍頭為“烏蚕衣”  所阻,透不進去。水笙拿了一塊石頭,守候在旁,眼見狄云遇險,舉起石頭便向花鐵干后腦砸去。花鐵干上次短槍刺不進狄云身子,已覺奇怪,百思不得其解,料定是他怀中放著鐵盒或是銅牌之類,槍頭湊巧,刺中堅物。但這次刀劍齊刺,決不會又這么湊巧,他一呆之際,狄云猛力揮掌擊出,水笙又自后面攻到。


  花鐵干叫道:“有鬼,有鬼!”  心下發毛:“莫非是陸大哥、劉兄弟怪我吃了他們的遺体,鬼魂出現,來跟我為難?”  登時遍体冷汗,向后躍開了几步。


  狄云和水笙有了這余裕,急忙逃入山洞,搬過几塊大石,堵塞入口。兩人先前已將洞口堵得甚小,這時再加上几塊石頭,便即將洞口盡行封住。


  兩人死里逃生,心中都怦怦亂跳。只听得花鐵干叫道:“出來啊,龜子儿,躲在洞中能躲一輩子么?你們在石洞里捉鳥吃么?哈哈,哈哈!”  他雖放聲大笑,心下卻著實害怕,卻也不敢便去掘水岱的尸体來吃。


  狄云和水笙對望一眼,均想:“這人的話倒也不錯。我們在洞里吃什么?但一出去便給他殺了,那可如何是好?”  


  花鐵干若要強攻,搬開石頭進洞,狄水二人血刀已失,也是難以守御,只是他刀劍刺不進狄云身体,認定是有鬼魂作怪,全身寒毛直豎,不住顫抖。


  狄云和水笙在洞口守了一陣,見花鐵干不再來攻,心下稍定。狄云檢視左臂傷口,見兀自流血。水笙撕下一塊衣襟,給他包好。狄云將早已破爛不堪的僧袍大襟拉了過來,遮住胸口,以免給水笙見到自己胸口赤裸的肌膚,這么一拉,怀中跌了一本小冊出來,便是得自寶象身上的那本“血刀經”  。


  他适才和花鐵干這場惡斗,時刻雖短,使力不多,心情卻是緊張之极,這時歇了下來,只覺疲累難當,想起那是在破廟中初見血刀經時,曾照著經上那裸体男子姿式依樣而為,精神立即振奮,心想花鐵干決計不肯罷休,少時惡斗又起,就算給他殺了,也當狠狠打他几掌,如此神疲力乏,怎能抗敵?當下隨手翻開一頁,見圖中人形頭下腳上,以天靈蓋頂在地下,兩只手的姿式更是十分怪异。狄云當即依式而為,也是頭下腳上,倒立起來。


  水笙見他突然裝這怪樣,只道他又發瘋,心想外有強敵,內有狂人,那便如何是好,心中一急,不禁輕聲哭了出來。


  狄云練不到半個時辰,頓時全身發暖,猶如烤火一般,說不出的舒适受用。他隨手翻過一頁,只見圖中那裸体男子以左手支地,身子与地面平行,兩只腳卻翻過來勾在自己頸中。這姿式本來极難,但他自練成“神照功”  后,四肢百骸運用自如,當即依著圖中所示照做,內息也依著圖中紅色綠色線路,在身中各處經脈穴道中通行。


  這“血刀經”  乃血刀門中內功外功的總訣,每一頁圖譜都須練上一年半載,方始有成。但狄云任督二脈既通,有了“神照功”  這無上渾厚的內力為基礎,再艱難的武功到了手中,也是一練即成。他練了一式又一式,越練越是興味盎然。


  水笙見他翻書練功,這才惊魂稍定。看了一會,見他姿式希奇古怪,當真匪夷所思,不由得又好笑,又詫异,心想:“天下難道真有這般武功?”  走上兩步,向地下翻開著的血刀經瞧去,一瞥之下,見圖中所繪是個全身赤裸的男子,不由得滿臉通紅,一顆心怦怦亂跳:“這小惡僧練到后來,會不會脫去衣服,全身赤裸?”  


  幸好這可怕的情景始終沒有出現。


  狄云練了一會內功,翻到一頁,見圖中人形手執一柄彎刀,斜勢砍劈。狄云大喜,脫口而出:“血刀刀法”  。拾起一根樹枝,照著圖中所示使發起來。


  這血刀刀法當真怪异之极,每一招都是在決不可能的方位砍將出去。狄云只練得三招,便已領會,原來每一招刀法都是從前面的古怪姿式中化將出來。前面圖譜中有倒立、橫身、伸腿上頸、反手抓耳等种种詭异姿式,血刀刀法中便也有這些令人絕難想象的招數。狄云當下挑了四招刀法用心練熟,心想:“我須得不眠不息,赶快練上二三十招,過得四五天,再出去和這姓花的決一死戰。唉,只可惜沒早些練這刀法。”  


  哪知花鐵干竟不讓他有半天的余裕。狄云專心學練刀法,花鐵干在洞外叫了起來:“小和尚,你岳父大人的心肝吃不吃?滋味很好啊。”  


  水笙大吃一惊,推開石頭,搶了出去。只見花鐵干拿著鬼頭刀,正在水岱的墳頭挖掘,雖然尚未掘到尸身,但那也是轉眼間的事。水笙大叫:“花伯伯,花伯伯,你……你……全不念結義兄弟之情么?”  口中惊呼,搶將過去。


  花鐵干正要引她出來,將她先行擊倒,然后再料理狄云,否則兩人聯手而斗,總不免礙手礙腳。他見水笙奔來,只作不見,仍是低頭挖掘。水笙搶到他的身后,右掌往他背心奮力擊去。花鐵干左手疾翻,快如閃電,已拿住了她手腕。水笙叫聲:“啊喲!”  左手擊出。花鐵干側身避過,反手點出。水笙腰間中指,一聲低呼,委倒在地。


  這時狄云手執樹枝,也已搶到。花鐵干哈哈大笑,叫道:“小和尚活得不耐煩了,用一根樹枝儿來斗老子。好,你是血刀門的惡僧,我便用你本門的兵刃送你歸天。”  反手從腰間抽出血刀,將鬼頭刀拋在地下,霎時之間向狄云連砍三刀。這血刀其薄如紙,砍出去時的風聲嗤嗤聲響,花鐵干心下暗贊:“好一口寶刀!”  


  狄云見血刀如此迅速地砍來,心中一寒,不由得手足無措,一咬牙,心道:“這就拚個同歸于盡罷!”  右手揮動樹枝,從背后反擊過去,拍的一聲,結結實實的打在花鐵干后頸。這一招古怪無比,倘若他手中拿的是利刃而不是樹枝,已然將花鐵干的腦袋砍下來了。


  其實花鐵干的武功和血刀老祖也相差無几,就算練熟了血刀功夫的血刀老祖,也決不能在一招之間便殺了他,更不用說狄云了。只是花鐵干十分輕敵,全沒將這個武功低微的對手瞧在眼內,是以一上手便著了道儿。他一怔之間,提刀欲削,狄云手中樹枝如狂風暴雨般劈將出去,亂砍亂削之中,偶爾夾一招血刀刀法,噗的一聲,又是一下打中在他后腦。花鐵干身子一晃,叫道:“有鬼,有鬼!”  回身望了一眼,只嚇得手酸足軟,手一松,血刀掉在地下,轉身拔足飛奔,遠遠逃開。


  他自吃了義兄義弟的尸身后,心下有愧,時時怕陸天抒和劉乘風的鬼魂來找他算賬。适才刀劍刺不進狄云身体,已認定是有鬼魂在暗助敵人,這時狄云以一根樹枝和他相斗,明明站在自己對面,水笙又被點中穴道而躺臥在地,可是自己后頸和后腦卻接連被硬物打中。谷中除了自己和狄水二人之外,更有何人?如此神出鬼沒地在背后暗算自己,不是鬼魅,更是什么東西?他轉頭一看,不論看到什么,都不會如此吃惊,但偏偏什么也看不到,不由得魂飛魄散,哪里還敢有片刻停留?


  狄云雖打中了花鐵干兩下,但他顯然并沒受傷,忽然沒命价奔逃,倒也大出意料之外。


  狄云拾起血刀,見水笙躺在地下動彈不得,問道:“你給這廝點中了穴道?”  水笙道:“是。”  狄云道:“我不會解穴,救你不得。”  水笙道:“你只須在我腰間和腿上……”  本想告知他穴道的部位,請他推血過宮,便可解開被封的穴道,但說到“腿上”  兩字,想起這“小惡僧”  最近雖然并沒對自己無禮,以前可是品行十分不端,倘若乘著自己行動不得……


  狄云見她眼中突然露出懼色,心想:“花鐵干已逃走了,你還怕什么?”  一轉念間,隨即明白她是害怕自己,不由得怒气急沖胸臆,大聲道:“你怕我侵犯你,怕我對你……對你……哼,哼!從今而后,我再也不要見你。”  气得伸足亂踢,只踢得白雪飛濺。


  他回到山洞中,取了血刀經,徑自走開,再也不向水笙瞧上一眼。


  水笙心下羞愧,尋思:“難道是我瞎疑心,錯怪了他?”  


  她躺在地下,一動也不動。過得一個多時辰,一頭兀鷹從天空直沖下來,扑向她臉。水笙大聲惊叫,突然紅光一閃,血刀從斜刺里飛將過來,將兀鷹砍為兩邊,落在她身旁。


  原來狄云雖惱她怀疑自己,仍是擔心花鐵干去而复回,前來加害于她,因此守在不遠之處,續練血刀刀法。他擲出飛刀,居然將兀鷹斬為兩邊,血刀斬死兀鷹后,略無阻礙,又飛了十余丈,這才落下。這么一來,他這招“流星經天”  的刀法又已練成了。


  水笙叫道:“狄大哥,狄大哥,是我錯了,一百個對不起。”  狄云只作沒有听見,不去理她。水笙又道:“狄大哥,你原諒我死了爹爹,孤苦伶仃的,想事不周,別再惱我了,好不好?”  


  狄云仍是不理,但心中怒气,卻也漸漸消了。


  水笙躺在地下,直到第二日穴道方解。她知狄云雖然一言不發,但目不交睫地在自己身邊守了整整一夜,心中好生感激。她身子一能動彈,即刻去將那頭兀鷹烤熟了,分了半邊,送到狄云身前。狄云等她走近時,閉上了眼睛,以遵守自己說過的那句話:“從今而后,我再也不要見你。”  


  水笙放下熟鷹,便即走開。狄云等她走遠再行睜眼,忽听得她“啊”  的一聲惊呼,跟著又是一聲“哎喲”  ,摔倒在地。狄云一躍而起,搶到她身邊。


  水笙嫣然一笑,站了起來,說道:“我騙騙你的。你說從此不要見我,這卻不是見了我么?那句話可算不得數了。”  


  狄云狠狠瞪了她一眼,心道:“天下女子都是鬼心眼儿。除了丁大哥的那位凌姑娘,誰都會騙人。從今以后,我再也不上你當了。”  


  水笙卻格格嬌笑,說道:“狄大哥,你赶著來救我,謝謝你啦!”  


  狄云橫了她一眼,背轉身子,大踏步走開了。


  花鐵干害怕鬼魂作怪,再也不敢前來滋扰,只好嚼些樹皮草根,苦度時光,有時以暗器手法擲石,也打到一兩只雪雁。狄云每日練一兩招血刀刀法,內力外功,与日俱進。


  冬去春來,天气漸暖,山谷中的積雪不再加厚,后來雪水淙淙,竟然開始消融了。


  這些日子之中,狄云已將一本血刀經的內功和刀法盡數練全。他這時身集正邪兩派最上乘武功之所長,雖然經驗閱歷极為欠缺,而正邪兩門功夫的精華亦未融會貫通,但單以武功而論,別說已遠在花鐵干和血刀老祖之上,比之當年丁典,亦是未遑多讓,這俱是練成神照功而打通任督二脈之功。


  水笙跟他說話,狄云又怕上她的當,始終扮作啞巴,一句不答,除了進食時偶在一起之外,狄云總是和她离得遠遠的,自行練功。他心中所想的,只是三個念頭:出了雪谷之后,第一是到湘西故居去尋師父;第二是到荊州去給丁大哥和凌姑娘合葬;第三,報仇!


  眼見雪水匯集成溪,不斷流向谷外,山谷通道上的積雪一天比一天低,他不知离端午節還有几天,卻知出谷的日子不遠了。


  一天午后,他從水笙手中接過了兩只熟鳥,正要轉身,水笙忽道:“狄大哥,再過得几天,咱們便能出去了吧?”  狄云“嗯”  了一聲。水笙低聲道:“多謝你這些日子中對我的照拂,若不是你,我早死在花鐵干那惡人手中了。”  狄云搖頭道:“沒什么。”  轉身走開。


  忽听得身后一陣嗚咽之聲,回過頭來,只見水笙伏在一聲石頭上,背心抽動,正自哭泣。他心中奇怪:“可以出去了,該當高興才是,有什么好哭的?女人的心古怪得緊,我永遠不會明白。”  


  其實,水笙到底為什么哭,她自己也不明白,只是覺得傷心,忍不住要哭。


  那天夜里,狄云練了一會功夫,躺在每日安睡的那塊大石上睡著了。這塊大石离山洞不遠,以防花鐵干半夜里前來盜尸或侵襲水笙。但這些時日中花鐵干始終沒有再來,料想已然無事,是以他心無牽挂,睡得甚沉。


  睡夢之中,忽听得遠處隱隱有腳步之聲,他這時內功深湛,耳目聰明,和昔日已大不相同,腳步聲雖遠,已令他一惊而醒,當即翻身坐起,側耳傾听,發覺來人眾多,至少有五六十人,正快步向谷中而來。


  狄云吃了一惊:“怎地有人能進雪谷來?”  他不知谷中山峰蔽日,寒冷得多,外面積雪已融,谷中融雪卻要遲到一個月以上。狄云一轉念間,心道:“這些人定是一路追赶而來的中原群豪。現下血刀老祖已死,什么怨仇都已一了百了。嗯,水姑娘的表哥一定也來,接了她去,那便再好不過。他們認定我是血刀門的淫僧,辯也辯不清楚的,我還是不見他們的好。讓他們接了水姑娘去,我再慢慢出去不遲。”  


  他繞到山洞之側,躲在一塊岩石后面。听得腳步聲越來越近,突然間眼前一亮,只見一群人轉過了山坳,手中高舉著火把。這伙人約莫有五十余人,每人都是一手舉火炬,一手提兵刃。當先一人白須飄動,手中不拿火把,一手刀,一手劍,卻是花鐵干。


  狄云見他与來人聚在一起,微覺詫异,但隨即省悟:“這些人便是一路從湖北、四川追來的,花鐵干是他們的首領之一,當然一遇上便會合了。卻不知他在說些什么?”  見一行人走進了山洞,當下向前爬行數丈,伏在冰雪未融的草叢之中。這時他和眾人相距仍遠,但他內功在這數月中突飛猛進,已能清楚听到山洞中諸人說話。


  只听得一個粗澀的聲音道:“原來是花兄手刃了惡僧,實乃可敬可賀。花兄立此大功,今后自然是中原群俠的首領,大伙儿馬首是瞻,惟命是從。”  另一人道:“只可惜陸大俠、劉道長、水大俠三位慘遭橫死,令人神傷。”  又一人道:“老惡僧雖死,小惡僧尚未伏誅。咱們須當立即搜尋,斬草除根,以免更生后患。花大俠,你說如何?”  


  花鐵干道:“不錯,張兄之言大有見地。這小惡僧一身邪派武功,為惡實不在乃師之下,或許猶有過之。這時候不知躲到哪里去了。他眼見大伙儿進谷,定是急謀脫身。眾位兄弟,咱們別怕辛苦,須得殺了那小惡僧,才算大功告成。”  


  狄云心中暗惊:“這姓花的胡說八道,歹毒之极,幸虧我沒魯莽現身,否則他們一齊來殺我,我怎能抵擋.”  


  忽听得一個女子的聲音道:“他……他不是小惡僧,是一位正人君子。花鐵干才是個大坏蛋!”  說話的正是水笙。


  狄云听了這几句話,心中一陣安慰,第一次听到她親口說了出來:“他不是小惡僧,是一位正人君子!”  這些日子中水笙顯然對他不再起憎惡之心,但居然能對著眾人說他是個正人君子,那确也大出他意料之外。


  突然之間,他眼中忽然涌出了淚水,心中輕輕地說:“她說我是正人君子,她說我是正人君子!”  


  水笙說了這兩句話,洞中諸人你瞧瞧我,我瞧瞧你,誰也不作聲。火把照耀之下,狄云遠遠望去,卻也看得出這些人的臉上都有鄙夷之色,有的含著譏笑,有的卻顯是頗有幸災樂禍之意。


  隔了一會,一個蒼老的聲音道:“水侄女,我跟你爹爹是多年老友,不得不說你几句。這小惡僧害死了你爹爹……”  水笙道:“不,不……”  那老人道:“你爹爹不是那小和尚殺的?那么令尊是死于何人之手?”  水笙道:“他……他……”  一時接不上口。


  那老人道:“花大俠說,那日谷中激斗,令尊力竭被制,是那小和尚用樹枝打破了他天靈蓋而死,是也不是?”  水笙道:“不錯。可是,可是……”  那老人道:“可是怎樣?”  水笙道:“是我爹爹自己……自己求他打死的!”  


  她此言一出,洞中突然爆發了一陣轟然大笑,笑聲只震得洞邊樹枝上半融不融的積雪簌簌而落。


  笑聲中夾著無數譏嘲之言:“自己求他打死,哈哈哈!撒謊撒得太也滑稽。”  “原來水大俠活得不耐煩了,伸了頭出來,請他的未來賢婿打個開花!”  “誰說是‘未來’賢婿?水大俠去世之時,那小和尚只怕早跟這位姑娘有上一手了,哈哈哈!”  更有几個人厲聲相斥:“世間竟有這般無恥的女子,為了個野男人,連親生父親也不要了!”  也有人冷言冷語地諷刺:“要野男人不要父親,世上那也多得緊。只不過指使奸夫來殺死自己父親,這就駭人听聞了。”  又一人道:“我只听見過什么‘戀奸情熱,謀殺親夫’。今日世道可大不相同了,居然有‘戀奸情熱,謀殺親父’,哈哈哈!”  


  大家听了花鐵干的話,先入為主,認定水笙和狄云早已有了不可告人的勾當,憤恨她衛護“奸夫”  ,因此說出來的話竟越來越不中听。這些江湖上的粗人,有什么污言穢語說不出口?


  水笙滿臉通紅,大聲道:“你們在說……說些什么?卻也不知羞恥?”  


  那些人又是一陣哄笑。有人道:“卻原來還是我們不知羞恥了,真是滑天下之大稽。”  “好,好!水姑娘,我們不知羞恥。你和那小和尚在這山洞中卿卿我我,把親父的大仇拋在腦后,那就是知道羞恥了?”  另一個粗豪的聲音罵了起來:“他媽的,老子從湖北一路巴巴的追了下來,馬不停蹄的,就是為了救你這小婊子。你這賤人這么無恥,老子一刀先將你砍了。”  旁邊有人勸道:“使不得,使不得,趙兄不可魯莽!”  


  那蒼老的聲音說道:“各位忍一忍气。水姑娘年紀輕,沒見識。水大俠不幸逝世,她孤苦伶仃地沒人照料,大家別跟她為難。以后她由花大俠撫養,好好的教導,自會走上正途。大伙儿嘴上積點儿德,這雪谷中的事嘛,別在江湖上傳揚出去。水大俠生前待人仁義,否則大家怎肯不辭勞苦地赶來救他女儿?咱們須當顧全水大俠的顏面,這件事就別再提了。我說呢,咱們還是快去抓了那小和尚來是正經,將他開膛破肚,祭奠水大俠的英魂。”  


  說話的老人大概德高望重,頗得諸人的尊敬,他這番話一說,人群中有不少聲音附和,都是:“是,是,張老英雄的話有理。咱們去找那小和尚,抓了他來碎尸万段!”  


  眾人嘈雜叫囂聲中,水笙“哇”  的一聲,哭了出來。


  忽听得遠處有人長聲叫道:“表妹,表妹,你在哪里?”  


  水笙一听到這聲音,知是表哥汪嘯風尋她來了,自己受了冤枉,苦遭羞辱,突然听到親人的聲音,如何不喜?當下止了哭泣,奔向洞口。


  有人便道:“這痴心的汪嘯風知道真相,只怕要發瘋!”  那姓張的老者道:“大家別吵,听我一句話。這位汪家小哥對水姑娘倒是一片真情,雪還沒消盡,他就早了兩日闖進谷來,想是路上不好走,失陷在什么地方,欲速則不達,反而落在咱們后頭了。各位,這人也是命里不好,大家嘴頭上修積陰功,水姑娘跟那小和尚的丑事,就別對他說。”  群豪中有些忠厚的便道:“正該如此!水姑娘一時失足,須當讓她有條自新之路。何況這大半也是迫于無奈。否則好端端一個名門閨女,怎會去跟一個邪派和尚姘上了?”  


  卻有人說道:“汪嘯風這么一個漂亮哥儿,平白無端的戴上了一頂綠帽子,未免太委屈了他吧,哈哈!”  “這叫做一個愿打,一個愿挨。錢兄,你出門這么久,嫂子在家中寂寞孤單,說不定你頭上這頂帽儿,也有點綠油油了呢?”  “他媽的,你奶奶雄,這會儿你老婆才寂寞孤單!”  “不錯,不錯,我老婆寂寞孤單,你尊夫人這會儿有陪伴,風流快活,一點儿也不寂寞孤單……”  活未說完,砰的一聲,肩頭已挨了一拳。眾人嘻笑不絕。


  只听得汪嘯風大叫“表妹,表妹”  的聲音又漸漸遠去,顯是沒知眾人在此。水笙奔出山洞,叫道:“表哥,表哥!我在這里,我在這里!”  汪嘯風又叫了聲:“表妹,表妹,你在哪里?”  水笙縱聲叫道:“我在這里!”  


  東北角上一個人影飛馳過來,一面奔跑,一面大叫“表妹!”  突然間腳下一滑,摔倒在地。水笙“啊”  的一聲,甚是關切,向他迎了上去。原來汪嘯風听到了水笙的聲音,大喜之下,全沒留神腳下的洞坑山溝,一腳踏在低陷之處,摔了一交,隨即躍起,急奔而來。水笙也向他奔去。


  兩人奔到臨近,齊聲歡呼,相擁在一起。


  狄云見到兩人相會時歡喜親熱的情狀,心中沒來由的微微一酸。他始終不能忘情于師妹戚芳,雖在雪谷中和水笙同住半載,心中從未對她生過絲毫男女之情。只是相處日久,一旦分手,總不免有依依之感,心想:“她隨表哥而去,那是再好也沒有了,但愿她今后無災無難,嫁了她表哥,一生平安喜樂。”  


  忽听得汪嘯風放聲大哭,想必是水笙跟他說了水岱逝世的消息。過了一會,見汪嘯風攜著水笙之手,并肩過來。


  汪嘯風嗚咽道:“舅舅不幸遭難,我……我……我從小得他撫養長大,他待我就象是親生儿子一般。”  水笙听他說到父親,不禁又流下淚來。汪嘯風低聲道:“表妹,自今而后,你我再也不分開了,你別難過,我一輩子總是好好地待你。”  水笙自幼便對這位表哥十分傾慕,這番分開,更是思念殷切,听他這么說,臉上一紅,心中感到一陣甜甜之意。


  兩人漸漸走近山洞。水笙忽然立定,說道:“表哥,你和我即刻走吧,我不愿見那些人了。”  汪嘯風奇道:“為什么?這許多伯伯叔叔和好朋友,大家不辭艱險地前來救你,在雪谷外守候了大半年,可算得義气深重,咱們怎能不好好地謝謝他們?”  水笙低下了頭,道:“我已謝過他們了。”  汪嘯風道:“大伙儿千里迢迢地從湖北赶到這儿,同來同往,豈不是好?再說,舅舅的遺体是要運回故鄉呢,還是就葬在這里,也得向長輩們請示。陸伯伯、花伯伯、劉道長這三位怎樣了?”  


  水笙道:“你和我先出去,慢慢再跟你說。花伯伯是個大坏蛋,你別听他的胡說!”  汪嘯風自來對她從不違拗,這時黑暗中雖見不到她風姿,但一听到她柔軟甜美的語聲,早已心醉,便想順她意思,先行离去。


  忽听得山洞口一人道:“汪賢侄,你過來!”  正是花鐵干的聲音。汪嘯風道:“是,花伯伯!”  水笙大急,頓足道:“你不听我話么?”  汪嘯風心想:“花伯伯是舅舅的義兄,長者之命,如何可違?這許多朋友為了相救表妹,如此不辭辛勞,大功告成之后卻棄之不顧,自行离去,那無論如何說不過去。這一來,我聲名掃地,以后在江湖上怎能立足?表妹是小孩子脾气,待會哄她一哄,賠個不是,也就是了。”  當即攜了她手,走向山洞。


  水笙明知花鐵干要說的決不是好話,但想:“我清清白白,問心無愧,任他如何污言誣陷,于我何損?”  當下便隨了汪嘯風走去,臉上卻已全無血色。


  兩人走到洞口。花鐵干道:“汪賢侄,你來了很好。血刀惡僧已被我殺了,但還有一個小和尚漏网,咱們務當將他擒來殺卻。這小和尚是害死你舅舅的凶手。”  汪嘯風大叫一聲,刷的一下便拔劍出鞘,跟著回頭向水笙瞧去,急欲看看這位表妹別來如何。


  火光之下,只見她容顏憔悴,淚盈于眶。汪嘯風心下怜惜,卻見她在緩緩搖頭,問道:“怎么?”  水笙道:“我爹爹不是那……那……人害死的。”  


  眾人听她這么說,盡皆憤怒,均想:“我們為了你今后好做人,瞧在水大俠的面上,才不泄露你和小淫僧的丑事,這時候你居然還在衛護小淫僧,當真是罪不容恕了。你連‘小和尚’三字也不肯說。還在‘那人、那人’的,實是無恥已极!”  


  汪嘯風見各人臉上均現怒色,很覺奇怪,心想表妹不肯和眾人相見,而大伙又對她頗含敵意,中間定是另有隱情,便道:“表妹,咱們听花伯伯吩咐,先去捉了那小和尚來,將他千刀万段,祭我舅舅。其余的事,慢慢再說不遲。”  


  水笙道:“他……他也不是小和尚。”  


  汪嘯風一愕,見到身旁眾人均現鄙夷之態,心中一凜,隱隱覺得不對。他不愿即行查究此事,還劍入鞘,大聲道:“眾們伯伯叔叔,好朋友,請大家再辛苦一番,了結此事。姓汪的再逐一拜謝各位的大恩大德。”  說著一揖到地。


  眾人都道:“不錯,快去捉拿小惡僧要緊,別讓他出谷跑了!”  說著紛紛沖出洞去。


  不知是誰在洞口掉了一根火把,火光在谷風中時旺時弱,照得“鈴劍雙俠”  二人臉上也是一陣亮,一陣暗。兩人執手相對,心中均有千言万語,不知從何說起。


  狄云心想:“他表兄妹二人定有許多体己話儿要說,我這就走吧。”  正想悄悄避開,卻听得有兩人快步走來,一人道:“你從這邊搜來,我從那邊搜去,兜個圈子,再在這里會合。”  另一人道:“好!這一帶雪地里腳印雜亂,說不定那小淫僧便躲在附近。”  先說話的那人壓低聲音,笑道:“喂,老宋,這水姑娘花朵一般的人儿,小淫僧這半年中艷福可是不淺。”  另一人哈哈大笑,道:“是啊,難怪那姓汪的心甘情愿戴這頂綠頭巾。”  兩人嘻嘻哈哈的說了几句,分手去尋狄云。


  狄云在旁听著,很為汪水二人難過,心想:“花鐵干這人真是罪大惡极,捏造這些無恥謠言,污損水姑娘的聲名,于他又有什么好處?”  他不知花鐵干生怕水笙揭露自己种种奸惡行徑,務須先下手為強,敗坏她的聲名,旁人才不會信她的話。狄云抬頭向洞中望去,只見水笙退開了兩步,臉色慘白,身子發顫,說道:“表哥,你莫信這种胡說八道。”  


  汪嘯風不答,臉上肌肉抽動。顯然,适才那兩個人的說話,便如毒蛇般在咬嚙他的心。這半年中他在雪谷之外,每日每夜總是想著:“表妹落入了這兩個淫僧手中,哪里能保得清白?但只要她性命無礙,也就謝天謝地了。”  可是人心苦不足,這時候見了水笙,卻又盼望她守身如玉,听到那二人的話,心想:“江湖上人人均知此事,汪嘯風堂堂丈夫,豈能惹人恥笑?”  但見到她這般楚楚可怜的模樣,心腸卻又軟了,歎了口气,搖了搖頭,道:“表妹,咱們走吧。”  


  水笙道:“你信不信這些人的話?”  汪嘯風道:“旁人的閒言閒語,理他作甚?”  水笙咬著唇皮,道:“那么,你是相信的了?”  汪嘯風低頭黯然,過了好一會,才道:“好吧,我不信便是。”  水笙道:“你心中卻早信了這些含血噴人的髒話。”  頓了一頓,又道:“以后你不用再見我,就當我這次在雪谷中死了就是啦。”  汪嘯風道:“那也不必如此。”  


  水笙心中悲苦,淚水急涌,心想旁人冤枉我、誣蔑我,全可置之不理,可是竟連表哥也瞧得我如此下賤。她只想及早离開雪谷,离開這許許多多人,逃到一個誰也不認識她的地方去,永遠不再和這些人相見。


  她拔足向外奔去,將到洞口時,忍不住回頭向山洞角落望了一眼。這半年之中,她日夜都在這角落中安身。她性好整洁,十指靈巧,用樹皮鳥羽等物編織了不少褥子、坐墊之類,這時臨別,對這些陪伴了她半年的物事心中不禁依依。一瞥之間,見到自己織給狄云的那件鳥羽衣服,那日狄云生气不要,踢還給她,此后晚上她便作為被蓋,以御寒冷,這時心中一動:“這些人口口聲聲說他是淫僧,要跟他為難,若是找到了他,他寡不敵眾,那便如何是好?”  當下停住腳步,凝望著那件羽衣,一時彷徨無主。


  汪嘯風見那件羽衣放在她臥褥之上,衣服長大寬敞,式樣顯是男子衣衫,心頭大疑,問道:“這……這是什么?”  水笙道:“是我做的。”  汪嘯風澀然道:“是你的么?”  水笙沖口便想答道:“不是我的。”  但隨即覺得不妥,躊躇不答。汪嘯風道:“是件男子衣衫?”  聲音更加干澀了。水笙點了點頭。汪嘯風又道:“是你織給他的?”  水笙又點了點頭。


  汪嘯風提起羽衣,仔細看了一會,冷冷地道:“織得很好。”  水笙道:“表哥,你別胡猜,他和我……”  但見他眼神中充滿了憤怒和憎恨,便不再說下去了。汪嘯風將羽衣往臥褥上一丟,說道:“他的衣服,卻放在你的床上……”  


  水笙心中一片冰涼,只覺這個向來体諒溫柔的表哥,突然間變成了無比的粗俗可厭。她不想再多作解釋,只想:“既然你疑心我,冤枉我,那就冤枉到底好了。”  


  狄云在洞外草叢之中,見到她受苦冤屈,臉上神情极是凄涼,心中難受之极:“我是個低賤之人,受慣了冤屈,那不算得什么。她卻是個尊貴的姑娘,如何能受這不白之冤?”  想到這里,義憤之心頓起,雖知山洞外正有數十個好手在到處搜尋,人人要殺他而甘心,卻也顧不得了,當即涌身躍進山洞,說道:“汪少俠,你全轉錯了念頭。”  


  汪嘯風和水笙見他突然跳進洞來,都是吃了一惊。狄云這時頭發已長,已不是從前拔光頭發的小和尚模樣。汪嘯風定了定神,才認了出來,當即拔劍出鞘,左手將水笙推開,橫劍當胸,眼中如要冒出火來,長劍不住顫動,恨不得扑上去將這人立時斬成肉醬。


  狄云道:“我不跟你動手。我是來跟你說,水姑娘冰清玉洁,你娶她為妻,真是天大的福气,不必胡思亂想,信了坏人的造謠。”  


  水笙万料不到他竟會在這時挺身而出,而他不避凶險地出頭,只是為了要證明自己的清白,又是感激,又是擔心,忙道:“你……你快走,許多人要殺你,這里太也危險。”  


  狄云道:“我知道,不過我非得對汪少俠說明白這事不可,免得你受了冤枉。汪少俠,水姑娘是位好姑娘,你……你千万不可冤枉了她。”  


  狄云拙于言辭,平平常常一件事也不易說得清楚,何況這般微妙的事端,接連結結巴巴地說了七八句話,只有使汪嘯風更增疑心。


  水笙急道:“你……你快走!多謝你的好意,我只有來生圖報了,你快走!他們人多,大家要殺你……”  


  汪嘯風听到水笙言語和神色間對他如此關怀,妒念大起,喝道:“我跟你拚了!”  嗤的一劍,向狄云當胸疾刺過去。


  這一劍雖然勢道凌厲,但狄云這時是何等身手,一身而兼“神照”  、“血刀”  正邪兩派絕頂武學之所長,眼見汪嘯風劍到,身子微側,便已避開,說道:“我不跟你動手。我叫你好好地娶了水姑娘,別對她有絲毫疑心。她……她是個好姑娘。”  


  他說話之際,汪嘯風左二劍,右三劍,接連向他疾刺五劍。狄云若無其事的斜身閃開,心中奇怪:“這人從前武功很好,怎么半年不見,劍法變得這么笨了?”  


  汪嘯風猛刺急斫,每一劍都被他行若無事地閃開,越加怒發如狂,劍招更出得快了。


  狄云道:“汪少俠,你答允不疑心水姑娘的清白,我就去了。你的朋友們都要殺我,我可不能再多耽擱了。”  汪嘯風出劍越來越快,狄云單是內力深湛,輕功卻是平平,雖然內功是本,輕功是末,但此道未得人指點,于對方的快劍漸感難以應付,當下伸指一彈,錚的一聲輕響,中指彈在劍刃之上。


  汪嘯風只覺虎口劇痛,長劍脫手落地,忙俯身去拾。狄云伸掌在他肩頭一推,這一掌并沒使多大力气,不料汪嘯風竟然抵受不住,給他一推之下,登時几個筋斗向后翻跌了出去,砰的一聲,重重撞上山洞的石壁。


  水笙見他跌得十分狼狽,忙奔過去相扶。


  狄云愕然,他絕不想將汪嘯風推倒,只是要阻止他拾劍再打,哪想到他竟會摔得這么厲害,實是大出意料之外。他跨上兩步,也想去扶,說道:“對不起,我當真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  


  水笙拉著汪嘯風的右臂,道:“表哥,沒事吧?”  汪嘯風心中妒憤交攻,不可抑制,認定水笙偏向狄云,兩人聯手打了自己之后,反來譏諷,左掌橫揮過來,拍的一聲,重重打了她一個耳光,喝道:“滾開!”  水笙吃了一惊,表哥竟會出手毆打自己,那是從未想過的事情,伸手撫著臉頰,竟是呆了。汪嘯風跟著又是一掌,擊中她的左頰。水笙惊懼之下,扑在狄云的肩頭,只覺這時候只有他方能保護自己。


  狄云側身擋在汪嘯風之前,怒道:“好端端的,你……你干么打人?”  只听得山洞外腳步聲響,有几個人叫道:“山洞里有人爭吵,快去瞧瞧,莫非那小淫僧藏在里面?”  


  水笙退后兩步,對狄云道:“你快走吧……我……我多謝你的好意。”  


  狄云瞧瞧汪嘯風,又瞧瞧水笙,說道:“我去了!”  轉身走向洞口。


  汪嘯風大叫:“小淫僧在這里,小淫僧在這里,快堵住洞口,別讓他逃走了!”  水笙急道:“表哥,你這不是害人么?”  汪嘯風仍是大叫:“快堵住洞口,快堵住洞口!”  


  洞外七八名漢子听得汪嘯風的叫嚷,當即攔在洞口。狄云快步而出,一人喝道:“往哪里逃?”  揮刀向他頭頂砍落。狄云伸手在他胸口一推,那人直摔了出去,撞向身旁的三人,四個人紛紛跌倒。眾人叫罵呼喝聲中,狄云快步逃了出去。


  群豪听得聲音,從四面八方赶了過來,狄云早已去得遠了。有十余人發足疾追,狄云心中害怕,躲在長草叢中,黑夜之中,誰也尋他不著。群豪只道他已奔逃出谷,呼嘯叫嚷,追逐而出。


  過了好一會,狄云見到汪嘯風和水笙也走了。汪嘯風在前,水笙跟在后面,兩人隔著一丈多路,越去越遠,終于背影被山坡遮去。


  片刻之前還是一片扰攘的雪谷,終于寂寞無聲。


  中原群豪走了,花鐵干走了,水笙走了,只剩下狄云一人。他抬起頭來,連往日常在天空盤旋的兀鷹也沒看見。


  真是寂寞,孤零零的。只有消融了的雪水在輕輕地流出谷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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