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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救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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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勞德諾又道:“當時我問師父:‘林家這辟邪劍法威力很大么?青城派為甚么這樣用心修習?’師父不答,閉眼沉思半晌,才道:‘德諾,你入我門之前,已在江湖上闖蕩多年,可曾听得武林之中,對福威鏢局總鏢頭林震南的武功,如何評論?’我道:‘武林中朋友們說,林震南手面闊,交朋友夠義气,大家都買他的帳,不去動他的鏢。至于手底下真實功夫怎樣,我不大清楚。’師父道:‘是了!福威鏢局這些年來興旺發達,倒是江湖上朋友給面子的居多。你可曾听說,余觀主的師父長青子少年之時,曾栽在林遠圖的辟邪劍下?’我道:‘林……林遠圖?是林震南的父親?’師父道:‘不,林遠圖是林震南的祖父,福威鏢局是他一手創辦的。當年林遠圖以七十二路辟邪劍法開創鏢局,當真是打遍黑道無敵手。其時白道上英雄見他太過威風,也有去找他比試武藝的,長青子便因此而在他辟邪劍法下輸了几招。’我道:‘如此說來,辟邪劍法果然是厲害得很了?’師父道:‘長青子輸招之事,雙方都守口如瓶,因此武林中都不知道。長青子前輩和你師祖是好朋友,曾對你師祖說起過,他自認這是他畢生的奇恥大辱,但自忖敵不過林遠圖,此仇終于難報。你師祖曾和他拆解辟邪劍法,想助他找出這劍法中的破綻,然而這七十二路劍法看似平平無奇,中間卻藏有許多旁人猜測不透的奧妙,突然之間會變得迅速無比。兩人鑽研了數月,一直沒破解的把握。那時我剛入師門,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少年,在旁斟茶侍候,看得熟了,你一試演,便知道這是辟邪劍法。唉,歲月如流,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。’”  林平之自被青城派弟子打得毫無招架之功,對家傳武功早已信心全失,只盼另投明師,再報此仇,此刻听得勞德諾說起自己曾祖林遠圖的威風,不由得精神大振,心道:“原來我家的辟邪劍法果然非同小可,當年青城派和華山派的首腦人物尚且敵不過。然則爹爹怎么又斗不過青城派的后生小子?多半是爹爹沒學到這劍法的奧妙厲害之處。”  


  只听勞德諾道:“我問師父:‘長青子前輩后來報了此仇沒有?’師父道:‘比武輸招,其實也算不得是甚么仇怨。何況那時候林遠圖早已成名多年,是武林中眾所欽服的前輩英雄,長青子卻是個剛出道的小道士。后生小子輸在前輩手下,又算得了甚么?你師祖勸解了他一番,此事也不再提了。后來長青子在三十六歲上便即逝世,說不定心中放不開此事,以此郁郁而終。事隔數十年,余滄海忽然率領群弟子一起練那辟邪劍法,那是甚么緣故?德諾,你想那是甚么緣故?’“我說:‘瞧著松風觀中眾人練劍情形,人人神色鄭重,難道余觀主是要大舉去找福威鏢局的晦气,以報上代之仇?’師父點頭道:‘我也這么想。長青子胸襟极狹,自視又高,輸在林遠圖劍底這件事,一定令他耿耿于怀,多半臨死時對余滄海有甚么遺命。林遠圖比長青子先死,余滄海要報師仇,只有去找林遠圖的儿子林仲雄,但不知如何,直挨到今日才動手。余滄海城府甚深,謀定后動,這一次青城派与福威鏢局可要有一場大斗了。’“我問師父:‘你老人家看來,這場爭斗誰胜誰敗?’師父笑道:‘余滄海的武功青出于藍而胜于藍,造詣已在長青子之上。林震南的功夫外人雖不知底細,卻多半及不上乃祖。一進一退,再加上青城派在暗而福威鏢局在明,還沒動上手,福威鏢局已輸了七成。倘若林震南事先得知訊息,邀得洛陽金刀王元霸相助,那么還可斗上一斗。德諾,你想不想去瞧瞧熱鬧?’我自是欣然奉命。師父便教了我几招青城派的得意劍法,以作防身之用。”  陸大有道:“咦,師父怎地會使青城派劍法?啊,是了,當年長青子跟咱們祖師爺爺拆招,要用青城派劍法對付辟邪劍法,師父在旁邊都見到了。”  


  勞德諾道:“六師弟,師父他老人家武功的來歷,咱們做弟子的不必多加推測。師父又命我不可和眾同門說起,以免泄露了風聲。但小師妹畢竟机靈,卻給她探知訊息,纏著師父許她和我同行。我二人喬扮改裝,假作在福州城外賣酒,每日到福威鏢局去察看動靜。別的沒看到,就看到林震南教他儿子林平之練劍。小師妹瞧得直搖頭,跟我說:‘這哪里是辟邪劍法了?這是邪辟劍法,邪魔一到,這位林公子便得辟易遠避。’”  在華山群弟子哄笑聲中,林平之滿臉通紅,羞愧得無地自容,尋思:“原來他二人早就到我局中來窺看多次,我們卻毫不知覺,也真算得無能。”  


  勞德諾續道:“我二人在福州城外耽不了几天,青城派的弟子們就陸續到了。最先來的是方人智和于人豪二人。他二人每天到鏢局中踹盤子,我和小師妹怕撞見他們,就沒再去。那一日也是真巧,這位林公子居然到我和師妹開設的大寶號來光顧,小師妹只好送酒給他們喝了。當時我們還擔心是給他瞧破了,故意上門來點穿的,但跟他一搭上口,才知他是全然蒙在鼓里。這紈褲弟子甚么也不懂,跟白痴也差不了甚么。便在那時,青城派中兩個最不成話的余人彥和賈人達,也到我們大寶號來光顧……”  


  陸大有鼓掌道:“二師哥,你和小師妹開設的大寶號,當真是生意興隆通四海,財源茂盛達三江。你們在福建可發了大財哪!”  那少女笑道:“那還用說么?二師哥早成了大財主,我托他大老板的福,可也撈了不少油水。”  眾人盡皆大笑。勞德諾笑道:“別瞧那林少鏢頭武功稀松平常,給咱們小師妹做徒儿也還不配,倒是頗有骨气。余滄海那不成材的小儿了余人彥瞎了眼睛,向小師妹動手動腳,口出調笑之言,那林公子居然伸手來抱打不平……”  


  林平之又是慚愧,又是憤怒,尋思:“原來青城派處心積慮,向我鏢局動手,是為了報上代敗劍之辱。來到福州的其實遠不止方人智等四人。我殺不殺余人彥,可說毫不相干。”  他心緒煩扰,勞德諾述說他如何殺死余人彥,就沒怎么听進耳去,但听得勞德諾一面說,眾人一面笑,顯是譏笑他武功甚低,所使招數全不成話。


  只听勞德諾又道:“當天晚上,我和小師妹又上福威鏢局去察看,只見余觀主率領了侯人英、洪人雄等十多個大弟子都已到了。我們怕給青城派的人發覺,站得遠遠的瞧熱鬧,眼見他們將局中的鏢頭和趟子手一個個殺了,鏢局派出去求援的眾鏢頭,也都給他們治死了,一具具尸首都送了回來,下的手可也真狠毒。當時我想,青城派上代長青子和林遠圖比劍而敗,余觀主要報此仇,只須去和林震南父子比劍,胜了他們,也就是了,卻何以下手如此狠毒?那定是為了給余人彥報仇。可是他們偏偏放過了林震南夫妻和林平之三人不殺,只是將他們逼出鏢局。林家三口和鏢局人眾前腳出了鏢局,余觀主后腳就進去,大模大樣的往大廳正中太師椅上一坐,這福威鏢局算是教他青城派給占了啦。”  


  陸大有道:“他青城派想接手開鏢局了,余滄海要做總鏢頭!”  眾人都是哈哈一笑。


  勞德諾道:“林家三口喬裝改扮,青城派早就瞧在眼里,方人智、于人豪、賈人達三人奉命追蹤擒拿。小師妹定要跟著去瞧熱鬧,于是我們兩個又跟在方人智他們后面。到了福州城南山里的一家小飯舖中,方人智、于人豪、賈人達三個露臉出來,將林家三口都擒住了。小師妹說:‘林公子所以殺余人彥,是由我身上而起,咱們可不能見死不救。’我极力勸阻,說道咱們一出手,必定傷了青城、華山兩家的和气,何況余觀主便在福州,我二人別要鬧個灰頭土臉。”  陸大有道:“二師哥上了几歲年紀,做事自然把細穩重,那豈不掃了小師妹的興致?”  


  勞德諾笑道:“小師妹興致勃勃,二師哥便要掃她的興,可也掃不掉。當下小師妹先到灶間中去,將那賈人達打得頭破血流,哇哇大叫,引開了方于二人,她又繞到前面去救了林公子,放他逃生。”  陸大有拍手道:“妙极,妙极!我知道啦,小師妹可不是為了救那姓林的小子。她心中卻另有一番用意。很好,很好。”  那少女道:“我另有甚么用意?你又來胡說八道。”  陸大有道:“我為了青城派而挨師父的棍子,小師妹心中气不過,因此去揍青城派的人,為我出气,多謝啦……”  說著站起身來,向那少女深深一揖。那少女噗哧一笑,還了一禮,笑道:“六猴儿師哥不用多禮。”  那手拿算盤的人笑道:“小師妹揍青城弟子,确是為人出气。是不是為你,那可大有研究。挨師父棍子的,不見得只你六猴儿一個。”  勞德諾笑道:“這一次六師弟說得對了,小師妹揍那賈人達,确是為了給六師弟出气,日后師父問起來,她也是這么說。”  陸大有連連搖手,說道:“這……這個人情我可不敢領,別拉在我身上,教我再挨十下八下棍子。”  那高個儿問道:“那方人智和于人豪沒追來嗎?”  那少女道:“怎么沒追?可是二師哥學過青城派的劍法,只一招‘鴻飛冥冥’,便將他二人的長劍絞得飛上了天。只可惜二師哥當時用黑布蒙上了臉,方于二人到這時也不知是敗在我華山派手下。”  勞德諾道:“不知道最好,否則可又有老大一場風波。倘若只憑真實功夫,我也未必斗得過方于二人,只是我突然使出青城派劍法來,攻的又是他們劍法中的破綻,他哥儿倆大吃一惊,就這么著,咱們又占了一次上風。”  


  眾弟子紛紛議論,都說大師哥知道了這回事后,定然十分高興。


  其時雨聲如酒豆一般,越下越大。只見一副餛飩擔從雨中挑來,到得茶館屋檐下,歇下來躲雨。賣餛飩的老人篤篤篤敲著竹片,鍋中水气熱騰騰的上冒。


  華山群弟子早就餓了,見到餛飩擔,都臉現喜色。陸大有叫道:“喂,給咱們煮九碗餛飩,另加雞蛋。”  那老人應道:“是!是!”  揭開鍋蓋,將餛飩拋入熱湯中,過不多時,便煮好了五碗,熱烘烘的端了上來。


  陸大有倒很守規矩,第一碗先給二師兄勞德諾,第二碗給三師兄梁發,以下依次奉給四師兄施戴子,五師兄高根明,第五碗本該他自己吃的,他端起放在那少女面前,說道:“小師妹,你先吃。”  那少女一直和他說笑,叫他六猴儿,但見他端過餛飩,卻站了起來,說道:“多謝師哥。”  林平之在旁偷眼相瞧,心想多半他們師門規矩甚嚴,平時雖可說笑,卻不能廢了長幼的規矩。勞德諾等都吃了起來,那少女卻等陸大有及其他几個師兄都有了餛飩,這才同吃。梁發問道:“二師哥,你剛才說到余觀主占了福威鏢局,后來怎樣?”  勞德諾道:“小師妹救了林少鏢頭后,本想暗中掇著方人智他們,俟机再將林震南夫婦救出。我勸她說:余人彥當日對你無禮,林少鏢頭仗義出手,你感他的情,救他一命,已足以報答。青城派与福威鏢局是上代結下的怨仇,咱們又何必插手?小師妹依了。當下咱二人又回到福州城,只見十余名青城弟子在福威鏢局前前后后嚴密把守。


  “這可就奇了。鏢局中眾人早就一哄而散,連林震南夫婦也走了,青城派還忌憚甚么?我和小師妹猜不透其中緣由,好奇心起,便想去查看。我們想青城弟子守得如此把細,夜里進去可不太容易,傍晚時分,便在他們換班吃飯之時,閃進菜園子躲了起來。“一進鏢局,只見許多青城弟子到處翻箱倒篋,鑽牆挖壁,几乎將偌大一座福威鏢局從頭至尾都翻了一個身。鏢局中自有不少來不及攜去的金銀財寶,但這些人找到后隨手放在一旁,并不如何重視。我當時便想:他們是在找尋一件十分重要的東西,那是甚么呢?”  


  三四個華山弟子齊聲道:“辟邪劍法的劍譜!”  勞德諾道:“不錯,我和小師妹也這么想。瞧這模樣,顯然他們占了福威鏢局之后,便即大抄而特抄。眼見他們忙得滿頭大汗,擺明了是勞而無功。”  


  陸大有問道:“后來他們抄到了沒有?”  勞德諾道:“我和小師妹都想看個水落石出,但青城派這些人東找西抄,連茅廁也不放過,我和小師妹實在無處可躲,只好溜走了。”  五弟子高根明道:“二師哥,這次余滄海親自出馬,你看是不是有點儿小題大作?”  


  勞德諾道:“余觀主的師父曾敗在林遠圖的辟邪劍下,到底林震南是不肖子孫,還是強爺胜祖,外人不知虛實。余觀主如果單派几名弟子來找回這個梁子,未免過于托大,他親自出馬,事先又督率眾弟子練劍,有備而發,倒也不算小題大作。不過我瞧他的神情,此番來到福州,報仇倒是次要,主旨卻是在得那部劍譜。”  四弟子施戴子道:“二師哥,你在松風觀中見到他們齊練辟邪劍法,這路劍法既然會使了,又何必再去找尋這劍法的劍譜?說不定是找別的東西。”  


  勞德諾搖頭道:“不會。以余觀主這等高人,除了武功秘訣之外,世上更有甚么是他志在必得之物?后來在江西玉山,我和小師妹又見到他們一次。听到余觀主在查問從浙江、廣東各地赶去報訊的弟子,問他們有沒有找到那東西,神色焦慮,看來大家都沒找到。”  


  施戴子仍是不解,搔頭道:“他們明明會使這路劍法,又去找這劍譜作甚?真是奇哉怪也!”  勞德諾道:“四弟你倒想想,林遠圖當年既能打敗長青子,劍法自是极高明的了。可是長青子當時記在心中而傳下來的辟邪劍法固然平平無奇,而余觀主今日親眼目睹,林氏父子的武功更殊不足道。這中間一定有甚么不對頭的了。”  施戴子問道:“甚么不對頭?”  勞德諾道:“那自然是林家的辟邪劍法之中,另有一套訣竅,劍法招式雖然不過如此,威力卻极強大,這套訣竅,林震南就沒學到。”  施戴子想了一會,點頭道:“原來如此。不過劍法口訣,都是師父親口傳授的。林遠圖死了几十年啦,便是找到他的棺材,翻出他死尸來,也沒用了。”  


  勞德諾道:“本派的劍訣是師徒口傳,不落文字,別家別派的武功卻未必都這樣。”  


  施戴子道:“二師哥,我還是不明白。倘若在從前,他們要找辟邪劍法的秘訣是有道理的,知己知彼,百戰百胜,要胜過辟邪劍法,自須明白其中的竅訣所在。可是眼下青城派將林震南夫婦都給捉了去,福威鏢局總局分局,也一古腦儿給他們挑得一干二淨,還有甚么仇沒報?就算辟邪劍法之中真有秘訣,他們找了來又干甚么?”  


  勞德諾道:“四弟,青城派的武功,比之咱們五岳劍派怎么樣?”  施戴子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  過了一會,又道:“恐怕不及罷?”  勞德諾道:“是了。恐怕有所不及。你想,余觀主是何等心高气傲之人,豈不想在武林中揚眉吐气,出人頭地?要是林家的确另有秘訣,能將招數平平的辟邪劍法變得威力奇大,那么將這秘訣用在青城劍法之上,卻又如何?”  旋戴子呆了半晌,突然伸掌在桌上大力一拍,站起身來,叫道:“這才明白了!原來余滄海要青城劍法在武林之中無人能敵!”  便在此時,只听得街上腳步聲響,有一群人奔來,落足輕捷,顯是武林中人。眾人轉頭向街外望去,只見急雨之中有十余人迅速過來。這些人身上都披了油布雨衣,奔近之時,看清楚原來是一群尼姑。當先的老尼姑身材甚高,在茶館前一站,大聲喝道:“令狐沖,出來!”  勞德諾等一見此人,都認得這老尼姑道號定逸,是恒山白云庵庵主,恒山派掌門定閒師太的師妹,不但在恒山派中威名甚盛,武林中也是誰都忌憚她三分,當即站起,一齊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。勞德諾朗聲說道:“參見師叔。”  定逸師太眼光在眾人臉上掠過,粗聲粗气的叫道:“令狐沖躲到哪里去啦?快給我滾出來。”  聲音比男子漢還粗豪几分。勞德諾道:“啟稟師叔,令狐師兄不在這儿。弟子等一直在此相候,他尚未到來。”  


  林平之尋思:“原來他們說了半天的大師哥名叫令狐沖。此人也真多事,不知怎地,卻又得罪這老尼姑了。”  定逸目光在茶館中一掃,目光射到那少女臉上時,說道:“你是靈珊么?怎地裝扮成這副怪相嚇人?”  那少女笑道:“有惡人要和我為難,只好裝扮了避他一避。”  


  定逸哼了一聲,說道:“你華山派的門規越來越松了,你爹爹老是縱容弟子,在外面胡鬧,此間事情一了,我親自上華山來評這個理。”  靈珊急道:“師叔,你可千万別去。大師哥最近挨了爹爹三十下棍子,打得他路也走不動。你去跟爹爹一說,他又得挨六十棍,那不打死了他么?”  定逸道:“這畜生打死得愈早愈好。靈珊,你也來當面跟我撒謊!甚么令狐沖路也走不動?他走不動路,怎地會將我的小徒儿擄了去?”  她此言一出,華山群弟子盡皆失色。靈珊急得几乎哭了出來,忙道:“師叔,不會的!大師哥再膽大妄為,也決計不敢冒犯貴派的師姊。定是有人造謠,在師叔面前挑撥。”  定逸大聲道:“你還要賴?儀光,泰山派的人跟你說甚么來?”  一個中年尼姑走上一步,說道:“泰山派的師兄們說,天松道長在衡陽城中,親眼見到令狐沖師兄,和儀琳師妹一起在一家酒樓上飲酒。那酒樓叫做么回雁樓。儀琳師妹顯然是受了令狐沖師兄的挾持,不敢不飲,神情……神情甚是苦惱。跟他二人在一起飲酒的,還有那個……那個……無惡不作的田……田伯光。”  定逸早已知道此事,此刻第二次听到,仍是一般的暴怒,伸掌在桌上重重拍落,兩只餛飩碗跳將起來,嗆啷啷數聲,在地下跌得粉碎。


  華山群弟子個個神色十分尷尬。靈珊只急得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,顫聲道:“他們定是撒謊,又不然……又不然,是天松師叔看錯了人。”  定逸大聲道:“泰山派天松道人是甚么人,怎會看錯了人?又怎會胡說八道?令狐沖這畜生,居然去和田伯光這等惡徒為伍,墮落得還成甚么樣子?你們師父就算護犢不理,我可不能輕饒。這万里獨行田伯光貽害江湖,老尼非為天下除此大害不可。只是我得到訊息赶去時,田伯光和令狐沖卻已挾制了儀琳去啦!我……我……到處找他們不到……”  她說到后來,聲音已甚為嘶啞,連連頓足,歎道:“唉,儀琳這孩子,儀琳這孩子!”  華山派眾弟子心頭怦怦亂跳,均想:“大師哥拉了恒山派門下的尼姑到酒樓飲酒,敗坏出家人的清譽,已然大違門規,再和田伯光這等人交結,那更是糟之透頂了。”  隔了良久,勞德諾才道:“師叔,只怕令狐師兄和田伯光也只是邂逅相遇,并無交結。令狐師兄這几日喝得醺醺大醉,神智迷糊,醉人干事,作不得准……”  定逸怒道:“酒醉三分醒,這么大一個人,連是非好歹也不分么?”  勞德諾道:“是,是!只不知令狐師兄到了何處,師侄等急盼找到他,責以大義,先來向師叔磕頭謝罪,再行稟告我師父,重重責罰。”  


  定逸怒道:“我來替你們管師兄的嗎?”  突然伸手,抓住了靈珊的手腕。靈珊腕上便如套上一個鐵箍,“啊”的一聲,惊叫出來,顫聲道:“師……師叔!”  


  定逸喝道:“你們華山派擄了我儀琳去。我也擄你們華山派一個女弟子作抵。你們把我儀琳放出來還我,我便也放了靈珊!”  一轉身,拉了她便走。靈珊只覺上半身一片酸麻,身不由主,跌跌撞撞的跟著她走到街上。


  勞德諾和梁發同時搶上,攔在定逸師太面前。勞德諾躬身道:“師叔,我大師兄得罪了師叔,難怪師叔生气。只是這件事的确跟小師妹無關,還請師叔高抬貴手。”  定逸喝道:“好,我就高抬貴手!”  右臂抬起,橫掠了出去。勞德諾和梁發只覺一股极強的勁風逼將過來,气為之閉,身不由主的向后直飛了出去。勞德諾背脊撞在茶館對面一家店舖的門板之上,喀喇一聲,將門板撞斷了兩塊。梁發卻向那餛飩擔飛了過去。眼見他勢將把餛飩擔撞翻,鍋中滾水濺得滿身都是,非受重傷不可。那賣餛飩的老人伸出左手,在梁發背上一托,梁發登時平平穩穩的站定。定逸師太回過頭來,向那賣餛飩的老人瞪了一眼,說道:“原來是你!”  那老人笑道:“不錯,是我!師太的脾气也忒大了些。”  定逸道:“你管得著么?”  


  便在此時,街頭有兩個人張著油紙雨傘,提著燈籠,快步奔來,叫道:“這位是恒山派的神尼么?”  


  定逸道:“不敢,恒山定逸在此。尊駕是誰?”  那二人奔到臨近,只見他們手中所提燈籠上都寫著“劉府”兩個紅字。當先一人道:“晚輩奉敝業師之命,邀請定逸師伯和眾位師姊,同到敝處奉齋。晚輩未得眾位來到衡山的訊息,不曾出城遠迎,恕罪恕罪。”  說著便躬身行禮。定逸道:“不須多禮。兩位是劉三爺的弟子嗎?”  那人道:“是。晚輩向大年,這是我師弟米為義,向師伯請安。”  說著和米為義二人又恭恭敬敬的行禮。定逸見向米二人執禮甚恭,說道:“好,我們正要到府上拜訪劉三爺。”  


  向大年向著梁發等道:“這几位是?”  梁發道:“在下華山派梁發。”  向大年歡然道:“原來是華山派梁三哥,久慕英名,請各位同到敝舍。我師父囑咐我們到處迎接各路英雄好漢,實因來的人多,簡慢之极,得罪了朋友,各位請罷。”  勞德諾走將過來,說道:“我們本想會齊大師哥后,同來向劉三師叔請安道賀。”  向大年道:“這位想必是勞二哥了。我師父常日稱道華山派岳師伯座下眾位師兄英雄了得,令狐師兄更是杰出的英才。令狐師兄既然未到,眾位先去也是一樣。”  勞德諾心想:“小師妹給定逸師叔拉了去,看樣子是不肯放的了,我們只有陪她一起去。”  便道:“打扰了。”  向大年道:“眾位勞步來到衡山,那是給我們臉上貼金,怎么還說這些客气話?請!請!”  定逸指著那賣餛飩的人道:“這一位你也請么?”  向大年朝那老人瞧了一會,突然有悟,躬身道:“原來雁蕩山何師伯到了,真是失禮,請,請何師伯駕臨敝舍。”  他猜到這賣餛飩的老人是浙南雁蕩山高手何三七。此人自幼以賣餛飩為生,學成武功后,仍是挑著副餛飩擔游行江湖,這副餛飩擔可是他的標記。他雖一身武功,但自甘淡泊,以小本生意過活,武林中人說起來都是好生相敬。天下市巷中賣餛飩的何止千万,但既賣餛飩而又是武林中人,那自是非何三七不可了。何三七哈哈一笑,說道:“正要打扰。”  將桌上的餛飩碗收拾了。勞德諾道:“晚輩有眼不識泰山,何前輩莫怪。”  何三七笑道:“不怪,不怪。你們來光顧我餛飩,是我衣食父母,何怪之有?九碗餛飩,十文錢一碗,一共九十文。”  說著伸出了左掌。勞德諾好生尷尬,不知何三七是否開玩笑。定逸道:“吃了餛飩就給錢啊,何三七又沒說請客。”  何三七笑道:“是啊,小本生意,現銀交易,至親好友,賒欠免問。”  勞德諾道:“是,是!”  卻也不敢多給,數了九十文銅錢,雙手恭恭敬敬的奉上。何三七收了,轉身向定逸伸出手來,說道:“你打碎了我兩只餛飩碗,兩只調羹,一共十四文,賠來。”  定逸一笑,道:“小气鬼,連出家人也要訛詐。儀光,賠了給他。”  儀光數了十四文,也是雙手奉上。何三七接過,丟入餛飩擔旁直豎的竹筒之中,挑起擔子,道:“去罷!”  


  向大年向茶博士道:“這里的茶錢,回頭再算,都記在劉三爺帳上。”  那茶博士笑道:“哈,是劉三爺的客人,哈,我們請也請不到,哈,還算甚么茶錢?”  


  向大年將帶來的雨傘分給眾賓,當先領路。定逸拉著那華山派的少女靈珊,和何三七并肩而行。恒山派和華山派群弟子跟在后面。林平之心想:“我就遠遠的跟著,且看是否能混進劉正風的家里。”  眼見眾人轉過了街角,便即起身走到街角,見眾人向北行去,于是在大雨下挨著屋檐下走去。過了三條長街,只見左首一座大宅,門口點著四盞大燈籠,十余人手執火把,有的張著雨傘,正忙著迎客。定逸、何三七等一行人進去后,又有好多賓客從長街兩頭過來。


  林平之大著膽子,走到門口。這時正有兩批江湖豪客由劉門弟子迎著進門,林平之一言不發的跟了進去。迎賓的只道他也是賀客,笑臉迎人,道:“請進,奉茶。”  踏進大廳,只听得人聲喧嘩,二百余人分坐各處,分別談笑。林平之心中一定,尋思:“這里這么多人,誰也不會來留心我,只須找到青城派的那些惡徒,便能查知我爹爹媽媽的所在了。”  當下在廳角暗處一張小桌旁坐下,不久便有家丁送上清茶、面點、熱毛巾。


  他放眼打量,見恒山群尼圍坐在左側一桌,華山群弟子圍坐在其旁另一桌,那少女靈珊也坐在那里,看來定逸已放開了她。但定逸和何三七卻不在其內。林平之一桌一桌瞧過去,突然間心中一震,胸口熱血上涌,只見方人智、于人豪二人和一群人圍坐在兩張桌旁,顯然都是青城派的弟子,但他父親和母親卻不在其間,不知給他們囚禁在何處。林平之又悲又怒,又是擔心,深恐父母已遭了毒手,只想坐到附近的座位去,偷听他們說話,但轉念又想,好容易混到了這里,倘若稍有輕舉妄動,給方人智他們瞧出了破綻,不但全功盡棄,且有殺身之禍。


  正在這時,忽然門口一陣騷動,几名青衣漢子抬著兩塊門板,匆匆進來。門板上臥著兩人,身上蓋著白布,布上都是鮮血。廳上眾人一見,都搶近去看。听得有人說道:“是泰山派的!”  “泰山派的天松道人受了重傷,還有一個是誰?”  “是泰山掌門天門道人的弟子,姓遲的,死了嗎?”  “死了,你看這一刀從前胸砍到后背,那還不死?”  


  眾人喧扰聲中,一死一傷二人都抬了后廳,便有許多人跟著進去。廳上眾人紛紛議論:“天松道人是泰山派的好手,有誰這樣大膽,居然將他砍得重傷?”  “能將天松道人砍傷,自然是武功比他更高的好手。藝高人膽大,便沒甚么希奇!”  大廳上眾人議論紛紛之中,向大年匆匆出來,走到華山群弟子圍坐的席上,向勞德諾道:“勞師兄,我師父有請。”  勞德諾應道:“是!”  站起身來,隨著他走向內室,穿過一條長廊,來到一座花廳之中。只見上首五張太師椅并列,四張倒是空的,只有靠東一張上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紅臉道人,勞德諾知道這五張太師椅是為五岳劍派的五位掌門人而設,嵩山、恒山、華山、衡山四劍派掌門人都沒到,那紅臉道人是泰山派的掌門天門道人。兩旁坐者十九位武林前輩,恒山派定逸師太,青城派余滄海,浙南雁蕩山何三七都在其內。下首主位坐著個身穿醬色茧綢袍子、矮矮胖胖、猶如財主模樣的中年人,正是主人劉正風。勞德諾先向主人劉正風行禮,再向天門道人拜倒,說道:“華山弟子勞德諾,叩見天門師伯。”  


  那天門道人滿臉煞气,似是心中郁積著极大的憤怒要爆炸出來,左手在太師椅的靠手上重重一拍,喝道:“令狐沖呢?”  他這一句話聲音极響,當真便如半空中打了個霹靂。大廳上眾人遠遠听到他這聲暴喝,盡皆聳然動容。那少女靈珊惊道:“三師哥,他們又在找大師哥啦。”  梁發點了點頭,并不說話,過了一會,低聲道:“大家定些!大廳上各路英雄畢集,別讓人小覷了我華山派。”  林平之心想:“他們又在找令狐沖啦。這個令狐老儿,闖下的亂子也真不少。”  


  勞德諾被天門道人這一聲積怒凝气的大喝震得耳中嗡嗡作響,在地下跪了片刻,才站起來,說道:“啟稟師伯,令狐師兄和晚輩一行人在衡陽分手,約定在衡山城相會,同到劉師叔府上來道賀。他今天如果不到,料想明日定會來了。”  天門道人怒道:“他還敢來?他還敢來?令狐沖是你華山派的掌門大弟子,總算是名門正派的人物。他居然去跟那奸淫擄掠、無惡不作的采花大盜田伯光混在一起,到底干甚么了?”  勞德諾道:“据弟子所知,大師哥和田伯光素不相識。大師哥平日就愛喝上三杯,多半不知對方便是田伯光,無意間跟他湊在一起喝酒了。”  天門道人一頓足,站起身來,怒道:“你還在胡說八道,給令狐沖這狗崽子強辯。天松師弟,你……你說給他听,你怎么受的傷?令狐沖識不識得田伯光?”  


  兩塊門板停在西首地下,一塊极上躺的是一具死尸,另一塊上臥著個長須道人,臉色慘白,胡須上染滿了鮮血,低聲道:“今儿早上……我……我和遲師侄在衡陽……回雁……回雁樓頭,見到令狐沖……還有田伯光和一個小尼姑……”  說到這里,已喘不過气來。劉正風道:“天松道兄,你不用再复述了,我將你剛才說過的話,跟他說便了。”  轉頭向勞德諾道:“勞賢侄,你和令狐賢侄眾位同門遠道光臨,來向我道賀,我對岳師兄和諸位賢侄的盛情感激之至。只不知令狐賢侄如何跟田伯光那廝結識上了,咱們須得查明真相,倘若真是令狐賢侄的不是,咱們五岳劍派本是一家,自當好好勸他一番才是……”  


  天門道人怒道:“甚么好好勸他!清理門戶,取其首級!”  劉正風道:“岳師兄向來門規极嚴。在江湖上華山派向來是一等一的聲譽,只是這次令狐賢侄卻也太過分了些。”  天門道人怒道:“你還稱他‘賢侄’?賢,賢,賢,賢他個屁!”  他一句話出口,便覺在定逸師太這女尼之前吐言不雅,未免有失自己一派大宗師的身分,但說也說了,已無法收回,“波”的一聲,怒气沖沖的重重噓了口气,坐入椅中。勞德諾道:“劉師叔,此事到底真相如何,還請師叔賜告。”  劉正風道:“适才天松道兄說道:今日大清早,他和天門道兄的弟子遲百城賢侄上衡陽回雁樓喝酒,上得酒樓,便見到三個人坐在樓上大吃大喝。這三個人,便是淫賊田伯光,令狐師侄,以及定逸師太的高足儀琳小師父了。天松道兄一見,便覺十分礙眼,這三人他本來都不認得,只是從服色之上,得知一個是華山派弟子,一個是恒山派弟子。定逸師太莫惱,儀琳師侄被人強迫,身不由主,那是顯而易見的。天松道兄說,那田伯光是個三十來歲的華服男子,也不知此人是誰,后來听令狐師侄說道:‘田兄,你雖輕功獨步天下,但要是交上了倒霉的華蓋運,輕功再高,卻也逃不了。’他既姓田,又說輕功獨步天下,自必是万里獨行田伯光了。天松道兄是個嫉惡如仇之人,他見這三人同桌共飲,自是心頭火起。”  勞德諾應道:“是!”  心想:“回雁樓頭,三人共飲,一個是惡名昭彰的淫賊,一個是出家的小尼姑,另一個卻是我們華山派大弟子,确是不倫不類之至。”  


  劉正風道:“他接著听那田伯光道:‘我田伯光獨往獨來,橫行天下,哪里能顧忌得這么多?這小尼姑嘛,反正咱們見也見到了,且讓她在這里陪著便是……’”  


  劉正風說到這里,勞德諾向他瞧了一眼,又瞧瞧天松道人,臉上露出怀疑之色。劉正風登時會意,說道:“天松道兄重傷之余,自沒說得這般清楚連貫,我給他補上一些,但大意不錯。天松道兄,是不是?”  天松道:“正……正是,不錯,不……不錯!”  劉正風道:“當時遲百城賢侄便忍耐不住,拍桌罵道:‘你是淫賊田伯光么?武林中人人都要殺你而甘心,你卻在這里大言不慚,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?’拔出兵刃,上前動手,不幸竟給田伯光殺了。少年英雄,命喪奸人之手,實在可惜。天松道兄隨即上前,他俠義為怀,殺賊心切,斗了數百回合后,一不留神,竟給田伯光使卑鄙手段,在他胸口砍了一刀。其后令狐師侄卻仍和田伯光那淫賊一起坐著喝酒,未免有失我五岳劍派結盟的義气。天門道兄所以著惱,便是為此。”  天門道人怒道:“甚么五岳結盟的義气,哼,哼!咱們學武之人,這是非之際,總得分個明白,和這樣一個淫賊……這樣一個淫賊……”  气得臉如巽血,似乎一叢長須中每一根都要豎將起來,忽听得門外有人說道:“師父,弟子有事啟稟。”  天門道人听得是徒儿聲音,便道:“進來!甚么事?”  一個三十來歲、英气勃勃的漢子走了進來,先向主人劉正風行了一禮,又向其余眾前輩行禮,然后轉向天門道人說道:“師父,天柏師叔傳了訊息來,說道他率領本門弟子,在衡陽搜尋田伯光、令狐沖兩個淫賊,尚未見到蹤跡……”  勞德諾听他居然將自己大師哥也歸入“淫賊”之列,大感臉上無光,但大師哥确是和田伯光混在一起,又有甚么法子?只听那泰山派弟子續道:“但在衡陽城外,卻發現了一具尸体,小腹上插著一柄長劍,那口劍是令狐沖那淫賊的……”  天門道人急問:“死者是誰?”  那人的眼光轉向余滄海,說道:“是余師叔門下的一位師兄,當時我們都不識得,這尸首搬到了衡山城里之后,才有人識得,原來是羅人杰羅師兄……”  余滄海“啊”的一聲,站了起來,惊道:“是人杰?尸首呢?”  只听得門外有人接口道:“在這里。”  余滄海极沉得住气,雖然乍聞噩耗,死者又是本門“英雄豪杰”四大弟子之一的羅人杰,卻仍然不動聲色,說道:“煩勞賢侄,將尸首抬了進來。”  門外有人應道:“是!”  兩個人抬著一塊門板,走了進來。那兩人一個是衡山派弟子,一個是青城派弟子。只見門板上那尸体的腹部插著一柄利劍。這劍自死者小腹插入,斜刺而上。一柄三尺長劍,留在体外的不足一尺,顯然劍尖已插到了死者的咽喉,這等自下而上的狠辣招數,武林中倒還真少見。余滄海喃喃的道:“令狐沖,哼,令狐沖,你……你好辣手。”  那泰山派弟子說道:“天柏師叔派人帶了訊來,說道他還在搜查兩名淫賊,最好這里的師伯、師叔們有一兩位前去相助。”  定逸和余滄海齊聲道:“我去!”  


  便在此時,門外傳進來一個嬌嫩的聲音,叫道:“師父,我回來啦!”  定逸臉色斗變,喝道:“是儀琳?快給我滾進來!”  


  眾人目光一齊望向門口,要瞧瞧這個公然与兩個万惡淫賊在酒樓上飲酒的小尼姑,到底是怎么一個人物。門帘掀處,眾人眼睛陡然一亮,一個小尼姑悄步走進花廳,但見她清秀絕俗,容色照人,實是一個絕麗的美人。她還只十六七歲年紀,身形婀娜,雖裹在一襲寬大緇衣之中,仍掩不住窈窕娉婷之態。她走到定逸身前,盈盈倒拜,叫道:“師父……”  兩字一出口,突然哇的一聲,哭了出來。定逸沉著臉道:“你做……你做的好事?怎地回來了?”  儀琳哭道:“師父,弟子這一次……這一次,險些儿不能再見著你老人家了。”  她說話的聲音十分嬌媚,兩只纖纖小手抓住了定逸的衣袖,白得猶如透明一般。人人心中不禁都想:“這樣一個美女,怎么去做了尼姑?”  


  余滄海只向她瞥了一眼,便不再看,一直凝視著羅人杰尸体上的那柄利劍,見劍柄上飄著青色絲穗,近劍柄處的鋒刃之上,刻著“華山令狐沖”五個小字。他目光轉處,見勞德諾腰間佩劍一模一樣,也是飄著青色絲穗,突然間欺身近前,左手疾伸,向他雙目插了過去,指風凌厲,剎那間指尖已触到他眼皮。勞德諾大惊,急使一招“舉火撩天”,高舉雙手去格。余滄海一聲冷笑,左手轉了個极小的圈子,已將他雙手抓在掌中,跟著右手伸出,刷的一聲,拔出了他腰間長劍。勞德諾雙手入于彼掌,一掙之下,對方屹然不動,長劍的劍尖卻已對准了自己胸口,惊呼:“不……不關我事!”  余滄海看那劍刃,見上面刻著“華山勞德諾”五字,字体大小,与另一柄劍上的全然相同。他手腕一沉,將劍尖指著勞德諾的小腹,陰森森的道:“這一劍斜刺而上,是貴派華山劍法的甚么招數?”  勞德諾額頭冷汗涔涔而下,顫聲道:“我……我們華山劍法沒……沒這一招。”  余滄海尋思:“致人杰于死這一招,長劍自小腹刺入,劍尖直至咽喉,難道令狐沖俯下身去,自下而上的反刺?他殺人之后,又為甚么不拔出長劍,故意留下證据?莫非有意向青城派挑釁?”  忽听得儀琳說道:“余師伯,令狐大哥這一招,多半不是華山劍法。”  余滄海轉過身來,臉上猶似罩了一層寒霜,向定逸師太道:“師太,你倒听听令高徒的說話,她叫這惡賊作甚么?”  定逸怒道:“我沒耳朵么?要你提醒。”  她听得儀琳叫令狐沖為“令狐大哥”,心頭早已有气,余滄海只須遲得片刻說這句話,她已然開口大聲申斥,但偏偏他搶先說了,言語又這等無禮,她便反而轉過來回護徒儿,說道:“她順口這么叫,又有甚么干系?我五岳劍派結義為盟,五派門下,都是師兄弟、師姊妹,有甚么希奇了?”  


  余滄海笑道:“好,好!”  丹田中內息上涌,左手內力外吐,將勞德諾推了出去,砰的一聲,重重撞在牆上,屋頂灰泥登時簌簌而落,喝道:“你這家伙難道是好東西了?一路上鬼鬼祟祟的窺探于我,存的是甚么心?”  


  勞德諾給他這么一推一撞,五髒六腑似乎都要翻了轉來,伸手在牆上強行支撐,只覺雙膝酸軟得猶如灌滿了黑醋一般,只想坐倒在地,勉力強行撐住,听得余滄海這么說,暗暗叫苦:“原來我和小師妹暗中察看他們行跡,早就給這老奸巨猾的矮道士發覺了。”  定逸道:“儀琳,跟我來,你怎地失手給他們擒住,清清楚楚的給師父說。”  說著拉了她手,向廳外走去。眾人心中都甚明白,這樣美貌的一個個尼姑,落入了田伯光這采花淫賊手中,哪里還能保得清白?其中經過情由,自不便在旁人之前吐露,定逸師太是要將她帶到無人之處,再行詳細查問。突然間青影一晃,余滄海閃到門前,擋住了去路,說道:“此事涉及兩條人命,便請儀琳小師父在此間說。”  他頓了一頓,又道:“遲百城賢侄,是五岳劍派中人。五派門下,大家都是師兄弟,給令狐沖殺了,泰山派或許不怎么介意。我這徒儿羅人杰,可沒資格跟令狐沖兄弟相稱。”  


  定逸性格剛猛,平日連大師姊定靜、掌門師姊定閒,也都容讓她三分,如何肯讓余滄海這般擋住去路,出言譏刺?听了這几句話后,兩條淡淡的柳眉登即向上豎起。劉正風素知定逸師太脾气暴躁,見她雙眉這么一豎,料想便要動手。她和余滄海都是當今武林中一流高手,兩人一交上手,事情可更鬧得大了,急忙搶步上前,一揖到地,說道:“兩位大駕光臨劉某舍下,都是在下的貴客,千万沖著我這小小面子,別傷了和气。都是劉某招呼不周,請兩位莫怪。”  說著連連作揖。定逸師太哈的一聲笑,說道:“劉三爺說話倒也好笑,我自生牛鼻子的气,跟你有甚么相干?他不許我走,我偏要走。他若不攔著我的路,要我留著,倒也可以。”  


  余滄海對定逸原也有几分忌憚,和她交手,并無胜算,而且她師姊定閒雖為人隨和,武功之高,卻是眾所周知,今日就算胜了定逸,她掌門師姊決不能撇下不管,這一得罪了恒山派,不免后患無窮,當即也是哈哈一笑,說道:“貧道只盼儀琳小師父向大伙儿言明真相。余滄海是甚么人,豈敢阻攔恒山派白云庵主的道路?”  說著身形一晃,歸位入座。定逸師太道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  拉著儀琳的手,也回歸己座,問道:“那一天跟你失散后,到底后來事情怎樣?”  她生怕儀琳年幼無知,將貽羞師門之事也都說了出來,忙加上一句:“只揀要緊的說,沒相干的,就不用羅唆。”  儀琳應道:“是!弟子沒做甚么有違師訓之事,只是田伯光這坏人,這坏人……他……他……他……”  定逸點頭道:“是了,你不用說了,我都知道。我定當殺田伯光和令狐沖那兩個惡賊,給你出气……”  


  儀琳睜著清亮明澈的雙眼,臉上露出詫异的神色,說道:“令狐大哥?他……他……”  突然垂下淚來,嗚咽道:“他……他已經死了!”  眾人听了,都是一惊。天門道人听說令狐沖已死,怒气登時消滅,大聲問道:“他怎么死的,是誰殺死他的?”  儀琳道:“就是這……這個青城派的……的坏人。”  伸手指著羅人杰的尸体。余滄海不禁感到得意,心道:“原來令狐沖這惡棍竟是給人杰殺的。如此說來,他二人是拚了個同歸于盡。好,人杰這孩子,我早知他有种,果然沒墮了我青城派的威名。”  他瞪視儀琳,冷笑道:“你五岳劍派的都是好人,我青城派的便是坏人了?”  儀琳垂淚道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,我不是說你余師伯,我只是說他。”  說著又向羅人杰的尸身一指。


  定逸向余滄海道:“你惡狠狠的嚇唬孩子做甚么?儀琳,不用怕,這人怎么坏法,你都說出來好了。師父在這里,有誰敢為難你?”  說著向余滄海白了一眼。


  余滄海道:“出家人不打誑語。小師父,你敢奉觀音菩薩之名,立一個誓嗎?”  他怕儀琳受了師父的指使,將羅人杰的行為說得十分不堪,自己這弟子既已和令狐沖同歸于盡,死無對證,便只有听儀琳一面之辭了。


  儀琳道:“我對師父決計不敢撒謊。”  跟著向外跪倒,雙手合十,垂眉說道:“弟子儀琳,向師父和眾位師伯叔稟告,決不敢有半句不盡不實的言語。觀世音菩薩神通廣大,垂怜鑒察。”  眾人听她說得誠懇,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樣,都對她心生好感。一個黑須書生一直在旁靜听,一言不發,此時插口說道:“小師父既這般立誓,自是誰也信得過的。”  定逸道:“牛鼻子听見了嗎?聞先生都這般說,還有甚么假的?”  她知這須生姓聞,人人都叫他聞先生,叫甚么名字,她卻不知,只知他是陝南人,一對判官筆出神入化,是點穴打穴的高手。眾人目光都射向儀琳臉上,但見她秀色照人,恰似明珠美玉,純淨無瑕,連余滄海也想:“看來這小尼姑不會說謊。”  花廳上寂靜無聲,只候儀琳開口說話。


  只听她說道:“昨日下午,我隨了師父和眾師姊去衡陽,行到中途,下起雨來,下岭之時,我腳底一滑,伸手在山壁上扶了一下,手上弄得滿是泥泞青苔。到得岭下,我去山溪里洗手,突然之間,溪水中在我的影子之旁,多了一個男子的影子。我吃了一惊,急忙站起,背心上一痛,已被他點中了穴道。我害怕得很,想要呼叫師父來救我,但已叫不出聲來。那人將我身子提起,走了几丈,放在一個山洞之中。我心里害怕之极,偏偏動不了,又叫不出聲。過了好一會,听得三位師姊分在三個地方叫我:‘儀琳,儀琳,你在哪里?’那人只是笑,低聲道:‘他們倘若找到這里,我一起都捉了!’三位師姊到處找尋,又走回了頭。


  “隔了好一會,那人听得我三位師姊已去遠了,便拍開了我的穴道。我當即向山洞外逃走,哪知這人的身法比我快得多,我急步外沖,沒想到他早已擋在山洞口,我一頭撞在他的胸口。他哈哈大笑,說道:‘你還逃得了么?’我急忙后躍,抽出長劍,便想向他刺去,但想這人也沒傷害我,出家人慈悲為本,何苦傷他性命?我佛門中殺生是第一大戒,因此這一劍就沒刺出。我說:‘你攔住我干甚么?你再不讓開,我這劍就要……刺傷你了。’“那人只是笑,說道:‘小師父,你良心倒好。你舍不得殺我,是不是?’我說:‘我跟你無怨無仇,何必殺你?’那人道:‘那很好啊,那么坐下來談談。’我說:‘師父師姊在找我呢,再說,師父不許我隨便跟男人說話。’那人道:‘你說都說了,多說几句,少說几句,又有甚么分別?’我說:‘快讓開罷,你知不知道我師父是很厲害的?她老人家見到你這樣無禮,說不定把你兩條腿也打斷了。’他說:‘你要打斷我兩條腿,我就讓你打。你師父嘛,她這樣老,我可沒胃口。’……”  定逸喝道:“胡鬧!這些瘋話,你也記在心里。”  


  眾人無不忍俊不禁,只是礙著定逸師太,誰也不敢露出半點笑容,人人苦苦忍住。


  儀琳道:“他是這樣說的啊。”  定逸道:“好啦,這些瘋話,無關緊要,不用提了,你只說怎么撞到華山派的令狐沖。”  儀琳道:“是。那個人又說了許多話,只是不讓我出去,說我……我生得好看,要我陪他睡……”  定逸喝道:“住嘴!小孩子家口沒遮攔,這些話也說得的?”  儀琳道:“是他說的,我可沒答應啊,也沒陪他睡覺……”  定逸喝聲更響:“住口!”  便在此時,抬著羅人杰尸身進來的那名青城派弟子再也忍耐不住,終于哈的一聲笑了出來。定逸大怒,抓起几上茶碗,一揚手,一碗熱茶便向他潑了過去,這一潑之中,使上了恒山派嫡傳內力,既迅且准,那弟子不及閃避,一碗熱茶都潑在臉上,只痛得哇哇大叫。


  余滄海怒道:“你的弟子說得,我的弟子便笑不得?好不橫蠻!”  定逸師太斜眼道:“恒山定逸橫蠻了几十年啦,你今日才知?”  說著提起那只空茶碗,便欲向余滄海擲去。余滄海正眼也不向她瞧,反而轉過了身子。定逸師太見他一番有恃無恐的模樣,又素知青城派掌門人武功了得,倒也不敢造次,緩緩放下茶碗,向儀琳道:“說下去!那些沒要緊的話,別再羅唆。”  儀琳道:“是了,師父。我要從山洞中出來,那人卻一定攔著不放。眼看天色黑了,我心里焦急得很,提劍便向他刺去。師父,弟子不敢犯殺戒,不是真的要殺他,不過想嚇他一嚇。我使的是一招‘金針渡劫’,不料他左手伸了過來,抓向我……我身上,我吃了一惊,向旁閃避,右手中的長劍便給他奪了去。那人武功好生厲害,右手拿著劍柄,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劍尖,只輕輕一扳,卡的一聲,便將我這柄劍扳斷了一寸來長的一截。”  定逸道:“板斷了一寸來長的一截?”  儀琳道:“是!”  定逸和天門道人對望一眼,均想:“那田伯光若將長劍從中折斷,那是毫不希奇,但以二指之力,扳斷一柄純鋼劍寸許一截,指力實是非同小可。”  天門道人一伸手,從一名弟子腰間拔出一柄長劍,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劍尖,輕輕一扳,卜的一聲,扳斷了寸許長的一截,問道:“是這樣么?”  儀琳道:“是。原來師伯也會!”  天門道人哼的一聲,將斷劍還入弟子劍鞘,左手在几上一拍,一段寸許來長的斷劍頭平平嵌入了几面。儀琳喜道:“師伯這一手好功夫,我猜那惡人田伯光一定不會了。”  突然間神色黯然,垂下眼皮,輕輕歎息了一聲,說道:“唉,可惜師伯那時沒在,否則令狐大哥也不會身受重傷了。”  天門道人道:“甚么身受重傷?你不是說他已經死了么?”  儀琳道:“是啊,令狐大哥因為身受重傷,才會給青城派那個惡人羅人杰害死。”  余滄海听她稱田伯光為“惡人”,稱自己的弟子也是“惡人”,竟將青城門下与那臭名昭彰的淫賊相提并論,不禁又哼了一聲。眾人見儀琳一雙妙目之中淚水滾來滾去,眼見便要哭出聲來,一時誰也不敢去問她。天門道人、劉正風、聞先生、何三七一干長輩,都不自禁的對她心生愛怜之意,倘若她不是出家的尼姑,好几個人都想伸手去拍拍她背脊、摸摸她頭頂的加以慰撫了。儀琳伸衣袖拭了拭眼淚,哽咽道:“那惡人田伯光只是逼我,伸手扯我衣裳。我反掌打他,兩只手又都被他捉住了。就在這時候,洞外忽然有人笑了起來,哈哈哈,笑三聲,停一停,又笑三聲。田伯光厲聲問道:‘是誰?’外面那人又哈哈哈的連笑了三次。田伯光罵道:‘識相的便給我滾得遠遠地。田大爺發作起來,你可沒命啦!’那人又是哈哈哈的笑了三聲。田伯光不去理他,又來扯我的衣裳,山洞外那人卻又笑了起來。那人一笑,田伯光就發怒,我真盼那人快來救我。可是那人知道田伯光厲害,不敢進洞,只是在山洞外笑個不停。“田伯光就破口罵人,點了我的穴道,呼的一聲,竄了出去,但那人早就躲了起來。田伯光找了一會找不到,又回進洞來,剛走到我身邊。那人便在山洞外哈哈哈的笑了起來。我覺得有趣,忍不住也笑了出來。”  


  定逸師太橫了她一眼,斥道:“自己正在生死關頭,虧你還笑得出?”  儀琳臉上微微一紅,道:“是,弟子也想不該笑的,不過當時不知怎的,竟然便笑了。田伯光伏下身子,悄悄走到洞口,只待他再笑,便沖了出去。可是洞外那人机警得很,卻也下發出半點聲息,田伯光一步步的往外移,我想那人倘若給他擒住,可就糟了,眼見田伯光正要沖出去,我便叫了起來:‘小心,他出來啦!’那人在遠處哈哈哈的笑了三聲,說道:‘多謝你,不過他追不上我。他輕身功夫不行。’”  眾人均想,田伯光號稱“万里獨行”,輕身功夫之了得,江湖上素來大大有名,那人居然說他“輕身功夫不行”,自是故意要激怒于他。儀琳續道:“田伯光這惡人突然回身,在我臉上重重扭了一把,我痛得大叫,他便竄了出去,叫道:‘狗賊,你我來比比輕身功夫!’哪知道這一下他可上了當。原來那人早就躲在山洞旁邊,田伯光一沖出,他便溜了進來,低聲道:‘別怕,我來救你。他點了你哪里的穴道?’我說:‘是右肩和背心,好像是“肩貞”“大椎”!你是哪一位?’他說:‘解了穴道再說。’便伸手替我在肩貞与大椎兩穴推宮過血。


  “多半我說的穴位不對,那人雖用力推拿,始終解不開,耳听得田伯光呼嘯連連,又追回來了。我說:‘你快逃,他一回來,可要殺死你了。’他說:‘五岳劍派,同气連枝。師妹有難,焉能不救?’”  定逸問道:“他也是五岳劍派的?”  


  儀琳道:“師父,他就是令狐沖令狐大哥啊。”  定逸和天門道人、余滄海、何三七、聞先生、劉正風等都“哦”了一聲。勞德諾吁了口長气。眾人中有些本已料到這人或許便是令狐沖,但總要等儀琳親口說出,方能确定。儀琳道:“耳听得田伯光嘯聲漸近,令狐大哥道:‘得罪!’將我抱起,溜出山洞,躲在草叢里。剛剛躲好,田伯光便奔進山洞,他找不到我,就大發脾气,破口大罵,罵了許多難听的話,我也不懂是甚么意思。他提了我那柄斷劍,在草叢中亂砍,幸好這天晚上下雨,星月無光,他瞧不見我們,但他料想我們逃不遠,一定躲在附近,因此不停手的砍削。有一次險得不得了,一劍從我頭頂掠過,只差得几寸。他砍了一會,口中只是咒罵,向前砍削,一路找了過去。“忽然之間,有些熱烘烘的水點一滴滴的落在臉上,同時我聞到一陣陣血腥气。我吃了一惊,低聲問:‘你受了傷么?’令狐大哥伸手按住我嘴,過了好一會,听得田伯光砍草之聲越去越遠,他才低聲道:‘不礙事。’放開了手。可是流在我臉上的熱血越來越多。我說:‘你傷得很厲害,須得止血才好。我有“天香斷續膠”。’他道:‘別出聲,一動就給那廝發覺了!’伸手按住了自己傷口。過了一會,田伯光又奔了回來,叫道:‘哈哈,原來在這里,我瞧見啦。站起身來!’我听得田伯光說已瞧見了我們,心中只是叫苦,便想站起身來,只是腿上動彈不得……”  定逸師太道:“你上了當啦,田伯光騙你們的,他可沒瞧見你。”  儀琳道:“是啊。師父,當時你又不在那里,怎么知道?”  定逸道:“哪有甚么難猜?他倘若真的瞧見了你們,過來一劍將令狐沖砍死便是,又何必大叫大嚷?可見令狐沖這小子也沒見識。”  儀琳搖頭道:“不,令狐大哥也猜到了的。他一伸手便按住了我嘴,怕我惊嚇出聲。田伯光叫嚷了一會,不听到聲音,又去砍草找尋。令狐大哥待他去遠,低聲道:‘師妹,咱們若能再挨得半個時辰,你被封的穴道上气血漸暢,我就可以給你解開。只是田伯光那廝一定轉頭又來,這一次恐怕再難避過。咱們索性冒險,進山洞躲一躲。’”  


  儀琳說到這里,聞先生、何三七、劉正風三人不約而同的都擊了一下手掌。聞先生道:“好,有膽,有識!”  儀琳道:“我听說再要進山洞去,很是害怕,但那時我對令狐大哥已很欽佩,他既這么說,總是不錯的,便道:‘好!’他又抱起我,竄進山洞,將我放在地下。我說:‘我衣袋里有天香斷續膠,是治傷的靈藥,請你……請你取出來敷上傷口。’他道:‘現在拿不大方便,等你手足能動之后,再給我罷。’他拔劍割下了一幅衣袖,縛在左肩。這時我才明白,原來他為了保護我,躲在草叢中之時,田伯光一劍砍在他的肩頭,他一動不動,一聲不哼,黑暗之中,田伯光居然沒發覺。我心里難過,不明白取藥有甚么不方便……”  


  定逸哼了一聲,道:“如此說來,令狐沖倒是個正人君子了。”  儀琳睜大了一雙明亮的妙目,露出詫异神色,說道:“令狐大哥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人。他跟我素不相識,居然不顧自己安危,挺身而出,前來救我。”  


  余滄海冷冷的道:“你跟他雖然素不相識,他可多半早就見過你的面了,否則焉有這等好心?”  言下之意自是說,令狐沖為了她异乎尋常的美貌,這才如此的奮不顧身。儀琳道:“不,他說從未見過我。令狐大哥決不會對我撒謊,他決計不會!”  這几句話說得十分果決,聲音雖然溫柔,卻大有斬釘截鐵之意。眾人為她一股純洁的堅信之意所動,無不深信。余滄海心想:“令狐沖這廝大膽狂妄,如此天不怕、地不怕的胡作非為,既然不是為了美色,那么定是故意去和田伯光斗上一斗,好在武林中大出風頭。”  


  儀琳續道:“令狐大哥扎好自己傷口后,又在我肩頭和背心的穴道上給我推宮過血。過不多時,便听得洞外刷刷刷的聲響越來越近,田伯光揮劍在草叢中亂砍,走到了山洞門口。我的心怦怦大跳,只听他走進洞來,坐在地上,一聲不響。我屏住了呼吸,連气也不敢透一口。突然之間,我肩頭一陣劇痛,我出其不意,禁不住低呼了一聲。這一下可就糟了,田伯光哈哈大笑,大踏步向我走來。令狐大哥蹲在一旁,仍是不動。田伯光笑著說:‘小綿羊,原來還是躲在山洞里。’伸手來抓我,只听得嗤的一聲響,他被令狐大哥刺中了一劍。“田伯光一惊,斷劍脫手落地。可惜令狐大哥這一劍沒刺中他要害,田伯光向后急躍,拔出了腰間佩刀,便向令狐大哥砍去,當的一聲響,刀劍相交,兩個人便動起手來。他們誰也瞧不見誰,錚錚錚的拆了几招,兩個人便都向后躍開。我只听到他二人的呼吸之聲,心中怕得要命。”  


  天門道人插口問道:“令狐沖和他斗了多少回合?”  儀琳道:“弟子當時嚇得胡涂了,實在不知他二人斗了多久。只听得田伯光笑道:‘啊哈,你是華山派的!華山劍法,非我敵手。你叫甚么名字?’令狐大哥道:‘五岳劍派,同气連枝,華山派也好,恒山派也好,都是你這淫賊的對頭……’他話未說完,田伯光已攻了上去,原來他要引令狐大哥說話,好得知他處身的所在。兩人交手數合。令狐大哥‘啊’的一聲叫,又受了傷。田伯光笑道:‘我早說華山劍法不是我對手,便是你師父岳老儿親來,也斗我不過。’令狐大哥卻不再睬他。“先前我肩頭一陣劇痛,原來是肩上的穴道解了,這時背心的穴道又痛了几下,我支撐著慢慢爬起,伸手想去摸地下那柄斷劍。令狐大哥听到了聲音,喜道:‘你穴道解開了,快走,快走。’我說:‘華山派的師兄,我和你一起跟這惡人拚了!”  他說:‘你快走!我們二人聯手,也打他不過。’田伯光笑道:‘你知道就好!何必枉自送了性命?喂,我倒佩服你是條英雄好漢,你叫甚么名字?’令狐大哥道:‘你問我尊姓大名,本來說給你知,卻也不妨。但你如此無禮詢問,老子睬也不來睬你。’師父,你說好笑不好笑?令狐大哥又不是他爹爹,卻自稱是他‘老子’。”  


  定逸哼了一聲,道:“這是市井中的粗口俗語,又不是真的‘老子’!”  儀琳道:“啊,原來如此。令狐大哥道:‘師妹,你快到衡山城去,咱們許多朋友都在那邊,諒這惡賊不敢上衡山城找你。’我道:‘我如出去,他殺死了你怎么辦?’令狐大哥道:‘他殺不了我的!我纏住他,你還不快走!啊喲!’乒乓兩聲,兩人刀劍相交,令狐大哥又受了一處傷,他心中急了,叫道:‘你再不走,我可要開口罵你啦!’這時我已摸到了地下的斷劍,叫道:‘咱們兩人打他一個。’田伯光笑道:‘再好沒有!田伯光只身單刀,會斗華山、恒山兩派。’


  “令狐大哥真的罵起我來,叫道:‘不懂事的小尼姑,你簡直胡涂透頂,還不快逃!你再不走,下次見到你,我打你老大的耳括子!’田伯光笑道:‘這小尼姑舍不得我,她不肯走!’令狐大哥急了,叫道:‘你到底走不走?’我說:‘不走!’令狐大哥道:‘你再不走,我可要罵你師父啦!定閒這老尼姑是個老胡涂,教了你這小胡涂出來。’我說:‘定閒師伯不是我師父。’他說:‘好,那么我就罵定靜師太!’我說:‘定靜師伯也不是我師父。’他道:‘呸!你仍然不走!我罵定逸這老胡涂……’”  定逸臉色一沉,模樣十分難看。


  儀琳忙道:“師父,你別生气,令狐大哥是為我好,并不是真的要罵你。我說:‘我自己胡涂,可不是師父教的!’突然之間,田伯光欺向我身邊,伸指向我點來。我在黑暗中揮劍亂砍,才將他逼退。“令狐大哥叫道:‘我還有許多難听的話,要罵你師父啦,你怕不怕?’我說:‘你別罵,咱們一起逃吧!’令狐大哥道:‘你站在我旁邊,礙手礙腳,我最厲害的華山劍法使不出來,你一出去,我便將這惡人殺了。’田伯光哈哈大笑,道:‘你對這小尼姑倒是多情多義,只可惜她連你姓名也不知道。’我想這惡人這句話倒是不錯,便道:‘華山派的師兄,你叫甚么名字呢?我去衡山跟師父說,說是你救了我性命。’令狐大哥道:‘快走,快走!怎地這等羅唆?我姓勞,名叫勞德諾!’”  勞德諾听到這里,不由得一怔:“怎么大師哥冒我的名?”  聞先生點頭道:“這令狐沖為善而不居其名,原是咱們俠義道的本色。”  定逸師太向勞德諾望了一眼,自言自語:“這令狐沖好生無禮,膽敢罵我,哼,多半是他怕我事后追究,便將罪名推在別人頭上。”  向勞德諾瞪眼道:“喂,在那山洞中罵我老胡涂的,就是你了,是不是?”  勞德諾忙躬身道:“不,不!弟子不敢。”  劉正風微笑道:“定逸師太,令狐沖冒他師弟勞德諾之名,是有道理的。這位勞賢侄帶藝投師,輩份雖低,年紀卻已不小,胡子也這么大把了,他足可做得儀琳師侄的祖父。”  


  定逸登時恍然,才知令狐沖是為了顧全儀琳。其時山洞中一團漆黑,互不見面,儀琳脫身之后,說起救她的是華山派勞德諾,此人是這么一個干癟老頭子,旁人自無閒言閒語,這不但保全了儀琳的清白聲名,也保全了恒山派的威名,言念及此,不由得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,點頭道:“這小子想得周到。儀琳,后來怎樣?”  


  儀琳道:“那時我仍然不肯走,我說:‘勞大哥,你為救我而涉險,我豈能遇難先遁?師父如知我如此沒同道義气,定然將我殺了。師父平日時時教導,我們恒山派雖然都是女流之輩,在這俠義份上,可不能輸給了男子漢。’”  定逸拍掌叫道:“好,好,說得是!咱們學武之人,要是不顧江湖義气,生不如死,不論男女,都是一樣。”  眾人見她說這几句話時神情豪邁,均道:“這老尼姑的气概,倒是不減須眉。”  儀琳續道:“可是令狐大哥卻大罵起來,說道:‘混帳王八蛋的小尼姑,你在這里羅哩羅唆,教我施展不出華山派天下無敵的劍法來,我這條老命,注定是要送在田伯光手中了。原來你和田伯光串通了,故意來陷害于我。我勞德諾今天倒霉,出門遇見尼姑,而且是個絕子絕孫、絕他媽十八代子孫的混帳小尼姑,害得老子空有一身無堅不摧、威力奇大的絕妙劍法,卻怕凌厲劍風帶到這小尼姑身上,傷了她性命,以致不能使將出來。罷了,罷了,田伯光,你一刀砍死我罷,我老頭子今日是認命啦!’”  眾人听得儀琳口齒伶俐,以清脆柔軟之音,轉述令狐沖這番粗俗無賴的說話,無不為之莞爾。


  只听她又道:“我听他這么說,雖知他罵我是假,但想我武藝低微,幫不了他忙,在山洞中的确反而使他礙手礙腳,施展不出他精妙的華山劍法來……”  


  定逸哼了一聲道:“這小子胡吹大气!他華山劍法也不過如此,怎能說是天下無故?”  


  儀琳道:“師父,他是嚇唬嚇唬田伯光,好叫他知難而退啊。我听他越罵越凶,只得說道:‘勞大哥,我去了!后會有期。’他罵道:‘滾你媽的臭鴨蛋,給我滾得越遠越好!一見尼姑,逢賭必輸,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你,以后也永遠不見你。老子生平最愛賭錢,再見你干甚么?’”  


  定逸勃然大怒,拍案而起,厲聲道:“這小子好不混蛋!那時你還不走?”  儀琳道:“我怕惹他生气,只得走了,一出山洞,就听得洞里乒乓乒乓兵刃相交之聲大作。我想倘若那惡人田伯光胜了,他又會來捉我,若是那位‘勞大哥’胜了,他出洞來見到了我,只怕害得他‘逢賭必輸’,于是我咬了咬牙,提气疾奔,想追上你老人家,請你去幫著收拾田伯光那惡人。”  定逸“嗯”的一聲,點了點頭。


  儀琳突然問道:“師父,令狐大哥后來不幸喪命,是不是因為……因為見到了我,這才運气不好?”  


  定逸怒道:“甚么‘一見尼姑,逢賭必輸’,全是胡說八道的鬼話,那也是信得的?這里這許多人,都見到了我們師徒啦,難道他們一個個運气都不好?”  


  眾人听了都臉露微笑,卻誰都不敢笑出聲來。儀琳道:“是。我奔到天明時,已望見了衡陽城,心中略定,尋思多半可以在衡陽見到師父,哪知就在此時,田伯光又追了上來。我一見到他,腳也軟了,奔不几步,便給他抓住了。我想他既追到這里,那位華山派的勞大哥定在山洞中給他害死了,心中說不出的難受。田伯光見道上行人很多,倒也不敢對我無禮,只說:‘你乖乖的跟著我,我便不對你動手動腳。如果倔強不听話,我即刻把你衣服剝個精光,教路上這許多人都笑話你。’我嚇得不敢反抗,只有跟著他進城。“來到那家酒樓回雁樓前,他說:‘小師父,你有沉魚……沉魚落雁之容。這家回雁樓就是為你開的。咱們上去喝個大醉,大家快活快活罷。’我說:‘出家人不用葷酒,這是我白云庵的規矩。’他說:‘你白云庵的規矩多著呢,當真守得這么多?待會我還要叫你大大的破戒。甚么清規戒律,都是騙人的。你師父……你師父……’。”  她說到這里,偷眼瞧了定逸一眼,不敢再說下去。定逸道:“這惡人的胡說,不必提他,你只說后來怎樣?”  儀琳道:“是。后來我說:‘你瞎三話四,我師父從來不躲了起來,偷偷的喝酒吃狗肉。’”  


  眾人一听,忍不住都笑。儀琳雖不轉述田伯光的言語,但從這句答話之中,誰都知道田伯光是誣指定逸“躲了起來,偷偷的喝酒吃狗肉”。定逸將臉一沉,心道:“這孩子便是實心眼儿,說話不知避忌。”  儀琳續道:“這惡人伸手抓住我衣襟,說道:‘你不上樓去陪我喝酒,我就扯爛你的衣服。’我沒法子,只好跟他上去。這惡人叫了些酒菜,他也真坏,我說吃素,他偏偏叫的都是牛肉、豬肉、雞鴨、魚蝦這些葷菜。他說我如不吃,他要撕爛我衣服。師父,我說甚么也不肯吃,佛門戒食葷肉,弟子決不能犯戒。這坏人要撕爛我衣服,雖然不好,卻不是弟子的過錯。“正在這時,有一個人走上酒樓來,腰懸長劍,臉色蒼白,滿身都是血跡,便往我們那張桌旁一坐,一言不發,端起我面前酒碗中的酒,一口喝干了。他自己斟了一碗酒,舉碗向田伯光道:‘請!’向我道:‘請!’又喝干了。我一听到他的聲音,不由得又惊又喜,原來他便是在洞中救我的那位‘勞大哥’。謝天謝地,他沒給田伯光害死,只是身上到處是血,他為了救我,受傷可著實不輕。


  “田伯光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,說道:‘是你!’他說:‘是我!’田伯光向他大拇指一豎,贊道:‘好漢子!’他也向田伯光大拇指一豎,贊道:“好刀法!’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,一同喝了碗酒。我很是奇怪,他二人昨晚還打得這么厲害,怎么此刻忽然變了朋友?這人沒死,我很歡喜;然而他是田伯光這惡人的朋友,弟子又擔心起來啦。


  “田伯光道:‘你不是勞德諾!勞德諾是個糟老頭子,哪有你這么年輕瀟洒?’我偷偷瞧這人,他不過二十來歲年紀,原來昨晚他說‘我老人家活了這大把年紀’甚么的,都是騙田伯光的。那人一笑,說道:‘我不是勞德諾。’田伯光一拍桌子,說道:‘是了,你是華山令狐沖,是江湖上的一號人物。’“令狐大哥這時便承認了,笑道:‘豈敢!令狐沖是你手下敗將,見笑得緊。’田伯光道:‘不打不相識,咱們便交個朋友如何?令狐兄既看中了這個美貌小尼姑,在下讓給你便是。重色輕友,豈是我輩所為?’”  


  定逸臉色發青,只道:“這惡賊該死之极,該死之极!”  儀琳泫然欲涕,說道:“師父,令狐大哥忽然罵起我來啦。他說:‘這小尼姑臉上全無血色,整日价只吃青菜豆腐,相貌決計好不了。田兄,我生平一見尼姑就生气,恨不得殺盡天下的尼姑!’田伯光笑問:‘那又為甚么?’


  “令狐大哥道:‘不瞞田兄說,小弟生平有個嗜好,那是愛賭如命,只要瞧見了骨牌骰子,連自己姓甚么也忘記了。可是只要一見尼姑,這一天就不用賭啦,賭甚么輸甚么,當真屢試不爽。不但是我一人,華山派的師兄師弟們個個都是這樣。因此我們華山派弟子,見到恒山派的師伯、師叔、師姊、師妹們,臉上雖然恭恭敬敬,心中卻無不大叫倒霉!’”  定逸大怒,反過手掌,拍的一聲,清清脆脆的打了勞德諾一個耳括子。她出手又快又重,勞德諾不及閃避,只覺頭腦一陣暈眩,險些便欲摔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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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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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聰明才智之士,勇武有力之人,极大多數是積极進取的。道德標准把他們划分為兩類:努力目標是為大多數人謀福利的,是好人;只著眼于自己的權力名位、物質欲望,而損害旁人的,是坏人。好人或坏人的大小,以其嘉惠或損害的人數和程度而定。政治上大多數時期中是坏人當權,于是不斷有人想取而代之;有人想進行改革;另有一种人對改革不存希望,也不想和當權派同流合污,他們的抉擇是退出斗爭漩渦,獨善其身。所以一向有當權派、造反派、改革派,以及隱士。中國的傳統觀念,是鼓勵人“學而优則仕”,學孔子那樣“知其不可而為之”,但對隱士也有极高的評价,認為他們清高。隱士對社會并無積极貢獻,然而他們的行為和爭權奪利之徒截然不同,提供了另一种范例。中國人在道德上對人要求很寬,只消不是損害旁人,就算是好人了。《論語》記載了許多隱者,晨門、楚狂接輿、長沮、桀溺、荷丈人、伯夷、叔齊、虞仲、夷逸、朱張、柳下惠、少連等等,孔子對他們都很尊敬,雖然,并不同意他們的作風。

  孔子對隱者分為三類:像伯夷、叔齊那樣,不放棄自己意志,不犧牲自己尊嚴

  (“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”);

  像柳下惠、少連那樣,意志和尊嚴有所犧牲,但言行合情合理

  (“降志辱身矣,言中倫,行中慮,其斯而已矣”);

  像虞仲、夷逸那樣,則是逃世隱居,放肆直言,不做坏事,不參与政治

  (“隱居放言,身中清,廢中權”)。

  孔子對他們評价都很好,顯然認為隱者也有積极的一面。

  參与政治活動,意志和尊嚴不得不有所舍棄,那是無可奈何的。柳下惠做法官,曾被三次罷官,人家勸他出國。柳下惠堅持正義,回答說:“直道而事人,焉往而不三黜?枉道而事人,何必去父母之邦?”

  (《論語》)。

  關鍵是在“事人”。為了大眾利益而從政,非事人不可;堅持原則而為公眾服務,不以功名富貴為念,雖然不得不听從上級命令,但也可以說是“隱士”——至于一般意義的隱士,基本要求是求個性的解放自由而不必事人。我寫武俠小說是想寫人性,就像大多數小說一樣。這部小說通過書中一些人物,企圖刻划中國三千多年來政治生活中的若干普遍現象。影射性的小說并無多大意義,政治情況很快就會改變,只有刻划人性,才有較長期的价值。不顧一切的奪取權力,是古今中外政治生活的基本情況,過去几千年是這樣,今后几千年恐怕仍會是這樣。任我行、東方不敗、岳不群、左冷禪這些人,在我設想時主要不是武林高手,而是政治人物。林平之、向問天、方證大師、沖慮道人、定閒師太、莫大先生、余滄海等人也是政治人物。這种形形色色的人物,每一個朝代中都有,大概在別的國家中也都有。“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”的口號,在六十年代時就寫在書中了。任我行因掌握大權而腐化,那是人性的普遍現象。這些都不是書成后的增添或改作。

  《笑傲江湖》在《明報》連載之時,西貢的中文報、越文報和法文報有二十一家同時連載。南越國會中辯論之時,常有議員指責對方是“岳不群”(偽君子)或“左冷禪”(企圖建立霸權者)。

  大概由于當時南越政局動蕩,一般人對政治斗爭特別感到興趣。令狐沖是天生的“隱士”,對權力沒有興趣。盈盈也是“隱士”,她對江湖豪士有生殺大權,卻宁可在洛陽隱居陋巷,琴簫自娛。她生命中只重視個人的自由,個性的舒展。惟一重要的只是愛情。這個姑娘非常怕羞靦腆,但在愛情中,她是主動者。令狐沖當情意緊纏在岳靈珊身上之時,是不得自由的。只有到了青紗帳外的大路上,他和盈盈同處大車之中,對岳靈珊的痴情終于消失了,他才得到心靈上的解脫。本書結束時,盈盈伸手扣住令狐沖的手腕,歎道:“想不到我任盈盈竟也終身和一只大馬猴鎖在一起,再也不分開了。”盈盈的愛情得到圓滿,她是心滿意足的,令狐沖的自由卻又被鎖住了。或許,只有在儀琳的片面愛情之中,他的個性才极少受到拘束。人生在世,充分圓滿的自由根本是不能的。解脫一切欲望而得以大徹大悟,不是常人之所能。那些熱衷于權力的人,受到心中權力欲的驅策,身不由己,去做許許多多違背自己良心的事,其實都是很可怜的。

  在中國的傳統藝術中,不論詩詞、散文、戲曲、繪畫,追求個性解放向來是最突出的主題。時代越動亂,人民生活越痛苦,這主題越是突出。“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”,要退隱也不是容易的事。劉正風追求藝術上的自由,重視莫逆于心的友誼,想金盆洗手;梅庄四友盼望在孤山隱姓埋名,享受琴棋書畫的樂趣;他們都無法做到,卒以身殉,因為權力斗爭不容許。對于郭靖那樣舍身赴難,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大俠,在道德上當有更大的肯定。令狐沖不是大俠,是陶潛那樣追求自由和個性解放的隱士。風清揚是心灰意懶、慚愧懊喪而退隱。令狐沖卻是天生的不受羈勒。在黑木崖上,不論是楊蓮亭或任我行掌握大權,旁人隨便笑一笑都會引來殺身之禍,傲慢更加不可。“笑傲江湖”的自由自在,是令狐沖這類人物所追求的目標。因為想寫的是一些普遍性格,是生活中的常見現象,所以本書沒有歷史背景,這表示,類似的情景可以發生在任何朝代。


 一九八○·五·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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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章 曲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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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令狐沖大醉下峰,直至午夜方醒。酒醒后,始知身在曠野之中,恒山群弟子遠遠坐著守衛。令狐沖頭痛欲裂,想起自今而后,只怕和盈盈再無相見之期,不由得心下大痛。一行人來到恒山見性峰上,向定閒、定靜、定逸三位師太的靈位祭告大仇已報。眾人料想日月教旦夕間便來攻山,一戰之后,恒山派必定覆滅,好在胜負之數,早已預知,眾人反而放寬胸怀,無所擔心。不戒夫婦、儀琳、田伯光等四人在華山腳下便已和眾人相會,一齊來到恒山。眾人均想,就算勤練武功,也不過多殺得几名日月教的教眾,于事毫無補益,大家索性連劍法也不練了。虔誠之人每日里勤念經文,余人滿山游玩。恒山派本來戒律精嚴,朝課晚課,絲毫無怠,這些日子中卻得輕松自在一番。


  過得數日,見性峰上忽然來了十名僧人,為首的是少林寺方丈方證大師。令狐沖正在主庵中自斟自飲,擊桌唱歌,自得其樂,忽听方證大師到來,不由得又惊又喜,忙搶出相迎。方證大師見他赤著雙腳,鞋子也來不及穿,滿臉酒气,微笑道:“古人倒履迎賓,總還記得穿鞋。令狐掌門不履相迎,待客之誠,更胜古人了。”  


  令狐沖躬身行禮,說道:“方丈大師光降,令狐沖不曾遠迎,實深惶恐。方生大師也來了。”  方生微微一笑。令狐沖見其余八名僧人都是白須飄動,叩問法號,均是少林寺“方”字輩的高僧。令狐沖將眾位高僧迎入庵中,在蒲團上就座。這主庵本是定閒師太清修之所,向來一塵不染,自從令狐沖入居后,滿屋都是酒壇、酒碗,亂七八糟,令狐沖臉上一紅,說道:“小子無狀,眾位大師勿怪。”  


  方證微笑道:“老僧今日拜山,乃為商量要事而來,令狐掌門不必客气。”  頓了一頓,說道:“听說令狐掌門為了維護恒山一派,不受日月教副教主之位,固將性命置之度外,更甘愿割舍任大小姐這等生死同心的愛侶,武林同道,無不欽仰。”  令狐沖一怔,心想:“我不愿為了恒山一派而牽累武林同道,不許本派弟子泄漏此事,以免少林、武當諸派來援,大動干戈,多所殺傷。不料方證大師還是得到了訊息。”  說道:“大師謬贊,令人好生慚愧。晚輩和日月教任教主之間,恩怨糾葛甚多,說之不盡。有負任大小姐恩義,事出無奈,大師不加責備,反加獎勉,晚輩万万不敢當。”  


  方證大師道:“任教主要率眾來和貴派為難。今日嵩山、泰山、衡山、華山四派俱已式微,恒山一派別無外援,令狐掌門卻不遣人來敝寺傳訊,莫非當我少林派僧眾是貪生怕死、不顧武林義气之輩?”  令狐沖站起說道:“決計不敢。當年晚輩不自檢點,和日月教首腦人物結交,此后种种禍事,皆由此起。晚輩自思一人作事一人當,連累恒山全派,已然心中不安,如何再敢惊動大師和沖虛道長?倘若少林、武當兩派仗義來援,損折人手,晚輩之罪,可万死莫贖了。”  


  方證微笑道:“令狐掌門此言差矣。魔教要毀我少林、武當与五岳劍派,百余年前便已存此心,其時老衲都未出世,和令狐掌門又有何干?”  令狐沖點頭道:“先師昔日常加教誨,自來正邪不兩立,魔教和我正教各派連年相斗,仇怨极重。晚輩識淺,只道雙方各讓一步,便可化解,殊不知任教主与晚輩淵源雖深,到頭來終于仍須兵戎相見。”  


  方證道:“你說雙方各讓一步,便可化解,這句話本來是不錯的。日月教和我正教各派連年相斗,其實也不是有甚么非拚個你死我活的原因,只是雙方首領都想獨霸武林,意欲誅滅對方。那日老衲与沖虛道長、令狐掌門三人在懸空寺中晤談,深以嵩山左掌門混一五岳劍派為憂,便是怕他這獨霸武林的野心。”  說著歎了口長气,緩緩的道:“听說日月教教主有句話,說甚么‘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’,既存此心,武林中如何更有宁日?江湖上各幫各派宗旨行事,大相徑庭。一統江湖,万不可能。”  令狐沖深然其說,點頭道:“方丈大師說得甚是。”  方證道:“任教主既說一個月之內,要將恒山之上殺得雞犬不留。他言出如山,決無更改。現下少林、武當、昆侖、峨嵋、崆峒各派的好手,都已聚集在恒山腳下了。”  令狐沖吃了一惊,“啊”的一聲,跳起身來,說道:“有這等事?諸派前輩來援,晚輩蒙然不知,當真該死之极。”  恒山派既知魔教一旦來攻,人人均無幸理,甚么放哨、守御等等盡屬枉費力气,是以將山下的哨崗也早都撤了。令狐沖又道:“請諸位大師在山上休息,晚輩率領本門弟子,下山迎接。”  方證搖頭道:“此番各派同舟共濟,攜手抗敵,這等客套也都不必了,大伙儿一切都已有安排。”  


  令狐沖應道:“是。”  又問:“不知方丈大師何以得知日月教要攻恒山?”  方證道:“老衲接到一位前輩的傳書,方才得悉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前輩?”  心想方證大師在武林中輩份极高,如何更有人是他的前輩。方證微微一笑,道:“這位前輩,是華山派的名宿,曾經教過令狐掌門劍法的。”  


  令狐沖大喜,叫道:“風太師叔!”  方證道:“正是風前輩。這位風前輩派了六位朋友到少林寺來,示知令狐掌門當日在朝陽峰上的言行。這六位朋友說話有點纏夾不清,不免有些羅唆,又喜互相爭辯,但說了几個時辰,老衲耐心听著,到后來終于也明白了。”  說到這里,忍不住微笑。令狐沖笑道:“是桃谷六仙?”  方證笑道:“正是桃谷六仙。”  令狐沖喜道:“晚輩到了華山后,便想去拜見風太師叔,但諸种事端,紛至沓來,直至下山,始終沒能去向他老人家磕頭。想不到他老人家暗中都知道了。”  


  方證道:“這位風前輩行事如神龍見首不見尾。他老人家既在華山隱居,日月教在華山肆無忌憚的橫行,他老人家豈能置之不理?桃谷六仙在華山胡鬧,便給風老前輩擒住了,關了几天,后來就命他們到少林寺來傳書。”  


  令狐沖心想:“桃谷六仙給風太師叔擒住,這件事他們一定是隱瞞不說的,但東拉西扯之際,終究免不了露出口風。”  說道:“不知風太師叔要咱們怎么辦?”  


  方證道:“風老前輩的話說得很是謙沖,只說听到有這么一回事,特地命人通知老衲,又說令狐掌門是他老人家心愛的弟子,這番在朝陽峰上力拒魔教之邀,他老人家瞧著很是歡喜,要老衲推愛照顧。其實令狐掌門武功遠胜老衲,‘照顧’二字,他老人家言重了。”  


  令狐沖心下感激,躬身道:“方丈大師照顧晚輩,早已非止一次。”  方證道:“不敢當。老衲既知此事,別說風老前輩有命,自當遵從,單憑著貴我兩派的淵源,令狐掌門与老衲的交情,也不能袖手。何況此事關涉各派的生死存亡,魔教毀了恒山之后,難道能放過少林、武當各派?因此立即發出書信,通知各派,集齊恒山,共与魔教決一死戰。”  


  令狐沖那日自華山朝陽峰下來,便已然心灰意懶,眼見日月教這等聲勢,恒山派決非其敵,只等任我行那一日率眾來攻,恒山派上下奮力抵抗,一齊戰死便是。雖然也有人獻議向少林、武當諸派求救,但令狐沖只問得一句:“就算少林、武當兩派一齊來救,能擋得住魔教嗎?”  獻議之人便即啞口無言。令狐沖又道:“既然無法救得恒山,又何必累得少林、武當徒然損折不少高手?”  在他內心,又實在不愿和任我行、向問天等人相斗,和盈盈共結連理之望既絕,不知不覺間便生自暴自棄之念,只覺活在世上索然無味,還不如早早死了的干淨。此刻見方證等受了風清揚之托,大舉來援,精神為之一振,但真要和日月教中這些人拚死相斗,卻還是提不起興致。方證又道:“令狐掌門,出家人慈悲為怀,老衲決不是好勇斗狠之徒。此事如能善罷,自然再好也沒有,但咱們讓一步,任教主進一步。今日之事,并不是咱們不肯讓,而是任教主非將我正教各派盡數誅滅不可。除非咱們人人向他磕頭,高呼‘圣教主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!阿彌陀佛!’”  他在“圣教主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”的十一字之下,加上一句“阿彌陀佛”,听來十分滑稽,令狐沖不禁笑了出來,說道:“正是。晚輩只要一听到甚么‘圣教主’,甚么‘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’,全身便起雞皮疙瘩。晚輩喝酒三十碗不醉,多听得几句‘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’,忍不住頭暈眼花,當場便會醉倒。”  方證微微一笑,道:“他們日月教這种咒語,當真厲害得緊。”  頓了一頓,又道:“風前輩在朝陽峰上,見到令狐掌門頭暈眼花的情景,特命桃谷六仙帶來一篇內功口訣,要老衲代傳令狐掌門。桃谷六仙說話夾纏不清,口授內功秘訣,倒是條理分明,十分難得,想必是風前輩硬逼他們六兄弟背熟了的。便請令狐掌門帶路,赴內堂傳授口訣。”  令狐沖恭恭敬敬的領著方證大師來到一間靜室之中。這是風清揚命方證代傳口訣,猶如太師叔本人親臨一般,當即向方證跪了下去,說道:“風太師叔待弟子恩德如山。”  方證也不謙讓,受了他跪拜,說道:“風前輩對令狐掌門期望极厚,盼你依照口訣,勤加修習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是,弟子遵命。”  當下方證將口訣一句句的緩緩念了出來,令狐沖用心記誦。這口訣也不甚長,前后只一千余字。方證一遍念畢,要令狐沖心中暗記,過了一會,又念了一遍。前后一共念了五次,令狐沖從頭背誦,記憶無誤。


  方證道:“風前輩所傳這內功心法,雖只寥寥千余字,卻是博大精深,非同小可。咱們叨在知交,恕老衲直言。令狐掌門劍術雖精,于內功一道,卻似乎并不擅長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晚輩于內功所知只是皮毛,大師不棄,還請多加指點。”  方證點頭道:“風前輩這內功心法,和少林派內功自是頗為不同,但天下武功殊途同歸,其中根本要旨,亦無大別。令狐掌門若不嫌老衲多事,便由老衲試加解釋。”  


  令狐沖知他是當今武林中數一數二的高人,得他指點,無异是風太師叔親授,風太師叔所以托他傳授,當然亦因他內功精深之故,忙躬身道:“晚輩恭聆大師教誨。”  方證道:“不敢當!”  當下將那內功心法一句句的詳加剖析,又指點种种呼吸、運气、吐納、搬運之法。令狐沖背那口訣,本來只是強記,經方證大師這么一加剖析,這才知每一句口訣之中,都包含著無數精奧的道理。


  令狐沖悟性原來极高,但這些內功的精要每一句都足供他思索半天,好在方證大師不厭其詳的細加說明,令他登時窺見了武學中另一個從未涉足的奇妙境界。他歎了口气,說道:“方丈大師,晚輩這些年來在江湖上大膽妄為,實因不知自己淺薄,思之實為汗顏。雖然晚輩命不久長,無法修習風太師叔所傳的精妙內功。但古人好像有一句話,說甚么只要早上听見大道理,就算晚上死了也不打緊,是不是這樣說的?”  方證道:“朝聞道,夕死可矣!”  令狐沖道:“是了,便是這句話,我听師父說過的。今日得聆大師指點,真如瞎子開了眼一般,就算更無日子修練,也是一樣的歡喜。”  


  方證道:“我正教各派俱已聚集在恒山左近,把守各處要道,待得魔教來攻,大伙儿和之周旋,也未必會輸。令狐掌門何必如此气短?這內功心法自非數年之間所能練成,但練一日有一日的好處,練一時有一時的好處。這几日左右無事,令狐掌門不妨便練了起來。乘著老衲在貴山打扰,正好共同參研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大師盛情,晚輩感激不盡。”  方證道:“這當儿只怕沖虛道兄也已到了,咱們出去瞧瞧如何?”  令狐沖忙站起身來,說道:“原來沖虛道長大駕到來,當真怠慢。”  當下和方證大師二人回到外堂,只見佛堂中已點了燭火。二人這番傳功,足足花了三個多時辰,天色早已黑了。只見三個老道坐在蒲團之上,正和方生大師等說話,其中一人便是沖虛道人。三道見方證和令狐沖出來,一齊起立。令狐沖拜了下去,說道:“恒山有難,承諸位道長千里來援,敝派上下,實不知何以為報。”  沖虛道人忙即扶起,笑道:“老道來了好一會啦,得知方丈大師正和小兄弟在內室參研內功精義,不敢打扰。小兄弟學得了精妙內功,現買現賣,待任我行上來,便在他身上使使,教他大吃一惊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這內功心法博大精深,晚輩數日之間,哪里學得會?听說峨嵋、昆侖、崆峒諸派的前輩,也都到了,該當請上山來,共議大計才是。不知眾位前輩以為如何?”  沖虛道:“他們躲得极是隱秘,以防為任老魔頭手下的探子所知,若請大伙儿上山,只怕泄漏了消息。我們上山來時,也都是化裝了的,否則貴派子弟怎地不先來通報?”  


  令狐沖想起和沖虛道人初遇之時,他化裝成一個騎驢的老者,另有兩名漢子相隨,其實也均是武當派中的高手。此時細看之下,認得另外兩位老道、便是昔日在湖北道上曾和自己比過劍的那兩個漢子,躬身笑道:“兩位道長好精的易容之術,若非沖虛道長提及,晚輩竟想不起來。”  那兩個老道那時扮著鄉農,一個挑柴,一個挑菜,气喘吁吁,似乎全身是病,此刻卻是精神奕奕,只不過眉目還依稀認得出來。沖虛指著那扮過挑柴漢子的老道說:“這位是清虛師弟。”  指著那扮過挑菜漢子的老道說:“這位是我師侄,道號成高。”  四人相對大笑。清虛和成高都道:“令狐掌門好高明的劍術。”  令狐沖謙謝,連稱:“得罪!”  


  沖虛道:“我這位師弟和師侄,劍術算不得很精,但他們年輕之時,曾在西域住過十几年,卻各學得一項特別本事,一個精擅机關削器之術,一個則善制炸藥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那是世上少有的本事了。”  沖虛道:“令狐兄弟,我帶他們二人來,另有一番用意。盼望他們二人能給咱們辦一件大事。”  令狐沖不解,隨口應道:“辦一件大事?”  沖虛道:“老道不揣冒昧,帶了一件物事來到貴山,要請令狐兄弟瞧一瞧。”  他為人洒脫,不如方證之拘謹,因此一個稱他為“令狐兄弟”,另一個卻叫他“令狐掌門”,令狐沖頗感奇怪,要看他從怀中取出甚么物事來。沖虛笑道:“這東西著實不小,怀中可放不下。清虛師弟,你叫他們拿進來罷。”  


  清虛答應了出去,不久便引進四個鄉農模樣的漢子來,各人赤了腳,都挑著一擔菜。清虛道:“見過令狐掌門和少林寺方丈。”  那四名漢子一齊躬身行禮。


  令狐沖知他們必是武當中身份不低的人物,當即客客气气的還禮。清虛道:“取出來,裝起來罷!”  四名漢子將擔子中的青菜蘿卜取出,下面露出几個包袱,打開包袱,是許多木條、鐵器、螺釘、机簧之屬。四人行動极是迅速,將這些家伙拼嵌斗合,片刻間裝成了一張太師椅子。令狐沖更是奇怪,尋思:“這張太師椅中裝了這許多机關彈簧。不知有何用處,難道是以供修練內功之用?”  椅子裝成后,四人從另外兩個包袱中取出椅墊、椅套,放在太師椅上。靜室之中,霎時間光彩奪目,但見那椅套以淡黃錦緞制成,金黃色絲線繡了九條金龍,捧著中間一個剛從大海中升起的太陽,左邊八個字是“中興圣教,澤被蒼生”,右邊八個字是“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”。那九條金龍張牙舞爪,神采如生,這十六個字更是銀鉤鐵划,令人瞧著說不出的舒服。在這十六個字的周圍,綴了不少明珠、鑽石,和諸般翡翠寶石。簡陋的小小庵堂之中,突然間滿室盡是珠光寶气。


  令狐沖拍手喝采,想起沖虛适才說過,清虛曾在西域學得一手制造机關削器的本事,便道:“任教主見到這張寶椅,那是非坐一下不可。椅中机簧發作,便可送了他的性命,是不是?”  沖虛低聲道:“任我行應變神速,行動如電,椅中雖有机簧,他只要一覺不妥,立即躍起,須傷他不到。這張椅子腳下裝有藥引,通到一堆火藥之中。”  


  他此言一出,令狐沖和少林諸僧均是臉上變色。方證口念佛號:“阿彌陀佛!”  沖虛又道:“這机簧的好處,在于有人隨便一坐,并無事故,一定要坐到一炷香時分,藥引這才引發。那任我行為人多疑,又极精細,突見恒山見性峰上有這樣一張椅子,一定不會立即就坐,定是派手下人先坐上去試試。這椅套上既有金龍捧日,又有甚么‘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’的字樣,魔教中的頭目自然誰也不敢久坐,而任我行一坐上去之后,又一定舍不得下來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道長果然設想周到。”  沖虛道:“清虛師弟又另有布置,倘若任我行竟是不坐,叫人拿下椅套、椅墊,甚或拆開椅子瞧瞧,只要一拆動,一樣的引發机關。成高師侄這次帶到寶山來的,共有二万斤炸藥。毀坏寶山靈景,恐怕是在所不免的了。”  令狐沖心中一寒,尋思:“二万斤炸藥!這許多火藥一引發,玉石俱焚,任教主固被炸死,盈盈和向大哥也是不免。”  沖虛見他臉色有异,說道:“魔教揚言要將貴派盡數殺害,滅了恒山派之后,自即來攻我少林、武當,生靈涂炭,大禍難以收拾。咱們設此毒計對付任我行,用心雖然險惡,但除此魔頭,用意在救武林千千万万性命。”  


  方證大師雙手合十,說道:“阿彌陀佛!我佛慈悲,為救眾生,卻也須辟邪降魔。殺一獨夫而救千人万人,正是大慈大悲的行徑。”  他說這几句話時神色庄嚴,一眾老僧老道都站起身來,合十低眉,齊聲道:“方丈大師說得甚是。”  令狐沖也知方證所言极合正理,日月教要將恒山派殺得雞犬不留,正教各派設計將任我行炸死,那是天經地義之事,無人能說一句不是。但要殺死任我行,他心中已頗為不愿,要殺向問天,更是宁可自己先死;至于盈盈的生死,反而不在顧慮之中,總之兩人生死与共,倒不必多所操心。眼見眾人的目光都射向自己,微一沉吟,說道:“事已至此,日月教逼得咱們無路可走,沖虛道長這條計策,恐怕是傷人最少的了。”  沖虛道:“令狐兄弟說得不錯。‘傷人最少’四字,正是我輩所求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晚輩年輕識淺,今日恒山之事,便請方證大師、沖虛道長二位主持大局。晚輩率領本派弟子,同供驅策。”  沖虛笑道:“這個可不敢當。你是恒山之主,我和方丈師兄豈可喧賓奪主?”  令狐沖道:“此事絕非晚輩謙退,實在非請二位主持不可。”  方證道:“令狐掌門之意甚誠,道兄也不必多所推讓。眼前大事由我三人共同為首,但由道兄發號施令,以總其成。”  沖虛再謙虛几句,也就答應了,說道:“上恒山的各處通道上,咱們均已伏下人手,魔教何日前來攻山,事先必有音訊。那日令狐兄弟率領群豪攻打少林寺,咱們由左冷禪策划,擺下一個空城計……”  令狐沖臉上微微一紅,說道:“晚輩胡鬧,惶恐之至。”  沖虛笑道:“想不到昨日之敵,反為今日之友。咱們再擺空城計,那是不行的了,勢必啟任我行之疑,以老道淺見,恒山全派均在山上抵御,少林和武當兩派,也各選派數十人出手。明知魔教來攻,少林和武當倘若竟然無人來援,大違常情,任我行這老賊定會猜到其中有詐。”  方證和令狐沖都道:“正是。”  


  沖虛道:“其余昆侖、峨嵋、崆峒諸派卻不必露面,大伙儿都隱伏在山洞之中。魔教來攻之時,恒山、少林、武當三派人手便竭力相抗,必須打得似模似樣。咱三派出手的都要是第一流好手,將對方殺得越多越好,自己須得盡量避免損折。”  方證歎道:“魔教高手如云,此番有備而至,這一仗打下來,雙方死傷必眾。”  沖虛道:“咱們找几處懸崖峭壁,安排下長繩鐵索,斗到分際,眼見不敵,一個個便從長繩縋入深谷,讓敵人難以追擊。任我行大獲全胜之后,再見到這張寶椅,當然得意洋洋的坐了上去,炸藥一引發,任老鷹頭便有天大的本領,那也是插翅難逃。跟著恒山八條上山的通道之上,三十二處地雷同時爆炸,魔教教眾,再也無法下山了。”  


  令狐沖奇道:“三十二處地雷?”  


  沖虛道:“正是。成高師侄從明日一早起,便要在八條登山的要道之中,每一條路選擇四個最險要的所在,埋藏強力地雷,地雷一炸,上山下山,道路全斷。魔教教眾有一万人上山,教他們餓死一万;二万人上山,餓死二万。咱們學的是左冷禪之舊計,但這一次卻不容他們從地道中脫身了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那次能從少林寺逃脫,也真僥幸之极。”  突然想起一事,“哦”的一聲。


  沖虛問道:“令狐兄弟可覺安排之中,有何不妥?”  令狐沖道:“晚輩心想,任教主來到恒山之上,見了這寶椅自然十分喜歡。但他必定生疑,何以恒山派做了這樣一張椅子,繡了‘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’這八個字?此事若不弄明白,只怕他未必就會上當。”  沖虛道:“這一節老道也想過了。其實任老魔頭坐不坐這張椅子,也非關鍵之所在,咱們另外暗伏藥引,一樣的能引發炸藥。只不過當他正在得意洋洋的千秋万載、一統江湖之際,突然間禍生足底,更足成為武林中談助罷了。”  令狐沖點頭道:“是。”  


  成高道人道:“師叔,弟子有個主意,不知是否可行?”  沖虛笑道:“你便說出來,請方丈大師和令狐掌門指點。”  成高道:“听說令狐掌門和任教主的大小姐原有婚姻之約,只因正邪不同道,才生阻梗。倘若令狐掌門派兩位恒山弟子去見任教主,說道瞧在任大小姐面上,特地覓得巧手匠人,制成一張寶椅,送給任教主乘坐,盼望兩家休戰言和。不管任教主是否答應,但當他上了恒山,見到這張椅子之時,也就不會起疑了。”  沖虛拍手笑道:“此計大妙,一來……”  令狐沖搖頭道:“不成!”  沖虛一怔,知道已討了個沒趣,問道:“令狐兄弟有何高見?”  令狐沖道:“任教主要殺我恒山全派,我就盡力抵擋,智取力敵,皆無不可。他來殺人,咱們就炸他,可是我決不說假話騙他。”  


  沖虛道:“好!令狐兄弟光明磊落,令人欽佩。咱們就這么辦!任老魔頭生疑也好,不生疑也好,只要他上恒山來意圖害人,便叫他大吃苦頭。”  


  當下各人商量了御敵的細節,如何抗敵,如何掩護,如何退卻,如何引發炸藥地雷,一一都商量定當。沖虛极是心細,生怕臨敵之際,負責引發炸藥之人遇害,另行派定副手。次日清晨,令狐沖引導眾人到各處細察地形地勢,清虛和成高二人選定了埋炸藥、安藥引、布地雷、伏暗哨的各處所在。沖虛和令狐沖選定了四處絕險之所,作為退路。方證、沖虛、令狐沖、方生四人各守一處,不讓敵人迫近,以待御敵之人盡數縋著長索退入深谷,這才最后入谷,然后揮劍斬斷長索,令敵人無法追擊。


  當日下午,武當派中又有十人扮作鄉農、樵子,絡繹上山,在清虛和成高指點之下,安藏炸藥。恒山派女弟子把守各處山口,不令閒人上山,以防日月教派出探子,得悉机密。如此忙碌了三日,均已就緒,靜候日月教大舉來攻。屈指計算,离任我行朝陽峰之會已將近一月,此人言出必踐,定不誤期。這几日中,沖虛、成高等人甚是忙碌,令狐沖反极清閒,每日里默念方證轉授的內功口訣,依法修習,遇有不明之處,便向方證請教。


  這日下午,儀和、儀清、儀琳、鄭萼、秦絹等一眾女弟子在練劍廳練劍,令狐沖在旁指點。眼見秦絹年紀雖小,對劍術要旨卻頗有悟心,贊道:“秦師妹聰明得緊,這一招已得了訣竅,只不過……”  一句話沒說完,突然丹田中一陣劇痛,登時坐倒。眾弟子大惊,搶上相扶,齊問:“怎么了?”  令狐沖知道又是体內的异种真气發作,苦于說不出話。眾弟子正亂間,忽听得扑簌簌几聲響,兩只白鴿直飛進廳來。眾弟子齊叫:“啊喲!”  


  恒山派養得許多信鴿,當日定靜師太在福建遇敵,定閒、定逸二師太被困龍泉鑄劍谷,均曾遣信鴿求救。眼前飛進廳來這兩頭信鴿,是守在山下的本派弟子所發,鴿背涂有紅色顏料,一見之下,便知是日月教大敵攻到了。自從方證大師、沖虛道長來到恒山,眾弟子見有強援到來,一切布置就緒,原已寬心,不料正在這緊急關頭,令狐沖卻會病發,卻是大大的意外。儀清叫道:“儀質、儀文二位師妹,快去稟告方證大師和沖虛道長。”  二人應命而去。儀清又道:“儀和師姊,請你撞鐘。”  儀和點了點頭,飛身出廳,奔向鐘樓。


  只听得鏜鏜鏜,鏜鏜,鏜鏜鏜,鏜鏜,三長兩短的鐘聲,從鐘樓上響起,傳遍全峰,跟著通元谷、懸空寺、黑龍口各處寺庵中的大鐘也都響動。方證大師事先吩咐,一有敵警,便以三長兩短的鐘聲示訊,但鐘聲必須舒緩有致,以示閒适,不可顯得惊慌張惶。只是儀和十分性急,法名中雖有一個“和”字,行事卻一點不和,鐘聲中還是流露了急躁之意。恒山派、少林派、武當派三派人手,當即依照事先安排,分赴各處,以備迎敵。為了減少傷亡,從山腳下到見性峰峰頂的各處通道均無人把守,索性門戶大開,讓敵人來到峰上之后,再行接戰。鐘聲停歇后,峰上峰下便鴉雀無聲。昆侖、峨嵋、崆峒諸派來援的高手,都伏在峰下隱僻之處,只待魔教教眾上峰之后,一得號令,便截住他們退路。沖虛為了防備泄漏机密,于山道上埋藏地雷之事并不告知諸派人士。魔教神通廣大,在昆侖等派門人弟子之中暗伏內奸,刺探消息,絕不為奇。令狐沖听得鐘聲,知道日月教大舉來攻,小腹中卻如千万把利刀亂攢亂刺,只痛得抱住肚皮,在地下打滾。儀琳和秦絹嚇得臉上全無血色,手足無措,不知如何是好。儀清道:“咱們扶著掌門人去無色庵,且看少林方丈和沖虛道長是何主意。”  當下于嫂和另一名老尼姑伸手托在令狐沖脅下,半架半抬,將他扶入無色庵中。


  剛到庵門,只听得峰下砰砰砰號炮之聲不絕,跟著號角嗚嗚,鼓聲咚咚,日月教果然是以堂堂之陣,大舉前來攻山。


  方證和沖虛已得知令狐沖病發,從庵中搶了出來。沖虛道:“令狐兄弟,你盡可放心。我已吩咐凌虛師弟代我掩護武當派退卻。掩護貴派之責,由老道負之。”  令狐沖點頭示謝。方證道:“令狐掌門還是先行退入深谷,免有疏虞。”  令狐沖忙道:“万万……万万不可!拿……拿劍來!”  沖虛也勸了几句,但令狐沖執意不允。突然鼓角之聲止歇,跟著叫聲如雷:“圣教主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!”  听這聲音,至少也有四五千人之眾。方證、沖虛、令狐沖三人相顧一笑。秦絹捧著令狐沖的長劍遞過去。令狐沖伸手欲接,右手不住發抖,竟拿不穩劍。秦絹將劍挂在他腰帶之上。忽听得嗩吶之聲響起,樂聲悅耳,并無殺伐之音。數人一齊朗聲說道:“日月神教圣教主,欲上見性峰來,和恒山派令狐掌門相會。”  正是日月教諸長老齊聲而道。方證道:“日月教先禮后兵,咱們也不可太小气了。令狐掌門,便讓他們上峰如何?”  


  令狐沖點了點頭,便在此時,腹中又是一陣劇痛。方證見他滿臉冷汗淋漓,說道:“令狐掌門,丹田內疼痛難當,不妨以風前輩所傳的內功心法,試加導引盤旋。”  令狐沖体內十數股异种真气正自糾纏沖突,攪扰不清,如加導引盤旋,那無异是引刀自戕,痛上加痛,但反正已痛到了极點,當下也不及細思后果,便依法盤旋。果然真气撞擊之下,小腹中的疼痛比之先前更為難當,但盤旋得數下,十余股真气便如是細流歸支流、支流匯大川,隱隱似有軌道可循,雖然劇痛如故,卻已不是亂沖亂撞,沖擊之處,心下已先有知覺。


  只听得方證緩緩說道:“恒山派掌門令狐沖、武當派掌門沖虛道人、少林派掌門方證,恭候日月教任教主大駕。”  他聲音并不甚響,緩緩說來,卻送得极遠。


  令狐沖暗運內功心法有效,索性盤膝坐下,目觀鼻,鼻觀心,左手撫胸,右手按腹,依照方證轉授的法門,練了起來。他練這心法只不過數日,雖有方證每日詳加解說,畢竟修為极淺,但這時依法引導之下,十余股异种真气竟能漸漸歸聚。他不敢稍有怠忽,凝神致志的引气盤旋,初時听得鼓樂絲竹之聲,到后來卻甚么也听不到了。


  方證見令狐沖專心練功,臉露微笑,耳听得鼓樂之聲大作,日月教教眾叫道:“日月神教文成武德、澤被蒼生圣教主,大駕上恒山來啦!”  過了一會,鼓樂之聲漸漸移近。上見性峰的山道甚長,日月教教眾腳步雖快,走了好一會,鼓樂聲也還只到山腰。伏在恒山各處的正教門下之士心中都在暗罵:“臭教主好大架子,又不是死了人,吹吹打打的干甚么了?”  預備迎敵之人心下更是怦怦亂跳,各人本來預計,魔教教眾殺上山來,便即躍出惡斗一場,殺得一批教眾后,待敵人越來越多,越來越強,便循長索而退入深谷。卻不料任我行裝模作樣,好似皇帝御駕出巡一般,吹吹打打的來到峰上,眾人倒不便先行動手,只是心弦反扣得更加緊了。過了良久,令狐沖覺得丹田中异种真气給慢慢壓了下去,痛楚漸減,心中一分神,立時想起:“是任教主要上峰來?”  “啊”的一聲,跳起身來。方證微笑道:“好些了嗎?”  令狐沖道:“動上了手嗎?”  方證道:“還沒到呢!”  令狐沖道:“好极!”  刷的一聲,拔出了劍。卻見方證、沖虛等手上均無兵刃,儀和、儀清等女子在無色庵前的一片大空地上排成數行,隱伏恒山劍陣之法,長劍卻兀自懸在腰間,這才想起任我行尚未上山,自己未免過于惶急,哈哈一笑,還劍入鞘。只听得鎖吶和鐘鼓之聲停歇,響起了簫笛、胡琴的細樂,心想:“任教主花樣也真多,細樂一作,他老人家是大駕上峰來啦。”  越見他古怪多端,越覺得肉麻。


  細樂聲中,兩行日月教的教眾一對對的并肩走上峰來。眾人眼前一亮,但見一個個教眾均是穿著嶄新的墨綠錦袍,腰系白帶,鮮艷奪目,前面一共四十人,每人手托盤子,盤上舖緞,不知放著些甚么東西。這四十人腰間竟未懸挂刀劍。四十名錦衣教眾上得峰來,便遠遠站定。跟著走上一隊二百人的細樂隊,也都是一身錦衣,簫管絲弦,仍是不停吹奏。其后上來的是號手、鼓手、大鑼小鑼、鐃鈸鐘鈴,一應俱全。令狐沖看得有趣,心想:“待會打將起來,有鑼鼓相和,豈不是如同在戲台上做戲?”  


  鼓樂聲中,日月教教眾一隊隊的上來。這些人顯是按著堂名分列,衣服顏色也各不同,黃衣、綠衣、藍衣、黑衣、白衣,一隊隊的花團錦簇,比之做戲賽會,衣飾還更光鮮,只是每人腰間各系白帶。上峰來的卻有三四千之眾。沖虛尋思:“乘他們立足未定,便一陣沖殺,我們較占便宜。但對方裝神弄鬼,要來甚么先禮后兵。我們若即動手,倒未免小气了。”  眼見令狐沖笑嘻嘻的不以為意,方證則視若無睹,不動聲色,心想:“我如顯得張惶,未免定力不夠。”  各教眾分批站定后,上來十名長老,五個一邊,各站左右。音樂聲突然止歇,十名長老齊聲說道:“日月神教文成武德、澤被蒼生圣教主駕到。


  便見一頂藍呢大轎抬上峰來。這轎子由十六名轎伕抬著,移動既快且穩。一頂轎子便如是一位輕功高手,輕輕巧巧的便上到峰來,足見這一十六名轎伕個個身怀不弱的武功。令狐沖定眼看去,只見轎伕之中竟有祖千秋、黃伯流、計無施等人在內。料想若不是老頭子身子太矮,無法和祖千秋等一起抬轎,那么他也必被迫做一名轎伕了。令狐沖气往上沖,心想:“祖千秋他們均是當世豪杰,任教主卻迫令他們做抬轎子的賤事。如此奴役天下英雄,當真令人气炸了胸膛。”  藍呢大轎旁,左右各有一人,左首是向問天、右首是個老者。這老者甚是面熟,令狐沖一怔,認得是洛陽城中教他彈琴的綠竹翁。這人叫盈盈作“姑姑”,以致自己誤以為盈盈是個年老婆婆,自從离了洛陽之后,便沒再跟他相見,今日卻跟了任我行上見性峰來。他一顆心怦怦亂跳,尋思:“何以不見盈盈?”  突然間想起一事,眼見日月教教眾人人腰系白帶,似是服喪一般,難道盈盈眼見父親率眾攻打恒山,苦諫不听,竟然自殺死了?令狐沖胸口熱血上涌,丹田中几下劇痛,當下便想沖上去問向問天,但想任我行便在轎中,終于忍住。見性峰上雖聚著數千之眾,卻是鴉雀無聲。那頂大轎停了下來,眾人目光都射向轎帷,只待任我行出來。忽听得無色庵中傳出一聲喧笑之聲。一人大聲道:“快讓開,好給我坐了!”  另一人道:“大家別爭,自大至小,輪著坐坐這張九龍寶椅!”  正是桃花仙和桃枝仙的聲音。


  方證、沖虛、令狐沖等立時駭然變色。桃谷六仙不知何時闖進了無色庵中,正在爭坐這張九龍寶椅,坐得久了,引動藥引,那便如何是好?沖虛忙搶進庵中。


  只听他大聲喝道:“快起來!這張椅子是日月教任教主的,你們坐不得!”  桃谷六仙的聲音從庵中傳出來:“為甚么坐不得?我偏要坐!”  “快起來,好讓我坐了!”  “這椅子坐著真舒服,軟軟的,好像坐在大胖子的屁股上一般!”  “你坐過大胖子的屁股么?”  令狐沖心知桃谷六仙正在爭坐九龍寶椅,你坐一會,他坐一會,終將壓下机簧,引發埋藏于無色庵下的數万斤炸藥,見性峰上日月教和少林、武當、恒山派群豪,勢必玉石俱焚。他初時便欲沖進庵中制止,但不知怎的,內心深處卻似乎是盼望那炸藥炸將起來,反正盈盈已死,自己也不想活了,大家一瞬之間同時畢命,豈不干淨?一瞥眼間,驀地見到儀琳的一雙俏目在凝望自己,但和自己眼光一接,立即避開,心想:“儀琳小師妹年紀還這樣小,卻也給炸得粉身碎骨,豈不可惜?但世上有誰不死?就算今日大家安然無惡,再過得一百年,此刻見性峰上的每一個人,還不都成為白骨一堆?”  只听得桃谷六仙還在爭鬧不休:“你已坐了第二次啦,我一次還沒坐過。”  “我第一次剛坐上去,便給拉了下來,那可不算。”  “我有一個主意,咱們六兄弟一起擠在這張椅上,且看坐不坐得下?”  “妙极,妙极!大家擠啊,哈哈!”  “你先坐!”  “你先坐,我坐在上面。”  “大的坐上面,小的坐下面!”  “不,大的先坐!年紀越小,坐得越高!”  


  方證大師眼見危机只在頃刻之間,可又不能出聲勸阻,泄漏了机關,當即快步入殿,大聲說道:“貴客在外,不可爭鬧,別吵!”  這“別吵”二字,是運起了少林派至高無上內功“金剛禪獅子吼”功夫,一股內家勁力,對准了桃谷六仙噴去。沖虛道長只覺頭腦一暈,險些摔倒。桃谷六仙已同時昏迷不醒。沖虛大喜,出手如風,先將坐在椅上的兩人提開,隨即點了六人穴道,都推到了觀音菩薩的供桌底下,俯身在椅旁細听,幸喜并無异聲,只覺手足發軟,滿頭大汗,只要方證再遲得片刻進來,藥引一發,那是人人同歸于盡了。沖虛和方證并肩出來,說道:“請任教主進庵奉茶!”  可是轎帷紋風不動,轎中始終沒有動靜。沖虛大怒,心想:“老魔頭架子恁大!我和方證大師、令狐掌門三人,在當今武林之中,位望何等崇高,站在這里相候,你竟不理不睬!”  若不是九龍椅中伏有机關,他便要長劍出手,挑開轎帷,立時和任我行動手了。他又說了一遍,轎中仍是無人答應。向問天彎下腰來,俯耳轎邊,听取轎中人的指示,連連點頭,站直身子后說道:“敝教任教主說道,少林寺方證大師,武當山沖虛道長兩位武林前輩在此相候,极不敢當,日后自當親赴少林、武當,相謝賠罪。”  


  向問天又道:“任教主說道,教主今日來到恒山,是專為和令狐掌門相會而來,單請令狐掌門一人,在庵中相見。”  說著作個手勢,十六名轎伕便將轎子抬入庵中觀音堂上放下。向問天和綠竹翁陪著進去,卻和眾轎伕一起退了出來,庵中便只留下一頂轎子。沖虛心想:“其中有詐,不知轎子之中,藏有甚么机關。”  向方證和令狐沖瞧去。方證不善應變,不知如何才是,臉現迷惘之色。令狐沖道:“任教主既欲与晚輩一人相見,便請兩位在此稍候。”  沖虛低聲道:“小心在意。”  令狐沖點了點頭,大踏步走進庵中。那無色庵只是一座小小瓦屋,觀音堂中有人大聲說話,外面听得清清楚楚,只听得令狐沖道:“晚輩令狐沖拜見任教主。”  卻不听見任我行說甚么話,跟著令狐沖突然“啊”的一聲叫了出來。沖虛吃了一惊,只怕令狐沖遭了任我行的毒手,一步跨出,便欲沖進相援,但隨即心想:“令狐兄弟劍術之精,當世無雙,他進庵時攜有長劍,不致一招間便為任老魔頭所制。倘若真的不幸遭了毒手,我便奔進去動手,也已救不了他。任老魔頭如沒殺令狐兄弟,那是最好,倘若令狐兄弟已遭毒手,老魔頭獨自一人留在觀音堂中,必去九龍椅上坐坐,我沖將進去,反而坏了大事。”  一時心中忐忑不宁,尋思:“任老魔頭這會儿只怕已坐到了椅上,再過片刻,触發藥引,這見性峰的山頭都會炸去半個。我如此刻便即趨避,未免顯得懦怯,給向問天這些人瞧了出來,立即出聲示警,不免功敗垂成。但若炸藥一發,身手再快,也來不及閃避,那可如何是好?”  他本來計算周詳,日月教一攻上峰來,便如何接戰,如何退避,預計任我行坐上九龍椅之時,少林、武當、恒山三派人眾均已退入了深谷。不料日月教一上來竟不動手,來個甚么先禮后兵,任我行更要和令狐沖單獨在庵中相會,全是事先算不到的變局。他雖饒有智計,一時卻渾沒了主意。方證大師也知局面緊急,亦甚挂念令狐沖的安危,但他修為既深,胸怀亦极通達,只覺生死榮辱,禍福成敗,其實也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大事,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,到頭來結局如何,皆是各人善業、惡業所造,非能強求。因此他內心雖隱隱覺得不安,卻是淡然置之,當真炸藥炸將起來,尸骨為灰,那也是舍卻這皮囊之一法,又何懼之有?九龍椅下埋藏炸藥之事极是机密,除方證、沖虛、令狐沖之外,動手埋藥的清虛、成高等此刻都在峰腰相候,只待峰頂一炸,便即引發地雷。見性峰上余人便均不知情。少林、武當、恒山三派人眾,只等任我行和令狐沖在無色庵中說僵了動手,便拔劍對付日月教教眾。


  沖虛守候良久,不見庵中有何動靜,更無聲息,當即運起內功,傾听聲息,隱隱听到似乎令狐沖低聲說了句甚么話,他心中一喜:“原來令狐兄弟安然無恙。”  心情一分,內功便不精純,一時再也听不到甚么,又擔心适才只不過自己一廂情愿,心有所欲,便耳有所聞,未必真是令狐沖的聲音,否則為甚么再也听不到他的話聲?


  又過了好一會,卻听得令狐沖叫道:“向大哥,請你來陪送任教主出庵。”  向問天應道:“是!”  和綠竹翁二人率領了一十六名轎伕,走進無色庵去,將那頂藍呢大轎抬了出來。站在庵外的日月教教眾一齊躬身,說道:“恭迎圣教主大駕。”  那頂轎子抬到原先停駐之處,放了下來。


  向問天道:“呈上圣教主贈給少林寺方丈的禮物。”  兩名錦衣教眾托了盤子,走到方證面前,躬身奉上盤子。方證見一只盤子中放的是一串十分陳舊的沉香念珠,另一只盤子中是一部手抄古經,封皮上寫的是梵文,識得乃是《金剛經》,不由得一陣狂喜。他精研佛法,于《金剛經》更有心得,只是所讀到的是東晉時高僧鳩摩羅甚的中文譯本,其中頗有難解之處,生平渴欲一見梵文原經,以作印證,但中原無處可覓,此刻一見,當真歡喜不盡,合十躬身,說道:“阿彌陀佛,老僧得此寶經,感激無量!”  恭恭敬敬的伸出雙手,將那部梵文《金剛經》捧起,然后取過念珠,說道:“敬謝任教主厚賜,實不知何以為報。”  


  向問天道:“敝教教主說道,敝教對天下英雄無禮,深以為愧,方丈大師不加怪責,敝教已是感激不盡。”  側頭說道:“呈上任教主贈給武當派掌門道長的禮物。”  


  兩名錦衣教眾應聲而出,走到沖虛道人面前,躬身奉上盤子。那二人還沒走近,沖虛便見一只盤子中橫放著一柄長劍,待二人走近時凝神看去,只見長劍劍鞘銅綠斑斕,以銅絲嵌著兩個篆文:“真武”。沖虛忍不住“啊”的一聲。武當派創派之祖張三丰先師所用佩劍名叫“真武劍”,向來是武當派鎮山之寶,八十余年前,日月教几名高手長老夜襲武當山,將寶劍連同張三丰手書的一部《太极拳經》一并盜了去。當時一場惡斗,武當派死了三名一等一的好手,雖然也殺了日月教四名長老,但一經一劍卻未能奪回。這是武當派的奇恥大辱,八十余年來,每一代掌門臨終時留下遺訓,必定是奪還此經此劍。但黑木崖壁壘森嚴,武當派數度明奪暗盜,均無功而還,反而每次都送了几條性命在黑木崖上,想不到此劍竟會在見性峰上出現。他斜眼看另一只盤子時,盤中赫然是一部手書的冊頁,紙色早已轉黃,封皮上寫著《太极拳經》四字。沖虛道人在武當山見過不少張三丰的手書遺跡,一見便知這《太极拳經》确是真跡。


  他雙手發顫,捧過長劍,右手握住劍柄,輕輕抽出半截,頓覺寒气扑面。他知三丰祖師到晚年時劍術如神,輕易已不使劍,即使迫不得已与人動手,也只用尋常鐵劍、木劍,這柄“真武劍”是他中年時所用的兵刃,掃蕩群邪,威震江湖,是一口极鋒銳的利器。他兀自生怕給任我行騙了,再翻開那《太极拳經》一看,果然是三丰祖師所書。他將經書放還盤中,跪倒在地,向一經一劍磕了八個頭,站起身來,說道:“任教主寬宏大量,使武當祖師爺的遺物重回真武觀,沖虛粉身難報大德。”  將一經一劍接過,心中激動,雙手顫個不住。向問天道:“敝教教主言道,敝教昔日得罪了武當派,好生慚愧,今日完壁歸趙,還望武當派上下見諒。”  沖虛道:“任教主可說得太客气了。”  


  向問天又道:“呈上圣教主贈給恒山派令狐掌門的禮物。”  方證和沖虛均想:“不知他送給令狐掌門的,又是甚么寶貴之极的禮品。”  見這次上來的共二十名錦衣教眾,每人也都手托盤子,走到令狐沖身前。盤中所盛的卻是袍子、帽子、鞋子、酒壺、酒杯、茶碗之類日常用具,雖均十分精致,卻顯然并非甚么出奇物事。只有一只盤子中放著一根玉簫,一只盤子中放著一具古琴,較為珍貴,但和贈給方證、沖虛的禮物相比,卻是不可同日而語了。令狐沖拱手道:“多謝。”  命恒山派于嫂等收了過來。


  向問天道:“敝教教主言道,此番來到恒山,諸多滋扰,甚是不當。恒山派每一位出家的師太,致送新衣一襲,長劍一口,每一位俗家的師姊師妹,致送飾物一件,長劍一口,還請笑納。敝教又在恒山腳下購置良田三千畝,奉送無色庵,作為庵產。這就告辭。”  說著向方證、沖虛、令狐沖三人深深一揖,轉身便行。沖虛叫道:“向先生!”  向問天轉過身來,笑問:“道長有何吩咐?”  沖虛道:“承蒙貴教主厚賜,無功受祿,心下不安。不知……不知……”  他連說了二個“不知”,再也接不下口去,他想問的是“不知是何用意”,但這句話畢竟問不出口。向問天笑了笑,抱拳說道:“物歸原主,理所當然。道長何必不安?”  一轉身,喝道:“教主起駕!”  樂聲奏起,十名長老開道,一十六名轎伕抬起藍呢大轎,走下峰去。其后是號角隊、金鼓隊、細樂隊,更后是各堂教眾,魚貫下峰。沖虛和方證一齊望著令狐沖,均想:“任教主何以改變了主意,其中緣由,只有你才知情。”  但從令狐沖的臉色中卻一點也看不來,但見他似乎有些歡喜,又有些哀傷。耳听得日月教教眾走了一會,樂聲便即止歇,甚么“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”的呼聲也不再響起,竟是耀武揚威而來,偃旗息鼓而去。沖虛忍不住問道:“令狐兄弟,任教主忽然示惠,自必是沖著你的天大面子。不知……不知……”  他自是想問“不知跟你說了甚么”,但隨即心想,這其中的緣由,如果令狐沖愿說,自然會說,若不愿說,多問只有不妥,是以說了兩個“不知”,便即住口。令狐沖道:“兩位前輩原諒,适才晚輩已答允了任教主,其中緣由,暫且不便見告。但其中亦無大不了的隱秘,兩位日久自知。”  方證哈哈一笑,說道:“一場大禍消弭于無形,實是武林之福。看任教主今日的舉止,于我正教各派實無敵意,化解了無量殺劫,實乃可喜可賀。


  ”  沖虛無法探知其中緣由,實是心痒難搔,听方證這么說,也覺甚有理由,說道:“不是老道過慮,只是日月教詭詐百出,咱們還是小心些為妙。說不定任教主得知咱們有備,生怕引發炸藥,是以今日故意賣好,待得咱們不加防備之時,再加偷襲。以二位之見,是否會有此一著。”  方證道:“這個……人心難測,原也不可不防。”  令狐沖搖頭道:“不會的,一定不會。”  沖虛道:“令狐掌門認定不會,那是再好也沒有了。”  心下卻頗不以為然。過了一會,山下報上訊來,日月教一行已退過山腰,守路人眾沒接到訊號,未加截殺,亦未引發地雷。沖虛命人通知清虛、成高,將連接于九龍椅及各處地雷的藥引都割斷了。令狐沖請方證、沖虛二人回入無色庵,在觀音堂中休息。方證翻閱梵文《金剛經》。沖虛撫弄一會“真武劍”,讀几行《太极拳經》,喜不自胜,心下的疑竇也漸漸忘了。突然之間,供桌下有人說道:“啊,盈盈,是你!”  另一人道:“沖哥,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  正是桃谷六仙的聲音。令狐沖“啊”的一聲惊叫,從椅中跳了起來。


  只听得供桌下不斷發出聲音:“沖哥,我爹爹,他……他老人家已過世了。”  ”  怎么會過世的?”  “那日在華山朝陽峰上,你下峰不久,我爹爹忽然從仙人掌上摔了下來。向大哥和我接住了他身子,只過得片刻,便即斷了气。”  “那……那……有人暗算他老人家么!”  “不是的。向大哥說,他老人家年紀大了,在西湖底下又受了這十几年苦,近年來以十分霸道的內功,強行化除体內的异种真气,實在是大耗真元。這一次為了布置誅滅五岳劍派,又耗了不少心血。他老人家是天年已盡。”  “當真想不到。”  “當日在朝陽峰上,向大哥与十長老會商,一致舉我接任日月神教教主。”  “原來任教主是任大小姐,不是任老先生。”  适才桃谷六仙爭坐九龍椅,方證以“獅子吼”佛門無上內功將之震倒。沖虛生怕泄漏机密,將六人點了穴道,塞入供桌之下。不料六人內功也頗深厚,不多時便即醒轉,將令狐沖和“任教主”的對話都听在耳里,這時便一字不漏的照說出來。方證和沖虛听到任我行已死,盈盈接了教主之位,其余种种,無不恍然,心下又惊又喜。盈盈贈送二人重禮,送給令狐沖的卻是衣履用品,那自是二人交換文定的禮物了。只听得桃谷六仙還在你一句,我一句的說個不休:“沖哥,今日我上恒山來看你,倘若讓正教中人知道了,不免惹人笑話。”  “那又有甚么要緊?你就是會怕羞。”  “不,我不要人家知道。”  “好罷,我答應你不說便是。”  “我吩咐他們仍是大叫甚么文成武德,澤被蒼生圣教主,甚么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,是要使旁人不瞧出破綻。可不是對你恒山派与方證方丈、沖虛道長無禮狂妄。”  “那不用擔心,大師和道長不會知道的。”  “再說,日月教和恒山派、少林派、武當派化敵為友,我也不要讓人家說是我的主意。江湖上好漢一定會說,因為我……跟你……跟你的緣故,連一場大架也不打了,說來可多難為情。”  “嘻嘻,我倒不怕。”  “你臉皮厚,自然不怕。爹爹故世的信息,日月教瞞得很緊,外間只道是我爹爹來到恒山之后,跟你談了一會,就此和好。這于我爹爹的聲名也有好處。待我回到黑木崖后,再行發喪。”  “是,我這女婿可得來磕頭吊孝了。”  “你能夠來,當然最好。那日華山朝陽峰上,我爹爹本來已親口許了我們的婚事,不過……不過那得我服滿之后……”  令狐沖听他六人漸漸說到他和盈盈安排成親之事,當即大喝:“桃谷六仙,你們再不出來,在桌底下胡說八道,我剝你們的皮,抽你們的筋。”  


  卻听得桃干仙幽幽歎了口气,學著盈盈的語气說道:“我卻擔心你的身子。爹爹沒傳你化解异种真气的法門,其實就是傳了,也不管用。爹爹他自己,唉!”  桃干仙逼緊著嗓子,說得极盡哀傷。方證、沖虛、令狐沖三人听著,亦不禁都有凄惻之意。任我行一代怪杰,雖然生平惡行不少,但如此下場,亦令人為之歎息。令狐沖對任我行的心情更是奇特,雖憎他作威作福,橫行霸道,卻也不禁佩服他的文武才略,尤其他肆無忌憚、獨行其是的性格,倒和自己頗為相投,只不過自己絕無“一統江湖”的野心而已。一時三人心中,同時涌起了一個念頭:“自古帝皇將相,圣賢豪杰,奸雄大盜,元凶巨惡,莫不有死!”  


  桃實仙逼緊了嗓子道:“沖哥,我……”  沖虛心想再說下去,于令狐沖面上須不好看,笑道:“六位桃兄,适才多有得罪。不過你們的話也說得夠了,倘若惹得令狐掌門惱了,點了你們的‘終身啞穴’,只怕犯不著。”  桃谷六仙大惊,齊問:“甚么‘終身啞穴’?”  沖虛道:“那‘終身啞穴’一點,一輩子就成了啞巴,再也不會說話。至于吃飯喝酒,倒還可以。”  桃谷六仙齊嚷:“說話第一,吃飯喝酒尚在其次。”  沖虛道:“你們剛才的話,一句也說不得的。令狐掌門,你就瞧在方丈大師和老道面上,別點他們的‘終身啞穴’。方丈大師和老道負責擔保,他六位在供桌底下偷听到你和任大小姐的說話,決不泄漏片言只字。”  桃花仙道:“冤枉,冤枉!我們又不是自己要偷听,聲音鑽進耳朵來,又有甚么法子?”  沖虛道:“你們听便听了,誰也不來多管,听了之后亂說,那可不成。”  桃谷六仙齊道:“好,好!我們不說,我們不說。”  桃根仙道:“不過日月教圣教主那兩句八字經改了,說不說得?”  令狐沖大喝:“說不得,更加說不得!”  桃枝仙嘰哩咕嚕:“不說就不說。偏你和任大小姐說得,我們就說不得。”  沖虛心下納悶:“日月教的那八句字經改了?八字經自然是‘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’那八個字。任大小姐當了教主,不想一統江湖了,卻不知改了甚么?”  


  三年后某日,杭州西湖孤山梅庄挂燈結彩,陳設得花團錦簇,這天正是令狐沖和盈盈成親的好日子。這時令狐沖已將恒山派掌門之位交給了儀清接掌。儀清极力想讓給儀琳,說道儀琳手刃恒山大仇,為師尊雪恨,該當接任掌門之位。但儀琳說甚么也不肯,急得當眾大哭。畢竟還是依著令孤沖之議,由儀清掌理恒山門戶。盈盈也辭去日月教教主之位,交由向問天接任。向問天雖是個桀傲不馴的人物,卻無吞并正教諸派的野心,數年來江湖上倒也太平無事。這日前來賀喜的江湖豪士擠滿了梅庄。行罷大禮,酒宴過后鬧新房時,群豪要新郎、新娘演一演劍法。當世皆知令狐沖劍法精絕,賀客中卻有許多人未曾見過。令狐沖笑道:“今日動刀使劍,未免太煞風景,在下和新娘合奏一曲如何?”  群豪齊聲喝采。當下令狐沖取出瑤琴、玉簫,將玉簫遞給盈盈。盈盈不揭霞帔,伸出纖纖素手,接過簫管,引宮按商,和令狐沖合奏起來。兩人所奏的正是那《笑傲江湖》之曲。這三年中,令狐沖得盈盈指點,精研琴理,已將這首曲子奏得頗具神韻。令狐沖想起當日在衡山城外荒山之中,初聆衡山派劉正風和日月教長老曲洋合奏此曲。二人相交莫逆,只因教派不同,雖以為友,終于雙雙斃命。今日自己得与盈盈成親,教派之异不复能阻擋,比之撰曲之人,自是幸運得多了。又想劉曲二人合撰此曲,原有彌教派之別、消積年之仇的深意,此刻夫婦合奏,終于完償了劉曲兩位前輩的心愿。想到此處,琴簫奏得更是和諧。群豪大都不懂音韻,卻無不听得心曠神怡。一曲既畢,群豪紛紛喝采,道喜聲中退出新房。喜娘請了安,反手掩上房門。突然之間,牆外響起了悠悠的几下胡琴之聲。令狐沖喜道:“莫大師伯……”  盈盈低聲道:“別作聲。”  


  只听胡琴聲纏綿宛轉,卻是一曲《鳳求凰》,但凄清蒼涼之意終究不改。令狐沖心下喜悅無限:“莫大師伯果然沒死,他今日來奏此曲,是賀我和盈盈的新婚。”  琴聲漸漸遠去,到后來曲未終而琴聲已不可聞。


  令狐沖轉過身來,輕輕揭開罩在盈盈臉上的霞帔。盈盈嫣然一笑,紅燭照映之下,當真是人美如玉,突然間喝道:“出來!”  令狐沖一怔,心想:“甚么出來?”  


  盈盈笑喝:“再不出來,我用水淋了!”  


  床底下鑽出六個人來,正是桃谷六仙。六人躲在床底,只盼听到新郎、新娘的說話,好到大廳上去向群豪夸口。令狐沖心神俱醉之際,沒再留神。盈盈心細,卻听到了他六人壓得极細的呼吸之聲。令狐沖哈哈大笑,說道:“六位桃兄,險些儿又上了你們的當!”  桃谷六仙走出新房,張開喉嚨大叫:“千秋万載,永為夫婦!千秋万載,永為夫婦!”  沖虛正在花廳上和方證談心,听得桃谷六仙的叫聲,不禁莞爾一笑,三年來壓在心中的啞謎,此時方始揭開:原來那日令狐沖和盈盈在觀音堂中山盟海誓,桃谷六仙卻道是改了日月教的八字經。


  四個月后,正是草長花穠的暮春季節。令狐沖和盈盈新婚燕爾,攜手共赴華山。令狐沖要帶同妻子去拜見太師叔風清揚,叩謝他傳劍授功之德。可是兩人踏遍了華山五峰三岭,各處幽谷,始終沒發見風清揚的蹤跡。


  令狐沖怏怏不樂。盈盈道:“太師叔是世外高人,當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,不知到哪里云游去了。”  令狐沖歎道:“太師叔固然劍術通神,他老人家的內功修為也算得當世無雙。這三年半來,我修習他老人家所傳的內功,几乎已將体內的异种真气化除淨盡。”  盈盈道:“那可得多謝少林寺的方證大師了。咱們既見不到風太師叔,明日就動身去少林寺,向方證大師叩頭道謝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方證大師代傳神功,多所解說引導,便好比是半個師父,原該去謝的。”  盈盈抿嘴笑道:“沖哥,你到今日還是不明白,你所學的,便是少林派的《易筋經》內功。”  令狐沖“啊”的一聲,跳起身來,說道:“這……這便是《易筋經》?你怎知道?”  盈盈笑道:“當日听你說,這內功是風太師叔叫桃谷六仙帶口訊,告知方證大師的。我心下生疑,尋思這內功精微奧妙,修習時若有厘毫之差,輕則走火入魔,重則送了性命,如何能叫桃谷六仙代帶口訊?桃谷六仙纏夾不清,又怎說得明白?方證大師雖說,多半是風太師叔逼他們背熟了,但終究太過凶險。后來我去問這六位仁兄,他們一口咬定确有其事。但要他們背誦几句,一個說早已忘得干干淨淨,一個說只能告知方證老和尚,不能說給別人听。六個人再說得几句,更是前言不對后語,破綻百出。后來露出口風,抵賴不得,才說是方證大師為了救你性命,卻不愿讓你得知,才假托風太師叔傳功,你若問起,叫他們代為隱瞞。”  令狐沖張大了口,半晌做聲不得。盈盈又道:“但風太師叔叫他們傳訊,卻是有的,只是叫他們告知方證大師,說日月教要攻打恒山,請少林、武當兩派援手。”  


  令狐沖道:“你也坏得夠了,早知此事,卻直到今日才說出來。”  盈盈笑道:“那日在少林寺中,你脾气倔強得很。方證大師要你拜師,改投少林,便傳你《易筋經》神功,但你說甚么也不肯,一拂袖子便出了山門。方證大師倘若再提傳授《易筋經》之事,生怕你老脾气發作,宁可性命不要,也不肯學,那豈不糟了?因此他只好假托風太師叔之名,讓你以為這是華山派本門內功,自是學之無礙。”  


  令狐沖道:“啊,是了,你一直不跟我說,也怕我牛脾气發作,突然不練了?現下得知我异种真气化解殆盡,這才吐露真相。”  盈盈又抿嘴笑了笑,道:“你這硬脾气,大家知道是惹不得的。”  令狐沖歎了口气,拉住她手,說道:“盈盈,當年你將性命舍在少林寺,為的是要方證大師傳我《易筋經》,雖然你并沒死,方證大師卻認定是答應了你的事沒有辦到。他是武林前輩,最重言諾,終于還是將這門神功傳了給我。這是你用性命換來的功夫,就算我不顧死活,難道……難道一點也不顧到你,竟會恃強不練嗎?”  


  盈盈低聲道:“我原也想到的,只是心中害怕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咱們明天便下山去少林寺,既然學了《易筋經》,只好到少林寺出家做和尚去了。”  盈盈知他說笑,說道:“你這野和尚大廟不收,小廟不要,少林寺的清規戒律嚴謹得很,沒半天便將你這酒肉和尚亂棒打將出來。”  兩人攜手而行,一路閒談。令狐沖見盈盈不住東張西望,似乎在找尋甚么,問道:“你在尋甚么?”  盈盈道:“且不跟你說,等找到了你自然知道。這次來到華山,沒能拜見風太師叔,固是遺憾之极,但若見不到那人,卻也可惜。”  令狐沖奇道:“咱們還要見一個人,那是誰?”  


  盈盈微笑不答,說道:“你將林平之關在梅庄地底的黑牢之中,确是安排得十分聰明。你答應過你小師妹,要照顧林平之的一生,他在黑牢之中,有飯吃,有衣穿,誰也不會去害他,确實是照顧了他一生。我對你另一位朋友,卻也想出了一种特別的照顧法子。”  


  令狐沖更是奇怪了,心想:“我另一位朋友?卻又是誰?”  知道妻子行事往往出人意表,她既不肯說,多問也是無用。當晚二人在令狐沖的舊居之中,對月小酌。令狐沖雖面對嬌妻,但想起种种往事,仍不禁頗為傷感,飲了十几杯酒,已微有酒意。盈盈突然面露喜色,放下酒杯,低聲道:“多半是他來了,咱們去瞧瞧。”  令狐沖听得對面山上有几聲猴啼,不知盈盈說的是誰來了,跟著她走出屋去。


  盈盈循著猴啼之聲,快步奔到對面山坡上。令狐沖隨在她身后,月光下只見七八只猴子聚在一起。華山猴子甚多,令狐沖也不以為意,卻見群猴之中赫然有一個人,凝目看去,竟是勞德諾。他喜怒交集,轉身便欲往屋中取劍。盈盈拉住他手臂,低聲道:“咱們走近些,再看看清楚。”  二人再奔近十余丈,只見勞德諾夾在兩只极大的馬猴之間,給兩只馬猴拖來拖去,竟似身不由主。他一身武功,但對兩只馬猴,卻是全無反抗之力。令狐沖駭然問道:“那是甚么緣故?”  盈盈笑道:“你只管瞧,慢慢再跟你說。”  猴子性躁,跳上縱下,沒半刻安宁。勞德諾給左右兩只馬猴東拉西扯,偶然發出几聲吼叫,兩只馬猴便伸爪往他臉上抓去。令狐沖這時已看得明白,原來勞德諾的右手和右邊馬猴的左腕相連,左手和左邊的馬猴的右腕相連,顯然是以鐵銬之類扣住了的。他明白了大半,問道:“這是你的杰作了?”  盈盈道:“怎么樣?”  令狐沖道:“你廢了勞德諾的武功?”  盈盈道:“那倒不是,是他自己作孽。”  


  群猴听得人聲,吱吱連聲,帶著勞德諾翻過山岭而去。令狐沖本欲殺了勞德諾為陸大有報仇,但見他身受之苦,遠過于一劍加頸,也就任其自然,心下頗感复仇之快意,心想:“這人老奸巨猾,為惡遠在林師弟之上,原該讓他多吃些苦頭。”  說道:“原來這几日來,你一直要找他來給我瞧瞧。”  盈盈道:“那日我爹爹來到朝陽峰上,這廝便來奉承獻媚,說道得了《辟邪劍法》的劍譜,前來獻給爹爹。爹爹問他有何用意,他說想當日月教的一名長老。爹爹沒空跟他多說,叫人將他看管起來。后來爹爹逝世,大伙儿忙成一團,誰也沒去理他,將他帶到了黑木崖。過了十几天,我才想起這件事來,叫他來一加盤問,卻原來他自練‘辟邪劍法’不得其法,竟自己將一身武功盡數廢了。這人是害你六師弟的凶手,而你六師弟生平愛猴,因此我叫人覓了兩只大馬猴來,跟他鎖在一起,放在華山之上。”  說著伸手過去,扣住令狐沖的手腕,歎道:“想不到我任盈盈,竟也終身和一只大馬猴鎖在一起,再也不分開了。”  說著嫣然一笑,嬌柔無限。

  (全書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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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九章 拒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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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剛出洞口,突然間頭頂黑影晃動,似有甚么東西落下,令狐沖和盈盈同時縱起閃避,豈知一張极大的漁网竟兜頭將兩人罩住。兩人大吃一惊,忙拔劍去割漁网,割了几下,竟然紋絲不動。便在此時,又有一張漁网從高處撒下,罩在二人身上。山洞頂上躍下一人,手握繩索,用力拉扯,收緊漁网。令狐沖脫口叫道:“師父!”  原來那人卻是岳不群。岳不群將漁网越收越緊。令狐沖和盈盈便如兩條大魚一般,給裹纏在网里,初時尚能掙扎,到后來已動彈不得。盈盈惊惶之下,不知如何是好,一瞥眼間,忽見令狐沖臉帶微笑,神情甚是得意,心想:“莫非他有脫身之法?”  岳不群獰笑道:“小賊,你得意洋洋的從洞中出來,可沒料到大禍臨頭罷?”  令狐沖道:“那也沒甚么大禍臨頭。一個人總要死的,和我愛妻死在一起,那就開心得很了。”  盈盈這才明白,原來他臉露喜容,是為了可和自己同死,惊惶之意頓消,感到了一陣甜蜜喜慰。令狐沖道:“你只能便這樣殺死我二人,可不能將我夫妻分開,一一殺死。”  岳不群怒道:“小賊,死在眼前,還在說嘴!”  將繩索又在他二人身上繞了几轉,捆得緊緊地。


  令狐沖道:“你這張漁网,是從老頭子那里拿來的罷。你待我當真不錯,明知我二人不愿分開,便用繩索縛得我夫妻如此緊法。你從小將我養大,明白我的心意,這世上的知己,也只有你岳先生一人了。”  他嘴里盡說俏皮話,只盼拖延時刻,看有甚么方法能夠脫險,又盼風清揚突然現身相救。岳不群冷笑道:“小賊,從小便愛胡說八道,這賊性儿至今不改。我先割了你的舌頭,免得你死后再進拔舌地獄。”  左足飛起,在令狐沖腰眼中踢了一腳,登時點了他的啞穴,令他做聲不得,說道:“任大小姐,你要我先殺他呢,還是先殺你?”  盈盈道:“那又有甚么分別?我身邊三尸腦神丹的解藥,可只有三顆。”  岳不群登時臉上變色。他自被盈盈逼著吞服“三尸腦神丹”后,日思夜想,只是如何取得解藥。他候准了良机,在他二人甫脫險境、欣然出洞、最不提防之際突撒金絲漁网,將他們罩住。本來打的主意,是將令狐沖和盈盈先行殺死,再到她身上搜尋解藥,此刻听她說身上只有三顆解藥,那么將他二人殺死后,自己也只能活三年,而且三年之后尸虫入腦,狂性大發,死得苦不堪言,此事倒是煞費思量。他雖養气功夫极好,卻也忍不住雙手微微顫動,說道:“好,那么咱們做一個交易。你將制煉解藥之法跟我說了,我便饒你二人不死。”  盈盈一笑,淡淡的道:“小女子雖然年輕識淺,卻也知道君子劍岳先生的為人。閣下如果言而有信,也不會叫作君子劍了。”  岳不群道:“你跟著令狐沖沒得到甚么好處,就學會了貧嘴貧舌。那制煉解藥之方,你是決計不肯說的了?”  盈盈道:“自然不說。三年之后,我和沖郎在鬼門關前恭候大駕,只是那時閣下五官不全,面目全非,也不知是否能認得你。”  岳不群背上登時感到一陣涼意,明白她所謂“五官不全,面目全非”,是指自己毒發之時,若非全身腐爛,便是自己將臉孔抓得稀爛,思之當真不寒而栗,怒道:“我就算面目全非,那也是你早我三年。我也不殺你,只是割去你的耳朵鼻子,在你雪白的臉蛋上划他十七八道劍痕,且看你那多情多義的沖郎,是不是還愛你這個人不像人、鬼不像鬼的丑八怪。”  刷的一聲,抽出了長劍。盈盈“啊”的一聲,惊叫了出來。她死倒不怕,但若給岳不群毀得面目猶似鬼怪一般,讓令狐沖瞧在眼里,雖死猶有余恨。令狐沖給點了啞穴,手足尚能動彈,明白盈盈的心意,以手肘碰了碰她,隨即伸起右手兩根手指,往自己眼中插去。盈盈又是“啊”的一聲,急叫:“沖哥,不可!”  岳不群并非真的就此要毀盈盈的容貌,只不過以此相脅,逼她吐露解藥的藥方,令狐沖倘若自坏雙目,這一步最厲害的棋子也無效了。他出手迅疾無比,左臂一探,隔著漁网便抓住了令狐沖的右腕,喝道:“住手!”  


  兩人肌膚一触,岳不群便覺自己身上的內力向外直瀉,叫聲“啊喲!”  忙欲掙脫,但自己手掌卻似和令狐沖手腕粘住了一般。令狐沖一翻手,抓住了他手掌,岳不群的內力更源源不絕的洶涌而出。岳不群大惊,右手揮劍往他身上斬去。令狐沖手一抖,拖過他的身子,這一劍便斬在地下。岳不群內力疾瀉,第二劍待欲再砍,已然疲軟無力,几乎連手臂也抬不起來。他勉力舉劍,將劍尖對准令狐沖的眉心,手臂和長劍不斷顫抖,慢慢插將下來。


  盈盈大惊,想伸指去彈岳不群的長劍,但雙臂都壓在令狐沖身下,漁网又纏得极緊,出力掙扎,始終抽不出手來。令狐沖左手給盈盈壓住了,也是移動不得,眼見劍尖慢慢刺落,忽想:“我以慢劍之法殺左冷禪,傷林平之,此刻師父也以此法殺我,報應好快。”  岳不群只覺內力飛快消逝,而劍尖和令狐沖眉心相去也只數寸,又是歡喜,又是焦急。


  忽然身后一個少女的聲音尖聲叫道:“你……你干甚么?快撤劍!”  腳步聲起,一人奔近。岳不群眼見劍尖只須再沉數寸,便能殺了令狐沖,此時自己生死也是系于一線,如何肯即罷手?拚著余力,使勁一沉,劍尖已触到令狐沖眉心,便在此時,后心一涼,一柄長劍自他背后直刺至前胸。那少女叫道:“令狐大哥,你沒事罷?”  正是儀琳。令狐沖胸口气血翻涌,答不出話來。盈盈道:“小師妹,令狐大哥沒事。”  儀琳喜道:“那才好了!”  怔了一怔,惊道:“是岳先生!我……我殺了他!”  盈盈道:“不錯。恭喜你報了殺師之仇。請你解開漁网,放我們出來。”  


  儀琳道:“是,是!”  眼見岳不群俯伏在地,劍傷處鮮血慘出,嚇得全身都軟了,顫聲道:“是……是我殺了他?”  抓起繩索想解,雙手只是發抖,使不出力,說甚么也解不開。忽听得左首有人叫道:“小尼姑,你殺害尊長,今日教你難逃公道!”  一名黃衫老者仗劍奔來,卻是勞德諾。令狐沖叫聲:“啊喲!”  盈盈叫道:“小師妹,快拔劍抵擋。”  儀琳一呆之下,從岳不群身上拔出長劍。勞德諾刷刷刷三劍快攻,儀琳擋了三劍,第三劍從她左肩掠過,划了一道口子。勞德諾劍招越使越快,有几招依稀便是辟邪劍法,只是沒學得到家,僅略具其形,出劍之迅疾,和林平之也相差甚遠。本來勞德諾經驗老到,劍法兼具嵩山、華山兩派之長,新近又學了些辟邪劍法,儀琳原不是他的對手。好在儀和、儀清等盼她接任恒山掌門,這些日子來督導她勤練令狐沖所傳的恒山派劍法絕招,武功頗有進境,而勞德諾的辟邪劍法乍學未精,偏生急欲試招,夾在嵩山、華山兩派的劍法中使將出來,反而駁雜不純,使得原來的劍法打了個折扣。儀琳初上手時見敵人劍法极快,心下惊慌,第三劍上便傷了左肩,但想自己要是敗了,令狐沖和盈盈未脫險境,勢必立時遭難,心想他要殺令狐大哥,不如先將我殺了,既抱必死之念,出招時便奮不顧身。勞德諾遇上她這等拚命的打法,一時倒也難以取胜,口中亂罵:“小尼姑,你他媽的好狠!”  盈盈見儀琳一鼓作气,勉力支持,斗得久了,勢必落敗,當下滾動身子,抽出左手,解開了令狐沖的穴道,伸手入怀,摸出短劍。令狐沖叫道:“勞德諾,你背后是甚么東西?”  勞德諾經驗老到,自不會憑令狐沖這么一喝,便轉頭去看,以致給敵人以可乘之机。他對令狐沖的呼喝置之不理,加緊進擊。盈盈握著短劍,想要從漁网孔中擲出,但儀琳和勞德諾近身而搏,倘若准頭稍偏,說不定便擲中了她,一時躊躇不發。忽听得儀琳“啊”的一聲叫,左肩又中了一劍。第一次受傷甚輕,這一劍卻深入數寸,青草地下登時濺上鮮血。令狐沖叫道:“猴子,猴子,啊,這是六師弟的猴子。乖猴儿,快扑上去咬他,這是害死你主人的惡賊。”  勞德諾為了盜取岳不群的《紫霞神功》秘笈,殺死華山派六弟子陸大有。陸大有平時常帶著一只小猴儿,放在肩頭,身死之后,這只猴儿也就不知去向。此刻他突然听到令狐沖呼喝,不由得心中發毛:“這畜生倘若扑上來咬我,倒是礙手礙腳。”  側身反手一劍,向身后砍去,卻哪里有甚么猴子了?便在這時,盈盈短劍脫手,呼的一聲,射向他后頸。勞德諾一伏身,短劍從他頭頂飛過,突覺左腳足踝上一緊,已被一根繩索纏住,繩索向后忽拉,登時身不由主的扑倒。原來令狐沖眼見勞德諾伏低避劍,正是良机,來不及解開漁网,便將漁网上的長繩甩了出去,纏住他左足,將他拉倒。令狐沖和盈盈齊叫:“快殺,快殺!”  


  儀琳揮劍往勞德諾頭頂砍落。但她既慈心,又膽小,初時殺岳不群,只是為了要救令狐沖,情急之下,揮劍直刺,渾沒想到要殺人,此刻長劍將要砍到勞德諾頭上,心中一軟,劍鋒略偏,擦的一聲響,砍在他的右肩上。勞德諾琵琶骨立被砍斷,長劍脫手,他生怕儀琳第二劍又再砍落,忍痛跳起,掙脫漁网繩索,飛也似的向崖下逃去。


  突然山崖邊沖上二人,當先一個女子喝道:“喂,剛才是你罵我女儿嗎?”  正是儀琳之母、在懸空寺中假裝聾啞的那個婆婆。勞德諾飛腿向她踢去。那婆婆側身避過,拍的一聲,重重打了他一記耳光,喝道:“你罵‘你他媽的好狠’,她的媽媽就是我,你敢罵我?”  令狐沖叫道:“截住他,截住他!別讓他走了!”  那婆婆伸掌本欲往勞德諾頭上擊落,听得令狐沖這么呼喝,叫道:“天殺的小鬼,我偏要放他走!”  側身一讓,在勞德諾屁股上踢了一腳。勞德諾如得大赦,直沖下山。


  那婆婆身后跟著一人,正是不戒和尚,他笑嘻嘻的走近,說道:“甚么地方不好玩,怎地鑽進漁网里來玩啦?”  儀琳道:“爹,快解開漁网,放了令狐大哥和任大小姐。”  那婆婆沉著臉道:“這小賊的帳還沒跟他算,不許放!”  


  令狐沖哈哈大笑,叫道:“夫妻上了床,媒人丟過牆。你們倆夫妻團圓,怎不謝謝我這個大媒?”  那婆婆在他身上踢了一腳,罵道:“我謝你一腳!”  令狐沖笑著叫道:“桃谷六仙,快救救我!”  那婆婆最是忌憚桃谷六仙,一惊之下,回過頭來。令狐沖從漁网孔中伸出手來,解開了繩索的死結,讓盈盈鑽了出來,自己待要出來,那婆婆喝道:“不許出來!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不出來就不出來。漁网之中,別有天地,大丈夫能屈能伸,屈則進网,伸則出网,何足道哉,我令狐沖……”  正想胡說八道下去,一瞥眼間,見岳不群伏尸于地,臉上笑容登時消失,突然間熱淚盈眶,跟著淚水便直瀉下來。那婆婆兀自在發怒,罵道:“小賊!我不狠狠揍你一頓,難消心頭之恨!”  左掌一揚,便向令狐沖右頰擊去。儀琳叫道:“媽,別……別……”  令狐沖右手一抬,手中已多了一柄長劍,卻是當他瞧著岳不群的尸身傷心出神之際,盈盈塞在他手中的。他長劍一指,刺向那婆婆的右肩要穴,逼得她退了一步。那婆婆更加生气,身形如風,掌劈拳擊,肘撞腿掃,頃刻間連攻七八招。令狐沖身在漁网之中,長劍隨意揮洒,每一劍都是指向那婆婆的要害,只是每當劍尖將要碰到她身子時,立即縮轉。這“獨孤九劍”施展開來,天下無敵,令狐沖若不容讓,那婆婆早已死了七八次。又拆了數招,那婆婆自知自己武功和他差得太遠,長歎一聲,住手不攻,臉上神色极是難看。不戒和尚勸道:“娘子,大家是好朋友,何必生气?”  那婆婆怒道:“要你多嘴干甚么?”  一口气無處可出,便欲發泄在他身上。令狐沖拋下長劍,從漁网中鑽了出來,笑道:“你要打我出气,我讓你打便了!”  那婆婆提起手掌,拍的一聲,重重打了他一個耳光,令狐沖“哎唷”一聲叫,竟不閃避。那婆婆怒道:“你干么不避?”  令狐沖道:“我避不開,有甚么法子?”  那婆婆呸的一聲,心知他是瞧在儀琳份上,讓了自己,左掌已然提起,卻不再打下了。盈盈拉著儀琳的手,說道:“小師妹,幸得你及時赶到相救。你怎么來的?”  儀琳道:“我和眾位師姊,都給他(說著向岳不群的尸身一指)……他的手下人捉了來,我和三位師姊給關在一個山洞之中,剛才爹爹和媽媽救了我出來。爹爹、媽媽和我,還有不可不戒和那三位師姊,大家分頭去救其余眾位師姊。我走在崖下,听得上面有人說話,似是令狐大哥的聲音,便赶上來瞧瞧。”  盈盈道:“我和他各處找尋,一個也沒有見到,卻原來你們是給關在山洞中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剛才那個黃袍老賊是個极大的坏人,給他逃走了,那可心有不甘。”  拾起地下長劍,道:“咱們快追。”  一行五人走下思過崖,行不多久,便見田伯光和七名恒山派弟子從山谷中攀援而上,其中有儀清在內。相會之下,各人甚是欣喜。令狐沖心想:“華山上的地形,天下只怕沒几人能比我更熟的。我不知這山谷下另有山洞,田兄是外人,反而知道,這可奇了?”  拉一拉田伯光的袖子,兩人墮在眾人之后。令狐沖道:“田兄,華山的幽谷之中另有秘洞,連我也不知道,你卻找得到,令人好生佩服。”  


  田伯光微微一笑,說道:“那也沒甚么希奇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啊,是了,原來你擒住了華山弟子,逼問而得。”  田伯光道:“那倒不是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然則你何以得知,倒要請教。”  田伯光神色忸怩,微笑道:“這事說來不雅,不說也罷。”  令狐沖更加好奇了,不聞不快,笑道:“你我都是江湖上的浮浪子弟,又有甚么雅了?快說出來听听。”  田伯光道:“在下說了出來,令狐掌門請勿見責。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你救了恒山派的眾位師姊師妹,多謝你還來不及,豈有見怪之理?”  田伯光低聲道:“不瞞你說,在下一向有個坏脾气,你是知道的了。自從太師父剃光了我頭,給我取個法名叫作‘不可不戒’之后,那色戒自是不能再犯……”  令狐沖想到不戒和尚懲戒他的古怪法子,不由臉露微笑。田伯光知道他心中在想甚么,臉上一紅,續道:“但我從前學到的本事,卻沒忘記,不論相隔多遠,只要有女子聚居之處,在下……在下便覺察得到。”  令狐沖大奇,問道:“那是甚么法子?”  田伯光道:“我也不知是甚么法子,好像能夠聞到女人身上的气息,与男人不同。”  


  令狐沖哈哈大笑,道:“据說有些高僧有天眼通、天耳通,田兄居然有‘天鼻通’。”  田伯光道:“慚愧,慚愧!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田兄這本事,原是多做坏事,歷練而得,想不到今日用來救我恒山派的弟子。”  


  盈盈轉過頭來,想問甚么事好笑,見田伯光神色鬼鬼祟祟,料想不是好事,便即住口。


  田伯光突然停步,道:“這左近似乎又有恒山派弟子。”  他用力嗅了几嗅,向山坡下的草叢走去,低頭尋找,過了一會,一聲歡呼,手指地下,叫道:“在這里了!”  他所指處堆著十余塊大石,每一塊都有二三百斤重,當即搬開了一塊。不戒和令狐沖過去相助,片刻間將十几塊大石都搬開了,底下是塊青石板。三人合力將石板掀起,露出一個洞來,里面躺著几個尼姑,果然都是恒山派弟子。儀清和儀敏忙跳下洞去,將同門扶了出來,扶出几人后,里面還有,每一個都已奄奄一息。眾人忙將被囚的恒山弟子拉出,只見儀和、鄭萼、秦絹等均在其內,這地洞中竟藏了三十余人,再過得一兩天,非盡數死在其內不可。


  令狐沖想起師父下手如此狠毒,不禁為之寒心,贊田伯光道:“田兄,你這項本事當真非同小可,這些師姊妹們深藏地底,你竟嗅得出來,實在令人好生佩服。”  田伯光道:“那也沒甚么希奇,幸好其中有許多俗家的師伯、師叔……”  令狐沖道:“師伯、師叔?啊,是了,你是儀琳小師妹的弟子。”  田伯光道:“倘若被囚的都是出家的師叔伯們,我便查不出了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原來俗家人和出家人也有分別。”  田伯光道:“這個自然。俗家女子身上有脂粉香气。”  令狐沖這才恍然。


  眾人七手八腳的施救,儀清、儀琳等用帽子舀來山水,一一灌飲。幸好那山洞有縫隙可以通气,恒山眾弟子又都練有內功,雖然已委頓不堪,尚不致有性命之憂。儀和等修為較深的,飲了些水后,神智便先恢复。


  令狐沖道:“咱們救出的還不到三股中的一股,田兄,請你大顯神通,再去搜尋。”  


  那婆婆橫眼瞪視田伯光,甚是怀疑,問道:“這些人給關在這里,你怎知道?多半囚禁她們之時,你便在一旁,是不是?”  田伯光忙道:“不是,不是!我一直隨著太師父,沒离開他老人家身邊。”  那婆婆臉一沉,喝道:“你一直隨著他?”  田伯光暗叫不妙,心想他老夫婦破鏡重圓,一路上又哭又笑,又打罵,又親熱,都給自己暗暗听在耳里,這位太師娘老羞成怒,那可十分糟糕,忙道:“這大半年來,弟子一直隨著太師父,直到十天之前,這才分手,好容易今日又在華山相聚。”  那婆婆將信將疑,問道:“然則這些尼姑們給關在這地洞里,你又怎么知道?”  田伯光道:“這個……這個……”  一時找不到飾辭,甚感窘迫。便在這時,忽听得山腰間數十只號角同時嗚嗚響起,跟著鼓聲蓬蓬,便如是到了千軍万馬一般。


  眾人盡皆愕然。盈盈在令狐沖耳邊低聲道:“是我爹爹到了!”  令狐沖“啊”了一聲,想說:“原來是我岳父大人大駕光臨。”  但內心隱隱覺得不妥,那句話便沒出口。皮鼓擂了一會,號角聲又再響起。那婆婆道:“是官兵到來么?”  


  突然間鼓聲和號角聲同時止歇,七八人齊聲喝道:“日月神教文成武德、澤被蒼生任教主駕到!”  這七八人都是功力十分深厚的內家高手,齊聲呼喝,山谷鳴響,群山之間,四周回聲傳至:“任教主駕到!任教主駕到!”  威勢懾人,不戒和尚等都為之變色。回音未息,便听得無數聲音齊聲叫道:“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!任教主中興圣教,壽与天齊!”  


  听這聲音少說也有二三千人。四下里又是一片回聲:“中興圣教,壽与天齊!中興圣教,壽与天齊!”  過了一會,叫聲止歇,四下里一片寂靜,有人朗聲說道:“日月神教文成武德、澤被蒼生、任教主有令:五岳劍派掌門人暨門下諸弟子听者:大伙齊赴朝陽峰石樓相會。”  他朗聲連說了三遍,稍停片刻,又道:“十二堂正副香主,率領座下教眾,清查諸峰諸谷,把守要道,不許閒雜人等胡亂行走。不奉號令者格殺不論!”  登時便有二三十人齊聲答應。


  令狐沖和盈盈對望了一眼,心下明白,那人號令清查諸峰諸谷,把守要道,是逼令五岳劍派諸人非去朝陽峰會見任教主不可。令狐沖心想:“他是盈盈之父,我不久便要和盈盈成婚,終須去見任教主一見。”  當下向儀和等人道:“咱們同門師姊妹尚有多人未曾脫困,請這位田兄帶路,盡快去救了出來。任教主是任小姐的父親,想來也不致難為咱們。我和任小姐先去東峰,眾位師姊會齊后,大伙到東峰相聚。”  儀和、儀清、儀琳等答應了,隨著田伯光去救人。


  那婆婆怒道:“他憑甚么在這里大呼小叫?我偏不去見他,瞧這姓任的如何將我格殺勿論。”  令狐沖知她性子執拗,難以相勸,就算勸得她和任我行相會,言語中也多半會沖撞于他,反為不美,當下向不戒和尚夫婦行禮告別,与盈盈向東峰行去。令狐沖道:“華山最高的三座山峰是東峰、南峰、西峰,尤以東西兩峰為高。東峰正名叫作朝陽峰,你爹爹選在此峰和五岳劍派群豪相會,當有令群豪齊來朝拜之意。你爹爹叫五岳劍派眾人齊赴朝陽峰,難道諸派人眾這會儿都在華山嗎?”  盈盈道:“五岳劍派之中,岳先生、左冷禪、莫大先生三位掌門人今天一日之中逝世,泰山派沒听說有誰當了掌門人,五大劍派中其實只剩下你一位掌門人了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五派菁英,除了恒山派外,其余大都已死在思過崖后洞之內,而恒山派眾弟子又都困頓不堪,我怕……”  盈盈道:“你怕我爹爹乘此机會,要將五岳劍派一网打盡?”  


  令狐沖點點頭,歎了口气,道:“其實不用他動手,五岳劍派也已沒剩下多少人了。”  


  盈盈也歎了口气,道:“岳先生誘騙五岳劍派好手,齊到華山來看石壁劍招,企圖清除各派中武功高強之士,以便他穩做五岳派掌門人,別派無人能和他相爭。這一招棋本來甚是高明,不料左冷禪得到了訊息,乘机邀集一批瞎子,想在黑洞中殺他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你說左冷禪想殺的是我師父,不是我?”  盈盈道:“他料不到你會來的。你劍術高明之极,早已超越石壁上所刻的招數,自不會到這洞里來觀看劍招。咱們走進山洞,只是碰巧而已。”  


  令狐沖道:“你說得是。其實左冷禪和我也沒甚么仇怨。他雙眼給我師父刺瞎,五岳派掌門之位又給他奪去,那才是切骨之恨。”  盈盈道:“想來左冷禪事先一定安排了計策,要誘岳先生進洞,然后乘黑殺他,又不知如何,這計策給岳先生識破了,他反而守在洞口,撒漁网罩人。當真是螳螂捕蟬,黃雀在后。眼下左冷禪和你師父都已去世,這中間的原因,只怕無人得知了。”  令狐沖凄然點了點頭。盈盈道:“岳先生誘騙五岳劍派諸高手到來,此事很久以前便已下了伏筆。那日在嵩山比武奪帥,你小師妹施展泰山、衡山、嵩山、恒山各派的精妙劍招,四派高手,無不目睹,自是人人心痒難搔。只有恒山派的弟子們,你已將石壁上劍招相授,她們并不希罕。泰山、衡山、嵩山三派的門人弟子,當然到處打听,岳小姐這些劍招從何得來。岳先生暗中稍漏口風,約定日子,開放后洞石壁,這三派的好手,還不爭先恐后的涌來么?”  令狐沖道:“咱們學武之人,一听到何處可以學到高妙武功,就算甘冒生死大險,也是非來不可的,尤其是本派的高招,那更加是不見不休。因此像莫大師伯那樣隨隨便便、与世無爭的高人,卻也會喪生洞中。”  盈盈道:“岳先生料想你恒山派不會到來,是以另行安排,用迷藥將眾人蒙倒,一舉擒上華山來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我不明白師父為甚么這般大費手腳,把我門下這許多弟子擒上山來?路遠迢迢,很容易出事。當時便將她們都在恒山上殺了,豈不干脆?”  他頓了一頓,說道:“啊,我明白了,殺光了恒山派弟子,五岳派中便少了恒山一岳。師父要做五岳派掌門人,少了恒山派,他這五岳派掌門人非但美中不足,簡直名不副實。”  盈盈道:“這自是一個原因,但我猜想,另有一個更大的原因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那是甚么?”  盈盈道:“最好當然是能夠擒到你,便可和我換一樣東西。否則的話,將你門下這些弟子們盡數擒來,向你要挾。我不能袖手旁觀,那樣東西也只好給他換人。”  令狐沖恍然,一拍大腿,道:“是了。我師父是要三尸腦神丹的解藥。”  


  盈盈道:“岳先生被逼吞食此藥之后,自是日夜不安,急欲解毒。一日不解,一日難以安心。他知道只有從你身上打算,才能取得解藥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這個自然。我是你的心肝寶貝,也只有用我,才能向你換到解藥。”  盈盈啐了一口,道:“他用你來向我換藥,我才不換呢。解藥藥材采集极難,制煉更是不易,那是無价之寶,豈能輕易給他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常言道:易求無价寶,難得有情郎。”  盈盈紅暈滿頰,低聲道:“老鼠上天平,自稱自贊,也不害羞。”  說話之間,兩人已走上一條极窄的山道。這山道筆直向上,甚是陡峭,兩人已不能并肩而行。盈盈道:“你先走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還是你先走,倘若摔下來,我便抱住你。”  盈盈道:“不,你先走,還不許你回頭瞧我一眼,婆婆說過的話,你非听不可。”  說著笑了起來。令狐沖道:“好,我就先走。要是我摔下來,你可得抱住我。”  盈盈忙道:“不行,不行!”  生怕他假裝失足,跟自己鬧著玩,當下先上了山道。盈盈見他雖然說笑,卻是神情郁郁,一笑之后,又現凄然之色,知他對岳不群之死甚難釋然,一路上順著他說些笑話,以解愁悶。轉了几個彎,已到了玉女峰上,令狐沖指給她看,哪一處是玉女的洗臉盆,哪一處是玉女的梳妝台。盈盈情知這玉女峰定是他和岳靈珊當年常游之所,生怕更增他傷心,匆匆一瞥便即快步走過,也不細問。


  再下一個坡,便是上朝陽峰的小道。只見山岭上一處處都站滿了哨崗,日月教的教眾衣分七色,隨著旗幟進退,秩序井然,較之昔日黑木崖上的布置,另有一番森嚴气象。令狐沖暗暗佩服:“任教主胸中果是大有學問。那日我率領數千人眾攻打少林寺,弄得亂七八糟,一塌胡涂,哪及日月教這等如身使臂、如臂使指,數千人猶如一人?東方不敗自也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,只是后來神智錯亂,將教中大事都交了楊蓮亭,黑木崖上便徒見肅殺,不見威勢了。”  日月教的教眾見到盈盈,都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禮,對令狐沖也是极盡禮敬。旗號一級級的自峰下打到峰腰,再打到峰頂,報与任我行得知。令狐沖見那朝陽峰自山峰腳下起,直到峰頂,每一處險要之所都布滿了教眾,少說也有二千來人。這一次日月教傾巢而出,看來還招集了不少旁門左道之士,共襄大舉。五岳劍派的眾位掌門人就算一個也不死,五派的好手又都聚在華山,事先倘若未加周密部署,倉卒應戰,只怕也是敗多胜少,此刻人才凋零,更是絕不能与之相抗的了。眼見任我行這等聲勢,定是意欲不利于五岳劍派,反正事已至此,自己獨木難支大廈,一切只好听天由命,行一步算一步。任我行真要殺盡五岳劍派,自己也不能苟安偷生,只好仗劍奮戰,恒山派弟子一齊死在這朝陽峰上便了。


  他雖聰明伶俐,卻無甚智謀,更不工心計,并無處大事、應劇變之才,眼見恒山全派盡已身入羅网,也想不出甚么保派脫身之計,一切順其自然,听天由命。又想盈盈和任教主是骨肉之親,她最多是兩不相助,決不能幫著自己,出甚么計較來對付自己父親。當下對朝陽峰上諸教眾弓上弦、刀出鞘的局面,只是視若無睹,和盈盈說些不相干的笑話。盈盈卻早已愁腸百結,她可不似令狐沖那般拿得起、放得下,一路上思前想后,苦無良策,尋思:“沖郎是個天不怕、地不怕之人,天塌下來,他也只當被蓋。我總得幫他想個法子才好。”  料想父親率眾大舉而來,決無好事,局面如此險惡,也只有隨机應變,且看有無兩全其美的法子。兩人緩緩上峰,一踏上峰頂,猛听得號角響起,咚咚咚放銃,跟著絲竹鼓樂之聲大作,竟是盛大歡迎貴賓的安排。令狐沖低聲道:“岳父大人迎接東床嬌客回門來啦!”  盈盈白了他一眼,心下甚是愁苦:“這人甚么都不放在心上,這當口還有心思說笑。”  只听得一人縱聲長笑,朗聲說道:“大小姐,令狐兄弟,教主等候你們多時了。”  一個身穿紫袍的瘦長老者邁步近前,滿臉堆歡,握住了令狐沖的雙手,正是向問天。令狐沖和他相見,也是十分歡喜,說道:“向大哥,你好,我常常念著你。”  向問天笑道:“我在黑木崖上,不斷听到你威震武林的好消息,為你干杯遙祝,少說也已喝了十大壇酒。快去參見教主。”  攜著他手,向石樓行去。


  那石樓是在東峰之上,巨石高聳,天然生成一座高樓一般,石樓之東便是朝陽峰絕頂的仙人掌。那仙人掌是五根擎天而起的大石柱,中指最高。只見指頂放著一張太師椅,一人端坐椅中,正是任我行。


  盈盈走到仙人掌前,仰頭叫了聲:“爹爹!”  令狐沖躬身下拜,說道:“晚輩令狐沖,參見教主。任我行呵呵大笑,說道:“小兄弟來得正好,咱們都是一家人了,不必多禮。今日本教會見天下英豪,先敘公誼,再談家事。賢……賢弟一旁請坐。”  


  令狐沖听他說到這個“賢”字時頓了一頓,似是想叫出“賢婿”來,只是名分未定,改口叫了“賢弟”,瞧他心中于自己和盈盈的婚事十分贊成,又說甚么“咱們都是一家人”,說甚么“先敘公誼,再談家事”,顯是將自己當作了家人。他心中喜歡,站起身來,突然之間,丹田中一股寒气直沖上來,全身便似陡然間墮入了冰窖,身子一顫,忍不住發抖。盈盈吃了一惊,搶上几步,問道:“怎樣?”  令狐沖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  竟說不出話來。任我行雖高高在上,但目光銳利,問道:“你和左冷禪交過手了嗎?”  令狐沖點點頭。任我行笑道:“不礙事。你吸了他的寒冰真气,待會散了出來,便沒事了。左冷禪怎地還不來?”  盈盈道:“左冷禪暗設毒計,要加害令狐大哥和我,已給令狐大哥殺了。”  任我行“哦”了一聲,他坐得甚高,見不到他的臉色,但這一聲之中,顯是充滿了失望之情。盈盈明白父親心意,他今日大張旗鼓,威懾五岳劍派,要將五派人眾盡數壓服,左冷禪是他生平大敵,無法親眼見到他屈膝低頭,不免大是遺憾。她伸左手握住令狐沖的右手,助他驅散寒气。令狐沖的左手卻給向問天握住了。兩人同時運功,令狐沖便覺身上寒冷漸漸消失。那日任我行和左冷禪在少林寺中相斗,吸了他不少寒冰真气,以致雪地之中,和令狐沖、向問天、盈盈三人同時成為雪人。但這次令狐沖只是長劍相交之際,略中左冷禪的真气,為時极暫,又非自己吸他,所受寒气也頗有限,過了片刻,便不再發抖,說道:“好了,多謝!”  任我行道:“小兄弟,你一听我召喚,便上峰來見我,很好,很好!”  轉頭對向問天道:“怎地其余四派人眾,到這時還不見到來?”  向問天道:“待屬下再行催喚!”  左手一揮,便有八名黃衫老者一列排在峰前,齊聲喚道:“日月神教文成武德、澤被蒼生任教主有令:泰山、衡山、華山、嵩山四派上下人等,速速上朝陽峰來相會。各堂香主盡速催請,不得有誤。”  這八名老者都是內功深厚的高手,齊聲呼喝,聲音遠遠傳了出去,諸峰盡聞。但听得東南西北各處,有數十個聲音答應:“遵命。教主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!”  那自是日月教各堂香主的應聲了。任我行微笑道:“令狐掌門,且請一旁就座。”  令狐沖見仙人掌的西首排著五張椅子,每張椅上都舖了錦緞,分為黑白青紅黃五色,錦緞上各繡著一座山峰。北岳恒山尚黑,黑緞上用白色絲線繡的正是見性峰。眼見繡工精致,單是這一張椅披,便顯得日月教這一次布置周密之极。五岳劍派本以中岳嵩山居首,北岳恒山居末,但座位的排列卻倒了轉來,恒山派掌門人的座位放在首席,其次是西岳華山,嵩山派排在最后,自是任我行抬舉自己、有意羞辱左冷禪。反正左冷禪、岳不群、莫大先生、天門道人均已逝世,令狐沖也不謙讓,躬身道:“告坐!”  坐入那張黑緞為披的椅中。朝陽峰上眾人默然等候。過了良久,向問天又指揮八名黃衫老者再喚了一遍,仍不見有人上來。向問天道:“這些人不識抬舉,遲遲不來參見教主,先招呼自己人上來罷!”  八名黃衫老者齊聲喚道:“五湖四海、各島各洞、各幫各寨、各山各堂的諸位兄弟,都上朝陽峰來,參見教主。”  他們這“主”字一出口,峰側登時轟雷也似的叫了出來:“遵命!”  呼聲聲震山谷,令狐沖不禁嚇了一跳,听這聲音,少說也有二三万人。這些人暗暗隱伏,不露半點聲息,猜想任我行的原意,是要待五岳劍派人眾到齊之后,出其不意的將這數万人喚了出來,以駭人聲勢,壓得五岳劍派再也不敢興反抗之意。霎時之間,朝陽峰四面八方涌上無數人來。人數雖多,卻不發出半點喧嘩。各人分立各處,看來事先早已操演純熟。上峰來的約有二三千人,當是左道綠林中的首領人物,其余屬下,自是在峰腰相候了。


  令狐沖一瞥之下,見藍鳳凰、祖千秋、老頭子、計無施等都在其內。這些人或受日月教管轄,或一向与之互通聲气。當日令狐沖率領群豪攻打少林寺,這些人大都曾經參加。眾人目光和令狐沖相接,都是微笑示意,卻誰也不出聲招呼,除了沙沙的腳步聲外,數千人來到峰上,更無別般聲息。向問天右手高舉,划了個圓圈。數千人一齊跪倒,齊聲說道:“江湖后進參見神教文成武德、澤被蒼生圣教主!圣教主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!”  這些人都是武功高強之士,用力呼喚,一人足可抵得十個人的聲音。最后說到“圣教主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”之時,日月教教眾,以及聚在山腰里的群豪也都一齊叫了起來,聲音當真是惊天動地。


  任我行巍坐不動,待眾人呼畢,舉手示意,說道:“眾位辛苦了,請起!”  數千人齊聲說道:“謝圣教主!”  一齊站了起來。令狐沖心想:“當時我初上黑木崖,見到教眾奉承東方不敗那般無恥情狀,忍不住肉麻作嘔。不料任教主當了教主,竟然變本加厲,教主之上,還要加上一個‘圣’字,變成了圣教主。只怕文武百官見了當今皇上,高呼‘我皇万歲万万歲’,也不會如此卑躬屈膝。我輩學武之人,向以英雄豪杰自居,如此見辱于人,還算是甚么頂天立地的好男儿、大丈夫?”  想到此處,不由气往上沖,突然之間,丹田中一陣劇痛,眼前發黑,几乎暈去。他雙手抓住椅柄,咬得下唇出血,知道自從學了“吸星大法”后,雖然立誓不用,但剛才在山洞口給岳不群以漁网罩住,生死系于一線,只好將這邪法使了出來,吸了岳不群的內力,自己卻已大受其害。他強行克制,使得口中不發呻吟之聲。但他滿頭大汗,全身發顫,臉上肌肉扭曲、痛苦之极的神情,卻是誰都看得出來。祖千秋等都目不轉睛的瞧著他,甚是關怀。盈盈走到他身后,低聲道:“沖哥,我在這里。”  在群豪數千對眼睛注視之下,她只能說這么一聲,卻也已羞得滿臉通紅。令狐沖回過頭來,向她瞧了一眼,心下稍覺好過了些。他隨即想起那日任我行在杭州說過的話,說道他學了這“吸星大法”后,得自旁人的异种真气聚在体內,總有一日要發作出來,發作時一次厲害過一次。任我行當年所以給東方不敗篡了教主之位,便因困于体內的异种真气,苦思化解之法,以致將余事盡數置之度外,才為東方不敗所乘。任我行囚于西湖湖底十余年,潛心鑽研,悟得了化解之法,卻要令狐沖加盟日月教,方能授他此術。


  其時令狐沖堅不肯允,乃是自幼受師門教誨,深信正邪不兩立,決計不肯与魔教同流合污。后來見到左冷禪等正教大宗師的所作所為,其奸詐凶險處,比之魔教亦不遑多讓,這正邪之分便看得淡了。有時心想,倘若任教主定要我入教,才肯將盈盈許配于我,那么馬馬虎虎入教,也就是了。他本性便隨遇而安,甚么事都不認真,入教也罷,不入教也罷,原也算不上甚么大事。但那日在黑木崖上,見到一眾豪杰好漢對東方不敗和任我行兩位教主如此卑屈,口中說的盡是言不由衷的肉麻奉承,不由得大起反感,心想倘若我入教之后,也須過這等奴隸般的日子,當真枉自為人,大丈夫生死有命,偷生乞怜之事,令狐沖可決計不干。此刻更見到任我行作威作福,排場似乎比皇帝還要大著几分,心想當日你在湖底黑獄之中,是如何一番光景,今日卻將普天下英雄折辱得人不像人,委實無禮已极。正思念間,忽然听得有人朗聲說道:“啟稟圣教主,恒山派門下眾弟子來到。”  令狐沖一凜,只見儀和、儀清、儀琳等一干恒山弟子,相互扶持,走上峰來。不戒和尚夫婦和田伯光也跟隨在后。鮑大楚朗聲道:“眾位朋友請去參見圣教主。”  


  儀清等見令狐沖坐在一旁,知道任我行是他的未來岳丈,心想雖然正邪不同,并瞧在掌門人的面上,以后輩之禮相見便了,當下走到仙人掌前,躬身行禮,說道:“恒山派后學弟子,參見任教主!”  鮑大楚喝道:“跪下磕頭!”  儀清朗聲道:“我們是出家人,拜佛、拜菩薩、拜師父,不拜凡人!”  鮑大楚大聲道:“圣教主不是凡人,他老人家是神仙圣賢,便是佛,便是菩薩!”  儀清轉頭向令狐沖瞧去。令狐沖搖了搖頭。儀清道:“要殺便殺,恒山弟子,不拜凡人!”  不戒和尚哈哈大笑,叫道:“說得好,說得好!”  向問天怒道:“你是哪一門哪一派的?到這里來干甚么?”  他眼見恒山派弟子不肯向任我行磕頭,勢成僵局,倘若去為難這干女弟子,于令狐沖臉上便不好看,當即去對付不戒和尚,以分任我行之心,將磕頭之事混過去便是。不戒和尚笑道:“和尚是大廟不收、小廟不要的野和尚,無門無派,听見這里有人聚會,便過來瞧瞧熱鬧。”  向問天道:“今日日月神教在此會見五岳劍派,閒雜人等,不得在此羅唆,你下山去罷!”  向問天這么說,那是沖著令狐沖的面子,可算得已頗為客气,他見不戒和尚和恒山派女弟子同來,料想和恒山派有些瓜葛,不欲令他過份難堪。不戒笑道:“這華山又不是你們魔教的,我要來便來,要去便去,除了華山派師徒,誰也管我不著。”  這“魔教”二字,大犯日月教之忌,武林中人雖在背后常提“魔教”,但若非公然為敵,當著面決不以此相稱。不戒和尚心直口快,說話肆無忌憚,听得向問天喝他下山,十分不快,哪管對方人多勢眾,竟是毫無懼色。向問天轉向令狐沖道:“令狐兄弟,這顛和尚和貴派有甚么干系?”  令狐沖胸腹間正痛得死去活來,顫聲答道:“這……這位不戒大師……”  任我行听不戒公然口稱“魔教”,极是气惱,只怕令狐沖說出跟這和尚大有淵源,可就不便殺他,不等令狐沖說畢,便即喝道:“將這瘋僧斃了!”  八名黃衣長老齊聲應道:“遵命!”  八人拳掌齊施,便向不戒攻了過去。


  不戒叫道:“你們恃人多嗎?”  只說得几個字,八名長老已然攻到。那婆婆罵道:“好不要臉!”  竄入人群,和不戒和尚靠著背,舉掌迎敵。那八名長老都是日月教中第一等的人才,武功与不戒和那婆婆均在伯仲之間,以八對二,數招間便占上風。田伯光拔出單刀,儀琳提起長劍,加入戰團。他二人武功顯是遠遜,八長老中二人分身迎敵,田伯光仗著刀快,尚能抵擋得一陣,儀琳卻被對方逼得气都喘不過來,若不是那長老見她穿著恒山派服色,瞧在令狐沖臉上容讓几分,早便將她殺了。令狐沖彎腰左手按著肚子,右手抽出長劍,叫道:“且……且慢!”  搶入戰團,長劍顫動,連出八招,迫退了四名長老,轉身過來,又是八劍。這一十六招“獨孤劍法”,每一招都指向各長老的要害之處。八名長老給他逼得手忙腳亂,又不敢當真和他對敵,紛紛退了開去。令狐沖俯身蹲在地下,說道:“任……任教主,請瞧在我面上,讓……讓他們……”  下面兩個“去罷”,再也說不出口。


  任我行見了這等情景,料想他体內异种真气發作,心知女儿非此人不嫁,自己原也愛惜他的人才,自己既無儿子,便盼他將來接任神教教主之位,當下點了點頭,說道:“既是令狐掌門求情,今日便网開一面。”  


  向問天身形一晃,雙手連揮,已分別點了不戒夫婦、田伯光和儀琳四人的穴道。他出手之快,實是神乎其技,那婆婆雖然身法如電,竟也逃不開他的手腳。令狐沖惊道:“向……向……”  向問天笑道:“你放心,圣教主已說過网開一面。”  轉頭叫道:“來八個人!”  便有八名青衫教徒越眾而出,躬身道:“謹奉向左使吩咐!”  向問天道:“四個男的,四個女的。”  當下四名男教徒退下,四名女教徒走上前來。


  向問天道:“這四人出言無狀,本應殺卻。圣教主寬大為怀,瞧著令狐掌門臉面,不予處分。將他們背到峰下,解穴釋放。”  八人恭身答應。向問天低聲囑咐:“是令狐掌門的朋友,不得無禮。”  那八人應道:“是!”  背負著四人,下峰去了。令狐沖和盈盈見不戒等四人逃過了殺身之厄,都舒了口長气。令狐沖顫聲道:“多……多謝!”  蹲在地下,再也站不起來。他适才連攻一十六招,雖將八名長老逼開,但這八名長老個個武功精湛,他這劍招又不能傷到他們,使這一十六招雖只瞬息間事,卻也已大耗精力,胸腹間疼痛更是厲害。向問天暗暗擔心,臉上卻不動聲息,笑道:“令狐兄弟,有點不舒服么?”  他和令狐沖當年力斗群雄,義結金蘭,雖然相聚日少,但這份交情卻是生死不渝。他攜住令狐沖的手,扶他到椅上坐下,暗輸真气,助他抗御体內真气的劇變。令狐沖心想自己身有“吸星大法”,向問天如此做法,無异讓自己吸取他的功力,忙用力掙脫他手,說道:“向大哥,不可!我……我已經好了。”  


  任我行說道:“五岳劍派之中,只有恒山一派前來赴會。其余四派師徒,竟膽敢不上峰來,咱們可不能客气了。”  便在此時,上官云快步奔上峰來,走到仙人掌前,躬身說道:“啟稟圣教主:在思過崖山洞之中,發現數百具尸首。嵩山派掌門人左冷禪便在其內,尚有嵩山、衡山、泰山諸派好手,不計其數,似是自相殘殺而死。”  任我行“哦”的一聲,道:“衡山派掌門人莫大哪里去了?”  上官云道:“屬下仔細檢視,尸首中并無莫大在內,華山各處也沒發見他蹤跡。”  令狐沖和盈盈又感欣慰,又是詫异,兩人對望了一眼,均想:“莫大先生行事神出鬼沒,居然能夠脫險,猜想他當時多半是躺在尸首堆中裝假死,直到風平浪靜,這才离去。”  只听上官云又道:“泰山派的玉磬子、玉音子等都死在一起。”  任我行大是不快,說道:“這……這從何說起?”  上官云又道:“在那山洞之外,又有一具尸首。”  任我行忙問:“是誰?”  上官云道:“屬下檢視之后,确知是華山派掌門,也就是新近奪得五岳派掌門之位的君子劍岳不群岳先生。”  他知道令狐沖將來在本教必將執掌重權,而岳不群是他受業師父,因此言語中就客气了些。


  任我行听得岳不群也已死了,不由得茫然若失,問道:“是……是誰殺死他的?”  上官云道:“屬下在思過崖山洞中檢視之時,听得后洞口有爭斗之聲,出去一看,見是一群華山派門人和泰山派的道人在劇烈格斗,都說對方害死了本派師父。雙方打得很是厲害,死傷不少。現下已均拿在峰下,听由圣教主發落。”  任我行沉吟道:“岳不群是給泰山派殺死的?泰山派中哪有如此好手?”  恒山派中儀清朗聲道:“不!岳不群是我恒山派中一位師妹殺死的。”  任我行道:“是誰?”  儀清道:“便是剛才下峰去的儀琳小師妹。岳不群害死我派掌門師父和定逸師叔,本派上下,無不恨之切骨。今日菩薩保佑,掌門師父和定逸師叔有靈,借著本派一個武功低微的小師妹之手,誅此元凶巨惡。”  任我行道:“嗯,原來如此!那也算得是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了。”  語气之中,顯得十分意興蕭索。


  向問天和眾長老等你瞧瞧我,我瞧瞧你,均感甚是沒趣。此番日月教大舉前來華山,事先布置周詳异常,不但全教好手盡出,更召集了屬下各幫、各寨、各洞、各島群豪,准擬一舉而將五岳劍派盡數收服。五派如不肯降服,便即聚而殲之。從此任我行和日月神教威震天下。再挑了少林、武當兩派,正教中更無一派能与抗手,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的基業,便于今日在華山朝陽峰上轟轟烈烈的奠下了。不料左冷禪、岳不群以及泰山派中的几名前輩盡皆自相殘殺而死,莫大先生不知去向,四派的后輩弟子也沒剩下多少。任我行殫精竭慮的一番巧妙策划,竟然盡皆落空。


  任我行越想越怒,大聲道:“將五岳劍派那些還沒死光的狗崽子,都給我押上峰來。”  上官云應道:“是!”  轉身下去傳令。令孤沖体內的异种真气鬧了一陣,漸漸靜了下來,听得任我行說“五岳劍派那些還沒死光的狗崽子”,雖然他用意并不是在罵自己,但恒山派畢竟也在五岳劍派之列,心下老大沒趣。過了一會,只听得吆喝之聲,日月教的兩名長老率領教眾,押著嵩山、泰山、衡山、華山四派的三十三名弟子,來到峰上。華山派弟子本來不多,嵩山、泰山、衡山三派這次來到華山的好手十九都已戰死。這三十三名弟子不但都是無名之輩,而且個個身上帶傷,若非日月教教眾扶持,根本就無法上峰。任我行一見大怒,不等各人走近,喝道:“要這些狗崽子干甚么?帶了下去,都帶了下去!”  那兩名長老應道:“謹遵圣教主令旨。”  將三十三名受傷的四派弟子帶下峰去。任我行空口咒罵了几句,突然哈哈長笑,說道:“這五岳劍派叫做天作孽,不可活,不勞咱們動手,他們窩里反自相殘殺,從此江湖之上,再也沒他們的字號了。”  


  向問天和十長老一齊躬身說道:“這是圣教主洪福齊天,跳梁小丑,自行殞滅。”  向問天又道:“五岳劍派之中,恒山派卻是一枝獨秀,矯矯不群,那都是令狐掌門領導有方之故。今后恒山派和咱們神教同气連枝,共亨榮華。恭喜圣教主得了一位少年英俠之中舉世無雙的人才,作為臂助。”  


  任我行道:“正是,向左使說得好。令狐小兄弟,從今日起,你這恒山一派可以散了。門下的眾位師太和女弟子們,愿意到我們黑木崖去,固是歡迎得緊,否則仍留恒山,那也不妨。這恒山下院,算是你副教主的一支親兵罷,哈哈,哈哈!”  仰天長笑,聲震山谷。眾人听到“副教主”三字,都是一呆,隨即歡聲雷動,四面八方都叫了起來:“令狐大俠出任我教副教主,真是好极了!”  “恭喜圣教主得個好幫手!”  “恭喜圣教主,恭喜副教主!”  “圣教主万歲,副教主九千歲!”  諸教眾眼見令狐沖既將做教主的女婿,又當上了副教主,他日教主之位自然非他莫屬,知他為人隨和,日后各人多半不必再像目前這般日夕惴惴,唯恐大禍臨頭。其余江湖豪士有一大半曾隨令狐沖攻打少林寺,和他同過患難,又或受過盈盈的賜藥之恩,歡呼擁戴之意,都是發自衷誠。向問天笑道:“恭喜副教主,咱們先喝一次歡迎你加盟的喜酒,跟著便喝你跟大小姐成親的喜酒。這就叫好事成雙,喜上加喜。”  令狐沖心中卻是一片迷惘,只知此事万万不可,卻不知如何推辭才是;又想自己倘若力辭不就,与盈盈結縭之望便此絕了,任我行一怒之下,自己便有殺身之禍。自己死不足惜,但恒山全派弟子,只怕一個個都會喪身于此。該當立即推辭,還是暫且答應下來,讓恒山眾弟子脫了險再說?他緩緩轉過頭去,向恒山派眾弟子瞧去,只見有的臉現怒色,有的垂頭喪气,有的大是惶惑,不知如何是好。


  只听得上官云朗聲道:“咱們以圣教主為首、副教主為副,挑少林,克武當,昆侖、峨嵋不攻自下,再要滅了丐幫,也不過舉手之勞。圣教主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!副教主壽比南山,福澤無窮!”  令狐沖心中本來好生委決不下,听上官云贈了自己八字頌詞,甚么“壽比南山、福澤無窮”,比之任我行的“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”似乎是差了一級,但也不過是“九千歲”与“万歲”之別,若是當了副教主,這八字頌詞,只怕就此永遠跟定了自己,想到此處,覺得十分滑稽,忍不住嗤的一聲,笑了出來。這一聲笑顯是大有譏刺之意,人人都听了出來,霎時間朝陽峰上一片寂靜。向問天道:“令狐掌門,圣教主以副教主之位相授,那是普天下武林中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高位,快去謝過了。”  令狐沖心中突然一片明亮,再無猶豫,站起身來,對著仙人掌朗聲說道:“任教主,晚輩有兩件大事,要向教主陳說。”  任我行微笑道:“但說不妨。”  


  令狐沖道:“第一件,晚輩受恒山派前掌門定閒師太的重托,出任恒山掌門,縱不能光大恒山派門戶,也決不能將恒山一派帶入日月神教,否則將來九泉之下,有何面目去見定閒師太?這是第一件。第二件乃是私事,我求教主將令愛千金,許配于我為妻。”  眾人听他說到第一件事時,覺得事情要糟,但听他跟著說的第二件事,竟是公然求婚,無不相顧莞爾。任我行哈哈一笑,說道:“第一件事易辦,你將恒山派掌門之位,交給一位師太接充便是。你自己加盟神教之后,恒山派是不是加盟,盡可從長計議。第二件呢,你和盈盈情投意合,天下皆知,我當然答允將她配你為妻,那又何必擔心?哈哈,哈哈!”  眾人隨聲附合,都大聲歡笑起來。


  令狐沖轉頭向盈盈瞧了一眼,見她紅暈雙頰,臉露喜色,待眾人笑了一會,朗聲說道:“承教主美意,邀晚輩加盟貴教,且以高位相授,但晚輩是個素來不會守規矩之人,若入了貴教,定然坏了教主大事。仔細思量,還望教主收回成議。”  任我行心中大怒,冷冷的道:“如此說來,你是決計不入神教了?”  令狐沖道:“正是!”  這兩字說得斬釘截鐵,絕無半分轉圜余地。一時朝陽峰上,群豪盡皆失色。


  任我行道:“你体內積貯的异种真气,今日已發作過了。此后多則半年,少則三月,又將發作,從此一次比一次厲害,化解之法,天下只我一人知道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當日在杭州梅庄,以及在少室山腳下雪地之中,教主曾言及此事。晚輩适才嘗過這异种真气發作為患的滋味,确是猶如身歷万死。但大丈夫涉足江湖,生死苦樂,原也計較不了這許多。”  任我行哼了一聲,道:“你倒說得嘴硬。今日你恒山派都在我掌握之中,我便一個也不放你們活著下山,那也易如反掌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恒山派雖然大都是女流之輩,卻也無所畏懼。教主要殺,我們誓死周旋便是。”  


  儀清伸手一揮,恒山派眾弟子都站到了令狐沖身后。儀清朗聲道:“我恒山派弟子唯掌門之命是從,死無所懼。”  眾弟子齊道:“死無所懼!”  鄭萼道:“敵眾我寡,我們又入了圈套,日后江湖上好漢終究知道,我恒山派如何力戰不屈。”  任我行怒极,仰天大笑,說道:“今日殺了你們,倒說是我暗設埋伏,以計相害。令狐沖,你帶領門人弟子,回去恒山,一個月內,我必親上見性峰來。那時恒山之上若能留下一條狗、一只雞,算是我姓任的沒种。”  


  教眾大聲吶喊:“圣教主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!殺得恒山之上,雞犬不留!”  以日月教的聲勢,要上見性峰去屠滅恒山派,較之此刻立即動手,相差者也不過多一番跋涉而已。不論恒山派回去之后如何布置防備,日月教定能將之殺得干干淨淨。以前五岳劍派和日月教為敵,五派互為支援,一派有難,四派齊至,饒是如此,百余年來也只能維持一個不胜不敗的局面。目下五岳劍派中只剩下一派,自然決計無法和日月教相抗。這一節恒山派眾人無不了然。任我行說要將恒山派殺得雞犬不留,決非大言。其實在任我行心中,此刻卻已另有一番計較,令狐沖劍術雖精,畢竟孤掌難鳴,恒山一派,已不足為患。他挂在心上的,其實是少林与武當兩派,心想令狐沖回去,突然向少林与武當求援,這兩派也必盡遣高手,上見性峰去相助。他偏偏不攻恒山,卻出其不意的突襲武當,再在少室山与武當山之間設下三道厲害的埋伏。武當山与少林寺相距不過數百里,武當有事,自然就近通知少林。這時少林寺的高手一大半已去了恒山,余下的定然傾巢而出,前赴武當相援。那時日月神教一舉挑了少林派的根本重地,先將少林寺燒了,然后埋伏盡起,前后夾擊,將赴武當應援的少林僧眾殲滅,再重重圍困武當山,卻不即進攻。等到恒山上的少林、武當兩派好手得知訊息,千里奔命,赶來武當,日月神教以逸待勞,半路伏擊,定可得手。此后攻武當、滅恒山,已是易如反掌了。他在這霎時之間,已定下除滅少林、武當兩大勁敵的大計,在心中反复盤算,料想十九可成。令狐沖不肯入教,雖然削了自己臉面,但正因此一來,反而成就了日月神教一統江湖的大業,心中歡喜,實是難以形容。


  令狐沖向盈盈道:“盈盈,你是不能隨我去的了?”  盈盈早已珠淚盈眶,這時再也不能忍耐,淚水從面頰上直流下來,說道:“我若隨你而去恒山,乃是不孝;倘若負你,又是不義。孝義難以兩全,沖哥,沖哥,自今而后,勿再以我為念。反正你……”  令狐沖道:“怎樣?”  盈盈道:“反正你已命不久長,我也決不會比你多活一天。”  


  令狐沖笑道:“你爹爹已親口將你許配于我。他是千秋万載、一統江湖的圣教主,豈能言而無信?我就和你在此拜堂成親,結為夫婦如何?”  盈盈一怔,她雖早知令狐沖是個膽大妄為、落拓不羈之徒,卻也料不到他竟會說出這等話來,不由得滿臉通紅,說道:“這……這如何可以?”  


  令狐沖哈哈大笑,說道:“那么咱們就此別過。”  他深知盈盈的心意,待任我行率眾攻打恒山,將自己殺死之后,她必自殺殉情,此事勢所必然,無法勸阻。倘若此刻她能破除世俗之見,肯与自己在這朝陽峰上結成夫妻,同歸恒山,得享數日燕爾新婚之樂,然后攜手同死。更無余恨。但此舉太過惊世駭俗,我浪子令狐沖固可行之不疑,卻決非這位拘謹靦腆的任大小姐所肯為,何況這么一來,更令她負了不孝之名。當下哈哈一笑,向任我行抱拳行禮,又向向問天及諸長老作個四方揖,說道:“令狐沖在見性峰上,恭候諸位大駕!”  說著轉身便走。


  向問天道:“且慢!取酒來!令狐兄弟,今日不大醉一場,更無后期。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妙极,妙极!向大哥确是我的知己。”  日月教此番來到華山,事先詳加籌划,百物具備,向問天一聲“酒來”,便有屬下教眾捧過几壇酒來,打開壇蓋,斟在碗中。向問天和令狐沖各干一碗。


  人叢中走出一個矮胖子來,卻是老頭子,說道:“令狐公子,你大恩大德,小老儿永遠不忘,今日來敬你一碗。”  說著舉起碗喝干。他只是日月教管轄的一名江湖散人,和向問天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語。令狐沖今日不肯入教,公然得罪任我行,老頭子這樣一個小腳色居然敢來向他敬酒,只怕轉眼間便有殺身之禍。他重義輕生,自是已將生死置之度外。群豪見他如此大膽,無不暗暗佩服。


  跟著祖千秋、計無施、藍鳳凰、黃伯流等人一個個過來敬酒。令狐沖酒到碗干,眼見來敬酒的好漢仍是絡繹不絕,心想:“這許多朋友如此瞧得起我,令狐沖這一生也不枉了,卻又何必害了他們的性命?”  舉起大碗,說道:“眾位朋友,令狐沖已不胜酒力,今日不能再喝了。眾位前來攻打恒山之時,我在恒山腳下斟滿美酒,大家喝醉了再打!”  說著將手中一碗酒干了。群豪齊叫:“令狐掌門,快人快語!”  有人叫道:“喝醉了酒,胡里胡涂亂打一場,倒也有趣。”  


  令狐沖將酒碗往地下一擲,醉醺醺的往峰下走去。儀清、儀和等恒山群弟子跟隨下峰。


  當群豪和令狐沖飲酒之時,任我行只是微笑不語,心中卻在細細盤算,在少林与武當之間的三道埋伏該當如何安排;如何佯攻恒山,方能引得少林、武當兩派高手前去赴援;攻武當山如何网開一面,好讓武當派中有人出外向少林寺求援;又須做得如何似模似樣,方能令得對方最工心計之人也瞧不破其中机關。待得令狐沖大醉下山,他破武當、克少林的諸般細節,在心中已然大致盤算就緒。又想:“這些家伙當著我面,竟敢向令狐沖小子敬酒,這筆帳慢慢再算。眼前用人之際,暫且隱忍不發,待得少林、武當、恒山三派齊滅之后,今日向令狐沖敬酒之人,一個個都沒好下場。”  


  忽听得向問天道:“大家听了:圣教主明知令狐沖倔強頑固,不受抬舉,卻仍然好言相勸,固是圣教主寬大為怀,愛惜人才,但另有一番深意,卻非令狐沖這一介莽夫所能知。咱們今日不費吹灰之力,滅了嵩山、泰山、華山、衡山四派,日月神教,威名大振!”  諸教眾齊聲呼叫:“圣教主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!”  向問天待眾人叫聲一停,續道:“武林中尚有少林、武當兩派,是本教的心腹之患;圣教主正是要著落在令狐沖身上,安排巧計,掃蕩少林,誅滅武當。圣教主算無遺策,成竹在胸。他老人家算定令狐沖不肯入教,果然是不肯入教。大家向令狐沖敬酒,便是出于圣教主事先囑咐!”  


  教眾一听,心中均道:“原來如此!”  又都大叫:“圣教主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。”  向問天追隨任我行多年,深知他的為人,自己一時激于義气,向令狐沖敬酒,此事定為他所不喜,自己倒還罷了,其余眾人也跟著敬酒,勢不免有殺身之禍,當即編了一番言語出來,以全他顏面,也盼憑著這几句話,能救得老頭子、計無施等諸人的性命。這么一說,眾人敬酒之事非但于任我行的威嚴一無所損,反而更顯得他高瞻遠矚,料事如神。任我行听向問天如此說法,心下甚喜,暗想:“畢竟向左使隨我多年,明白我的心意。然而他雖知我要掃蕩少林,誅滅武當,如何滅法,他終究猜想不到了。這個大方略此后一步步的行將出來,事先連他也不讓知曉。”  


  上官云大聲說道:“圣教主智珠在握,天下大事,都早在他老人家的算計之中。他老人家說甚么,大伙儿就干甚么,再也沒有錯的。”  鮑大楚道:“圣教主只要小指頭儿抬一抬,咱們水里水里去,火里火里去,万死不辭。”  秦偉邦道:“為圣教主辦事,就算死十万次,也比胡里胡涂的活著快活得多。”  又一人道:“眾兄弟都說,一生之中,最有意思的就是這几天了,咱們每天都能見到圣教主。見圣教主一次,渾身有勁,心頭火熱,胜于苦練內功十年。”  另一人道:“圣教主光照天下,猶似我日月神教澤被蒼生,又如大旱天降下的甘霖,人人見了歡喜,心中感恩不盡。”  又有一人道:“古往今來的大英雄、大豪杰、大圣賢中,沒一個能及得上圣教主的。孔夫子的武功哪有圣教主高強?關王爺是匹夫之勇,哪有圣教主的智謀?諸葛殼計策雖高,叫他提一把劍來,跟咱們圣教主比比劍法看?”  諸教眾齊聲喝采,叫道:“孔夫子、關王爺、諸葛亮,誰都比不上我們圣教主!”  鮑大楚道:“咱們神教一統江湖之后,把天下文廟中的孔夫子神像搬出來,又把天下武廟中關王爺的神像請出來,請他們兩位讓讓位,供上咱們圣教主的長生祿位!”  


  上官云道:“圣教主活一千歲,一万歲!咱們的子子孫孫,十八代的灰孫子,都在圣教主麾下听由他老人家驅策。”  眾人齊聲高叫:“圣教主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!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!”  任我行听著屬下教眾諛詞如潮,雖然有些言語未免荒誕不經,但听在耳中,著實受用,心想:“這些話其實也沒錯。諸葛亮武功固然非我敵手,他六出祁山,未建尺寸之功,說到智謀,難道又及得上我了?關云長過五關、斬六將,固是神勇,可是若和我單打獨斗,又怎能胜得我的‘吸星大法’?孔夫子弟子不過三千,我屬下教眾何止三万?他率領三千弟子,凄凄惶惶的東奔西走,絕糧在陳,束手無策。我率數万之眾,橫行天下,從心所欲,一無阻難。孔夫子的才智和我任我行相比,卻又差得遠了。”  


  但听得“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!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!”  之聲震動天地,站在峰腰的江湖豪士跟著齊聲吶喊,四周群山均有回聲。任我行躊躇滿志,站起身來。


  教眾見他站起,一齊拜伏在地。霎時之間,朝陽峰上一片寂靜,更無半點聲息。陽光照射在任我行臉上、身上,這日月神教教主威風凜凜,宛若天神。任我行哈哈大笑,說道:“但愿千秋万載,永如今……”  說到那“今”字,突然聲音啞了。他一運气,要將下面那個“日”字說了出來,只覺胸口抽搐,那“日”字無論如何說不出口。他右手按胸,要將一股涌上喉頭的熱血壓將下去,只覺頭腦暈眩,陽光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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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 聚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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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令狐沖和盈盈你瞧著我,我瞧著你,一時之間百感交集。陽光從窗中照射過來,剃刀上一閃一閃發光。令狐沖心想:“想不到這場厄難,竟會如此度過?”  


  忽然听得懸空寺下隱隱有說話之聲,相隔遠了,听不清楚。過得一會,听得有人走近寺來,令狐沖叫道:“有人!”  這一聲叫出,才知自己啞穴已解。人身上啞穴點得最淺,他內力較盈盈為厚,竟然先自解了。盈盈點了點頭。令狐沖想伸展手足,兀自動彈不得。但听得有七八人大聲說話,走進懸空寺,跟著拾級走上靈龜閣來。


  只听一人粗聲粗气的道:“這懸空寺中鬼也沒有一個,卻搜甚么?可也忒煞小心了。”  正是頭陀仇松年。西寶和尚道:“上邊有令,還是照辦的好。”  


  令狐沖急速運气沖穴,可是他的內力主要得自旁人,雖然渾厚,卻不能運用自如,越著急,穴道越是難解。听得嚴三星道:“岳先生說成功之后,將辟邪劍法傳給咱們,我看這話有九分靠不住。這次來到恒山干事,雖然大功告成,但立功之人如此眾多,咱們又沒出甚么大力气,他憑甚么要單單傳給咱們?”  說話之間,几人已上得樓來,一推開閣門,突然見到令狐沖和盈盈二人手足被縛,吊在梁上,不禁齊聲惊呼。“滑不留手”游迅道:“任大小姐怎地在這里?唔,還有一個和尚。”  張夫人道:“誰敢對任大小姐如此無禮?”  走到盈盈身邊,便去解她的綁縛。游迅道:“張夫人,且慢,且慢!”  張夫人道:“甚么且慢?”  游迅道:“這可有點奇哉怪也。”  玉靈道人突然叫道:“咦,這不是和尚,是……是令狐掌門令狐沖。”  几個人一齊轉頭,向令狐沖瞧去,登時認了出來。這八人素來對盈盈敬畏,對令狐沖也十分忌憚,當下面面相覷,一時沒了主意。嚴三星和仇松年突然同時說道:“大功一件!”  玉靈道人道:“正是。他們抓到些小尼姑,有甚么希罕?拿到恒山派的掌門,那才是大大的功勞。這一下,岳先生非傳我們辟邪劍法不可。”  張夫人問道:“那怎么辦?”  八人心中轉的都是一般念頭:“倘若將任大小姐放了。別說拿不到令狐沖,咱們几人立時便性命不保,那怎么辦?”  但在盈盈積威之下,若說不去放她,卻又万万不敢。


  游迅笑嘻嘻的道:“常言道得好,量小非君子,無毒不丈夫。不做君子,那也罷了,不做大丈夫,未免可惜!可惜得很!”  玉靈道人道:“你說是乘机下手,殺人滅口?”  游迅道:“我沒說過,是你說的。”  張夫人厲聲道:“圣姑待咱們恩重,誰敢對她不敬,我第一個就不答應。”  仇松年道:“你到這時候再放她,難道她還會領咱們的情?她又怎肯讓咱們擒拿令狐沖?”  張夫人道:“咱們好歹也入過恒山派的門,欺師叛門,是謂不義。”  說著伸手便去解盈盈的綁縛。


  仇松年厲聲喝道:“住手!”  張夫人怒道:“你說話大聲,嚇唬人嗎?”  仇松年刷的一聲,戒刀出鞘。張夫人動作极是迅捷,怀中抽出短刀,將盈盈手足上的繩索兩下割斷。她想盈盈武功极高,只須解開她的綁縛,七人便群起而攻,也無所懼。刀光閃處,仇松年一刀已砍了過來。張夫人短刀嗤嗤有聲,連刺三刀,將仇松年逼退了兩步。


  余人見盈盈綁縛已解,心下均有懼意,退到門旁,便欲爭先下樓,但見盈盈摔在地下,竟不躍起,才知她穴道被點,又都慢慢回來。游迅笑嘻嘻的道:“我說呢,大家是好朋友,為甚么要動刀子,那不是太傷和气嗎?”  仇松年叫道:“任大小姐穴道一解,咱們還有命嗎?”  持刀又向張夫人扑去,戒刀對短刀,登時打得十分激烈。仇松年身高力大,戒刀又极沉重,但在張夫人貼身肉搏之下,這頭陀竟占不到絲毫便宜。游迅笑道:“別打,別打,有話慢慢商量。”  拿著折扇,走近相勸。仇松年喝道:“滾開,別礙手礙腳!”  游迅笑道:“是,是!”  轉過身來,突然間右手一抖,張夫人一聲慘呼,游迅手中那柄鋼骨折扇已從她喉頭插入。游迅笑道:“大家自己人,我勸你別動刀子,你一定不听,那不是太不講義气了嗎?”  折扇一抽,張夫人喉頭鮮血疾噴出來。


  這一著大出各人意料之外,仇松年一惊退開,罵道:“他媽的,龜儿子原來幫我。”  


  游迅笑道:“不幫你,又幫誰?”  轉過身來,向盈盈道:“任大小姐,你是任教主的千金,大家瞧在你爹爹份上,都讓你三分,不過大家對你又敬又怕,還是為了你有‘三尸腦神丹’的解藥。把這解藥拿了過來,你圣姑也就不足道了。”  六人都道:“對,對,拿了她解藥,殺了她滅口。”  玉靈道人道:“大伙儿先得立一個誓,這件事倘若有人泄漏半句,身上的‘三尸腦神丹’立時便即發作。”  這几人眼見已非殺盈盈不可,但一想到任我行,無不惊怖,這事如果泄漏了出去,江湖雖大,可無容身之所。當下七人一齊起誓。


  令狐沖知道他們一起完誓,使會動刀殺了盈盈,急運內功在几處被封穴道上沖了几下,卻全無動靜。他心中一急,向盈盈瞧去,只見她一雙妙目凝望自己,眼神中全無懼色,當即心中一寬:“反正總是要死,我二人同時畢命,也好得很。”  仇松年向游迅道:“動手啊。”  游迅道:“仇頭陀向來行事爽快,最有英雄气概,還是請仇兄動手。”  仇松年罵道:“你不動手,我先宰了你。”  游迅笑道:“仇兄既然不敢,那么嚴兄出手如何?”  仇松年罵道:“你奶奶的,我為甚么不敢?今日老子就是不想殺人。”  玉靈道人道:“不論是誰動手都是一樣,反正沒人會說出去。”  西寶和尚道:“既然都是一樣,那么就請道兄出手好了。”  嚴三星道:“有甚么推三阻四的?打開天窗說亮話,大伙儿誰也信不過誰,大家都拔出兵刃來,同時往任大小姐身上招呼。”  這些人雖然都是窮凶极惡之輩,但臨到決意要殺盈盈了,還是不敢對她有甚么輕侮的言語。游迅道:“且慢,讓我先取了解藥在手再說。”  仇松年道:“為甚么讓你先取?你拿在手中,便來要挾旁人,讓我來取。”  游迅道:“給你拿了,誰敢說你不會要挾?”  玉靈道人道:“別挨時候了!挨到她穴道解了,那可糟糕。先殺人,再分藥!”  刷的一聲,拔出了長劍。余人紛紛取出兵刃,圍在盈盈身周。盈盈眼見大限已到,目不轉睛的瞧著令狐沖,想著這些日子來和他同過的甜蜜時光,嘴邊現出了溫柔微笑。嚴三星叫道:“我叫一二三,大家同時下手,一、二、三!”  他“三”字一出口,七件兵刃同時向盈盈身上遞去。哪知七件兵刃遞到她身邊半尺之處,不約而同的都停住不前。仇松年罵道:“膽小鬼,干么不敢殺過去?就想旁人殺了她,自己不落罪名!”  西寶和尚道:“你膽子倒大得很,你的戒刀可也沒砍下!”  七人心中各怀鬼胎,均盼旁人先將盈盈殺了,自己的兵刃上不用濺血,要殺這個向來敬畏的人,可著實不易。仇松年道:“咱們再來!這一次誰的兵刃再停著不動,那便是龜儿子王八蛋,婊子養的,豬狗不如!我來叫一二三。一——二——”  這“三”字尚未出口,令狐沖叫道:“辟邪劍法!”  七人一听,立即回頭,倒有四人齊聲問道:“甚么?”  岳不群以辟邪劍法在封禪台上刺瞎左冷禪,轟傳武林,這七人艷羡之极,這些時候來日思夜想,便是這辟邪劍譜。令狐沖念道:“辟邪劍法,劍術至尊,先練劍气,再練劍神。气神基定,劍法自精。劍气如何養,劍神如何生?奇功兼妙訣,皆在此中尋。”  他念一句,七人向他移近半步,念得六七句,七個人都已离開盈盈身畔,走到了他身邊。仇松年听他住口不念,問道:“這……這便是辟邪劍譜嗎?”  令狐沖道:“不是辟邪劍譜,難道是邪辟劍譜?”  仇松年道:“你念下去。”  令狐沖念道:“練气之道,首在意誠,凝意集思,心田無塵……”  念到這里便不念了。西寶和尚催道:“念下去,念下去。”  玉靈道人卻口舌微動,跟著念誦,用心記憶:“練气之道,首在意誠,凝意集思,心田無塵。”  


  其實令狐沖從未見過辟邪劍譜,他所念的,只是華山劍法的歌訣,將“華山之劍,至輕至靈”這八字改成了“辟邪劍法,劍術至尊”而已。這本是岳不群所傳的“气宗”歌訣,因此有甚么“先練劍气,再練劍神”的詞句。否則令狐沖讀書不多,識得的字便已有限,倉卒之際,如何能出口成章,這等似模似樣?但仇松年等人一來沒听過華山劍法的歌訣,二來心中念念不忘于辟邪劍法,已如入魔一般,一听有人背誦辟邪劍法的歌訣,個個神魂顛倒,哪里還有余暇來細思劍譜的真假?令狐沖繼續念道:“綿綿汩汩,劍气充盈,辟邪劍出,殺個干淨……”  這“殺個干淨”四字,是他信口胡謅的,華山劍訣中并無這等說法,他念到此處,說道:“這個,這個……下面好像是‘殺不干淨,劍法不靈’,又好像不是,有點記不清楚了。”  西寶和尚等齊問:“劍譜在哪里?”  令狐沖道:“這劍譜……可決不是在我身上。”  一面說,一面眼望自己腹部。這句話當真是“此地無銀三百兩”,他一言既出,兩只手同時伸入他怀中摸去,一只是西寶和尚的,一只是仇松年的。突然間兩人齊聲慘叫,西寶和尚腦漿迸裂,仇松年背上一枝長劍貫胸而出,卻是分別遭了嚴三星和玉靈道人的毒手。嚴三星冷笑道:“大伙儿辛辛苦苦的找這辟邪劍譜,好容易劍譜出現,這兩個龜蛋卻想獨占,天下有這等便宜事?”  砰砰兩聲,飛腿將兩人尸体踢了開去。


  令狐沖初時假裝念誦辟邪劍譜,只是眼見盈盈命在頃刻,情急智生,將眾人引開,只盼拖延時刻,自己或盈盈被點的穴道得能解開,沒想到此計十分靈驗,不但引開了七人,而且逗得他們自相殘殺,七人中只剩下了五人,不由得暗暗心喜。游迅道:“這劍譜是否真在令狐沖身上,誰也沒瞧見,咱們自己先砍殺起來,未免太心急了些……”  他一言未畢,嚴三星已翻著怪眼,惡狠狠的瞪著他,說道:“你說我們心急,你心中不服,是不是?只怕你想獨吞劍譜了?”  游迅道:“獨吞是不敢,像這位大和尚這般腦袋瓜子開花,有甚么好玩?不過這劍譜天下聞名,大伙儿一齊開開眼界,總是想的。”  桐柏雙奇齊聲道:“不錯,誰也不能獨吞,要瞧便一起瞧。”  嚴三星向游迅道:“好,那么你去這小子怀中,將劍譜取出來。”  游迅搖頭微笑,說道:“在下決無獨吞之意,也不敢先睹為快。嚴兄取了出來,讓在下瞧上几眼,也就心滿意足了。”  嚴三星向玉靈道人道:“那么你去取!”  玉靈道人道:“還是嚴兄去取的好。”  嚴三星向桐柏雙奇二人望去,二人也都搖了搖頭。嚴三星怒道:“你們四個龜蛋打的是甚么主意,難道我不明白?你們想老子去取劍譜,乘机害了老子,姓嚴的可不上這個當。”  五人面面相覷,登成僵持之局。令狐沖生怕他們又去加害盈盈,說道:“你們且不用忙,讓我再記一記看,嗯,辟邪劍出,殺個干淨,殺不干淨,劍法不靈……不對,不對,劍法不靈,何必獨吞?糟糕,糟糕,這劍譜深奧得很,說甚么也記不全。”  


  那五人一心一意志在得到劍譜,怎听得出這劍法的語句粗陋不文,反而更加心痒難搔。嚴三星單刀一揚,喝道:“要我去這小子怀中取劍譜,那也不難。你們四人都退到門外去,免得龜儿子不存好心,我一伸手,刀劍拐杖,便招呼到老子后心。”  桐柏雙奇一言不發,便退到了門外。游迅笑嘻嘻的也退了出去。玉靈道人略一遲疑,退了几步。嚴三星喝道:“你兩只腳都站到門檻外面去!”  玉靈道人道:“你吆喝甚么?老子愛出便出去,不愛出去,你管得著嗎?”  話雖如此,終于還是走到了門檻之外。四人目不轉睛的監視著他,料想這靈龜閣懸空而筑,若要脫身,樓梯是必經之途,不怕他取得劍譜之后飛上天去。嚴三星轉過身來,背向令狐沖,兩眼凝視著門外的四人,唯恐他們暴起發難,向自己襲擊,反轉左手,到令狐沖怀中摸索,摸了一會,不覺有何書冊,當下將單刀橫咬在口,左手抓住令狐沖胸口,伸右手去摸。左手只這么一使勁,登時覺得內力突然外泄,他一惊之下,急忙縮手,豈知那只手卻如粘在令狐沖肌膚上一般,竟然縮不回來。他越加吃惊,急忙運力外奪,越運勁,內力外泄越快。他拚命掙扎,內力便如河堤決口般奔瀉出去。令狐沖于危急之際,忽有敵人內力源源自至,心中大喜,說道:“你何必制住我心脈?我將劍訣背給你听便是了。”  嘴唇亂動,作說話之狀。玉靈道人等在門外見了,還道他真在背誦劍譜,自己一句也听不到,豈不太也吃虧,當即一涌而入,搶到令狐沖身前。令狐沖道:“是了,這本便是劍譜,你取出來給大家瞧瞧罷!”  可是嚴三星的左手粘在他身上,哪里伸得出來?玉靈道人只道嚴三星已抓住了劍譜,不即取出,自是意欲獨吞,當即伸手也往令狐沖怀中抓去,一碰到令狐沖的肌膚,內力外泄,一只手也給粘住了。


  令狐沖叫道:“喂,喂,你們兩個不用爭,將劍譜撕爛了,大家都看不成!”  桐柏雙奇互相使了個眼色,黃光閃處,兩根黃金拐杖當空擊下,嚴三星和玉靈道人登時腦漿迸裂而死。兩人一死,內力消散,兩只手掌离開令狐沖身体,尸橫就地。令狐沖突然得到二人的內力,這是來自被封穴道之外的勁力,不因穴道被封而有窒滯,自外向內一加沖擊,被封的穴道登時解了。他原來的內力何等深厚,微一使力,手上所綁繩索立即崩斷,伸手入怀,握住了短劍劍柄,說道:“劍譜在這里,哪一位來取罷。”  


  桐柏雙奇腦筋遲鈍,對他雙手脫縛竟不以為异,听他說愿意交出劍譜,大喜之下,一齊伸手來接。突然間白光一閃,拍拍兩聲,兩人的右手一同齊腕而斷,手掌落地。兩人一聲慘叫,向后躍開。令狐沖崩斷腳上繩索,飛身躍在盈盈面前,向游迅道:“劍法一靈,殺個干淨!游兄,你要不要瞧瞧這劍譜?”  饒是游迅老奸巨猾,這時也已嚇得面如土色,顫聲道:“謝謝,我……我不要瞧了。”  


  令狐沖笑道:“不用客气,瞧上一瞧,那也不妨的。”  伸左手在盈盈背心和腰間推拿數下,解開了她被封的穴道。游迅全身簌簌的抖個不住,說道:“令狐公……公子……令狐大……大……大俠,你你……你……”  雙膝一屈,跪倒在地,說道:“小人罪該万死,多說……多說也是無用,圣姑和掌門人但有所命,小人火里火里去,水里水里去……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練那辟邪劍法,第一步功夫是很好玩的,你這就做起來罷!”  游迅連連磕頭,說道:“圣姑和掌門人寬宏大量,武林中眾所周知,今日讓小人將功贖罪,小人定當往江湖之上,大大宣揚兩位圣德……不,不,不……”  他一說到“圣德”二字,這才想起,自己在惊惶中又闖了大禍,盈盈最惱的就是旁人在背后說她和令狐沖的長短,待要收口,已然不及。盈盈見桐柏雙奇并肩而立,兩人雖都斷了一只手掌,血流不止,但臉上竟無懼色,問道:“你二人是夫妻么?”  桐柏雙奇男的叫周孤桐,女的叫吳柏英。周孤桐道:“今日落在你手,要殺要剮,我二人不會皺一皺眉頭,你多問甚么?”  盈盈倒喜歡他的傲气,冷冷的道:“我問你們二人是不是夫妻。”  吳柏英道:“我和他并不是正式夫妻,但二十年來,比人家正式夫妻還更加要好些。”  盈盈道:“你二人之中,只有一人可以活命。你二人都少了一手一足,又少了……”  想到自己父親和他二人一樣,也是少了一只眼睛,便不說下去了,頓一頓,道:“你二人這就動手,殺了對方,剩下的一人便自行去罷!”  桐柏雙奇齊聲道:“很好!”  黃光閃動,二人翻起黃金拐杖,便往自己額頭擊落。盈盈叫道:“且慢!”  右手長劍,左手短劍同時齊出,往二人拐杖上格去,錚錚兩聲,只覺肩臂皆麻,雙劍險些脫手,才將兩根拐杖格開,但左手勁力較弱,吳柏英的拐杖還是擦到了額頭,登時鮮血長流。


  周孤桐大聲叫:“我殺了自己,圣姑言出如山,即便放你,有甚么不好?”  吳柏英道:“當然是我死你活,那又有甚么可爭的?”  盈盈點頭道:“很好,你二人夫妻情重,我好生相敬,兩個都不殺。快將斷手處傷口包了起來。”  兩人一听大喜,拋下拐杖,搶上去為對方包扎傷口。盈盈道:“但有一事,你兩個須得遵命辦理。”  周吳二人齊聲答應。盈盈道:“下山之后,即刻去拜堂成親。兩個人在一起,不做夫妻,成……成……”  她本想說“成甚么樣子”,但立即想到自己和令狐沖在一起,也未拜堂成親,不由得滿臉飛紅。周吳二人對望了一眼,一齊躬身相謝。游迅道:“圣姑大恩大德,不但饒命不殺,還顧念到你們的終身大事。你小兩口儿當真福命不小。我早知圣姑她老人家待屬下最好。”  盈盈道:“你們這次來到恒山,是奉了誰的號令?有甚么圖謀?”  游迅道:“小人是受了華山岳不群那狗頭的欺騙,他說是奉了神教任教主的黑木令旨,要將恒山群尼一齊擒拿到黑木崖去,听由任教主發落。”  盈盈問道:“岳不群手中有黑木令?”  游迅道:“是,是!下屬仔細看過,他拿的确是日月神教的黑木令,否則屬下對教主和圣姑忠心耿耿,又怎會听岳不群這狗頭的話?”  盈盈尋思:“岳不群怎會有我教的黑木令?阿,是了,他服了三尸腦神丹,自當听我爹爹號令,這是爹爹給他的。”  又問:“岳不群又說:成事之后,他傳你們辟邪劍法,是不是?”  


  游迅連連磕頭,說道:“岳不群這狗頭就會騙人,誰也不會當真信了他的。”  盈盈道:“你們說這次來恒山干事,大功告成,到底怎樣了?”  游迅道:“有人在山上的几口井中都下了迷藥,將恒山派的眾位師父一起都迷倒了。別院中許多未知內情的人,也都給迷倒了。這當儿已然首途往黑木崖去。”  令狐沖忙問:“可殺傷了人沒有?”  游迅答道:“殺死了八九個人,都是別院中的。他們沒給迷倒,動手抵抗,便給殺了。”  令狐沖問:“是哪几個人?”  游迅道:“小人叫不出他們名字。令狐大俠你老……老人家的好朋友都不在其內。”  令狐沖點點頭,放下了心。盈盈道:“咱們下去罷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好。”  拾起地下西寶和尚所遺下的長劍,笑道:“見到那惡婆娘,可得好好跟她較量一下。”  游迅道:“多謝圣姑和令狐掌門不殺之恩。”  盈盈道:“何必這么客气?”  左手一揮,短劍脫手飛出,噗的一聲,從游迅胸口插入,這一生奸猾的“滑不留手”游迅登時斃命。兩人并肩走下樓來,空山寂寂,唯聞鳥聲。盈盈向令狐沖瞧了一眼,不禁噗嗤一聲,笑了出來。令狐沖歎道:“令狐沖削發為僧,從此身入空門。女施主,咱們就此別過。”  盈盈明知他是說笑,但情之所鐘,關心過切,不由得身子一顫,抓住他手臂,道:“沖哥,你別……別跟我說這等笑話,我……我……”  适才她飛劍殺游迅,眼睛也不眨一下,這時語聲中卻大現懼意。令狐沖心下感動,左手在自己光頭上打了個暴栗,歎道:“但世上既有這樣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,大和尚只好還俗。”  


  盈盈嫣然一笑,說道:“我只道殺了游迅之后,武林中便無油腔滑調之徒,從此耳根清靜,不料……嘻嘻!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你摸一摸我這光頭,那也是滑不留手。”  盈盈臉上一紅,啐了一口,道:“咱們說正經的。恒山群弟子給擄上了黑木崖后,再要相救,那就千難万難了,而且也大傷我父女之情……”  令狐沖道:“更加是大傷我翁婿之情。”  盈盈橫了他一眼,心中卻甜甜的甚為受用。令狐沖道:“事不宜遲,咱們得赶將上去,攔路救人。”  盈盈道:“赶盡殺絕,別留下活口,別讓我爹爹知道,也就是了。”  她走了几步,歎了口气。令狐沖明白她的心事,這等大事要瞞過任我行的耳目,那是談何容易,但自己既是恒山派掌門,恒山門人被俘,如何不救?她是打定主意向著自己,縱違父命,也是在所不惜了。他想事已至此,須當有個了斷,伸出左手去抓住了她右手。盈盈微微一掙,但見四下里無一人,便讓他握住了手。令狐沖道:“盈盈,你的心事,我很明白。此事勢將累你父女失和,我很是過意不去。”  盈盈微微搖頭,說道:“爹爹倘若顧念著我,便不該對恒山派下手。不過,我猜想他對你倒也不是心存惡意。”  令狐沖登時省悟,說道:“是了,你爹爹擒拿恒山派弟子,用意是在脅迫我加盟日月神教。”  盈盈道:“正是。爹爹其實很喜歡你,何況你又是他神功大法的唯一傳人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我決不愿加盟神教,甚么‘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’,甚么‘文成武德,澤被蒼生’這些肉麻話,我听了就要作嘔。”  盈盈道:“我知道,因此從來沒勸過你一句。如果你入了神教,將來做了教主,一天到晚听這种恭維肉麻話,那就……那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子了。唉,爹爹重上黑木崖,他整個性子很快就變了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可是咱們也不能得罪了你爹爹。”  伸出右手,將她左手也握住了,說道:“盈盈,救出恒山門人之后,我和你立即拜堂成親,也不必理會甚么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我和你退出武林,封劍隱居,從此不問外事,專生儿子。”  盈盈初時听他說得一本正經,臉上暈紅,心下极喜,听到最后一句話時,吃了一惊,運力一掙,將他雙手摔開了。令狐沖笑道:“做了夫妻,難道不生儿子?”  盈盈嗔道:“你再胡說八道,我三天不跟你說話。”  令狐沖知她說得到,做得到,伸了伸舌頭,說道:“好,笑話少說,赶辦正事要緊。咱們得上見性峰去瞧瞧。”  


  兩人展開輕功,徑上見性峰來,見無色庵中已無一人,眾弟子所居之所也只余空房,衣物零亂,刀劍丟了一地。幸好地下并無血跡,似未傷人。兩人又到通元谷別院中察看,也不見有人。桌上酒肴雜陳,令狐沖酒癮大發,卻哪敢喝上一口,說道:“肚子餓得狠了,快到山下去喝酒吃飯。”  盈盈撕下令狐沖長衣上的一塊衣襟,替他包在頭上。令狐沖笑道:“這才像樣,否則大和尚拐帶良家少女,到處亂闖,太也不成体統。”  到得山下,已是未牌時分,好容易找到一家小飯店,這才吃了個飽。兩人辨明去黑木崖的路徑,提气疾赶,奔出一個多時辰,忽听得山后隱隱傳來一陣陣喝罵之聲,停步一听,似是桃谷六仙。兩人尋聲赶去,漸漸听得清楚,果然便是桃谷六仙。盈盈悄聲道:“不知這六個寶貝在跟誰爭鬧?”  


  兩人轉過山坳,隱身樹后,只見桃谷六仙口中吆喝,圍住了一人,斗得甚是激烈。那人倏來倏往,身形快极,唯見一條灰影在六兄弟間穿插來去,竟然便是儀琳之母、懸空寺中假裝聾啞的那個婆婆。跟著拍拍聲響,桃根仙和桃實仙哇哇大叫,都給她打中了一記耳光。令狐沖大喜,低聲道:“六月債,還得快,我也來剃她的光頭。”  手按劍柄,只待桃谷六仙不敵,便躍出報仇。但听得拍拍之聲密如聯珠,六兄弟人人給她打了好多下耳光。桃谷六仙怒不可遏,只盼抓住她手足,將她撕成四塊。但這婆婆行動快极,如鬼如魅,几次似乎一定抓住了,卻總是差著數寸,給她避開,順手又是几記耳光。但那婆婆也瞧出六人厲害,只怕使勁稍過,打中一二人后,便給余人抓住。又斗一陣,那婆婆知道難以取胜,展開雙掌,拍拍劈劈打了四人四記耳光,突然向后躍出,轉身便奔。她奔馳如電,一剎那間已在數丈之外,桃谷六仙齊聲大呼,再也追赶不上。令狐沖橫劍而出,喝道:“往哪里逃?”  白光閃動,挺劍指向她的咽喉。這一劍直攻要害,那婆婆吃了一惊,急忙縮頭躲過,令狐沖斜劍刺她右肩,那婆婆無可閃避,只得向后急退兩步。令狐沖一劍逼得她又退了一步。他長劍在手,那婆婆如何是他之敵?刷刷刷三劍,迫得她連退五步,若要取她性命,這婆婆早已一命嗚呼了。


  桃谷六仙歡呼聲中,令狐沖長劍劍尖已指往她胸口。桃根仙等四人一扑而上,抓住了她四肢,提將起來,令狐沖喝道:“別傷她性命!”  桃花仙提掌往她臉上打去。令狐沖喝道:“將她吊起來再說。”  桃根仙道:“是,拿繩來,拿繩來。”  但六人身邊均無繩索,荒野之間更無找繩索處,桃花仙和桃干仙四頭尋覓。突然間手中一松,那婆婆一掙而脫,在地下一滾,沖了出去,正想奔跑,突覺背上微微刺痛,令狐沖笑道:“站著罷!”  長劍劍尖輕戳她后心肌膚。那婆婆駭然變色,只得站著不動。桃谷六仙奔將上來,六指齊出,分點了那婆婆肩脅手足的六處穴道。桃干仙摸著給那婆婆打得腫起了的面頰,伸手便欲打還她耳光。令狐沖心想看在儀琳的面上,不應讓她受毆,說道:“且慢,咱們將她吊了起來再說。”  桃谷六仙听得要將她高高吊起,大為歡喜,當下便去剝樹皮搓繩。令狐沖問起六人和她相斗的情由。桃枝仙道:“咱六兄弟正在這里大便,便得興高采烈之際,忽然這婆娘狂奔而來,問道:‘喂,你們見到一個小尼姑沒有?’她說話好生無禮,又打斷了咱們大便的興致……”  盈盈听他說得肮髒,皺了眉頭,走了開去。令狐沖笑道:“是啊,這婆娘最是不通人情世故。”  桃葉仙道:“咱們自然不理她,叫她滾開。這婆娘出手便打人,大伙儿就這樣打了起來。本來我們自然一打便贏,只不過屁股上大便還沒抹干淨,打起來不大方便。令狐兄弟,若不是你及時赶到,差些儿還讓她給逃了去。”  桃花仙道:“那倒未必,咱們讓她先逃几步,然后追上,教她空歡喜一場。”  桃實仙道:“桃谷六仙手下,不逃無名之將,那一定是會捉回來的。”  桃根仙道:“這是貓捉老鼠之法,放它逃几步,再扑上去捉回來。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一貓捉六鼠尚且捉到了,何況六貓捉一鼠,那自是手到擒來。”  桃谷六仙听得令狐沖附和其說,盡皆大喜。說話之間,已用樹皮搓成了繩索,將那婆娘手足反縛了,吊在一株高樹之上。


  令狐沖提起長劍,在那樹上一掠而下,削下七八尺長的一片,提劍在樹干上划了七個大字:“天下第一醋壇子”。桃根仙問道:“令狐兄弟,這婆娘為甚么是天下第一醋壇子,她喝醋的本領十分了得么?我偏不信,咱們放她下來,我就來跟她比划比划!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醋壇子是罵人的話。桃谷六仙英雄無敵,義薄云天,文才武略,眾望所歸,豈是這惡婆娘所能及?那也不用比划了。”  桃谷六仙咧開了嘴合不攏來,都說:“對,對,對!”  令狐沖問道:“你們到底見到儀琳師妹沒有?”  桃枝仙道:“你問的是恒山派那個美貌小尼姑嗎?小尼姑沒見到,大和尚倒見到兩個。”  桃干仙道:“一個是小尼姑的爸爸,一個是小尼姑的徒弟。”  令狐沖問道:“在哪里?”  桃葉仙道:“這二人過去了約莫一個時辰,本來約我們到前面鎮上喝酒。我們說大便完了就去,哪知這惡婆娘前來夾纏不清。”  令狐沖心念一動,道:“好,你們慢慢來,我先去鎮上。你們六位大英雄,不打被縛之將,要是去打這惡婆娘的耳光,有損六位大英雄的名頭。”  桃谷六仙齊聲稱是。令狐沖當即和盈盈快步而行。盈盈笑道:“你沒剃光她的頭發,總算是瞧在儀琳小師妹的份上,報仇只報三分。”  


  行出十余里后,到了一處大鎮甸上,尋到第二家酒樓,便見不戒和尚与田伯光二人据案而坐。二人一見令狐沖和盈盈,“啊”的一聲,跳將起來,不胜之喜。不戒忙叫添酒添菜。令狐沖問起見到有何异狀。田伯光道:“我在恒山出了這樣一個大丑,沒臉再耽下去,求著太師父急急离開。那通元谷中是再也不能去了。”  令狐沖心想,原來他們尚不知恒山派弟子被擄之事,向不戒和尚道:“大師,我拜托你辦一件事,行不行?”  不戒道:“行啊,有甚么不行?”  令狐沖道:“不過此事十分机密,你這位徒孫可不能參与其事。”  不戒道:“那還不容易?我叫他走得遠遠地,別來礙老子的事就是了。”  


  令狐沖道:“此去向東南十余里處,一株高樹之上,有人給綁了起來,高高吊起……”  不戒“啊”的一聲,神色古怪,身子微微發抖。令狐沖道:“那人是我的朋友,請你勞駕去救他一救。”  不戒道:“那還不容易?你自己卻怎地不救?”  令狐沖道:“不瞞你說,這是個女子。”  他向盈盈努努嘴,道:“我和任大小姐在一起,多有不便。”  不戒哈哈大笑,道:“我明白了,你是怕任大小姐喝醋。”  盈盈向他二人瞪了一眼。令狐沖一笑,說道:“那女人的醋勁儿才大著呢,當年她丈夫向一位夫人瞧了一眼,贊了一句,說那夫人美貌,那女人就此不告而別,累得她丈夫天涯海角,找了她十几年。”  不戒越听眼睛睜得越大,連聲道:“這……這……這……”  喘息聲越來越響。令狐沖道:“听說她丈夫找到這時候,還是沒找到。”  正說到這里,桃谷六仙嘻嘻哈哈的走上樓來。不戒恍若不見,雙手緊緊抓住令狐沖的手臂,道:“當……當真?”  令狐沖道:“她跟我說,她丈夫倘若找到了她,便是跪在面前,她也不肯回心轉意。因此你一放下她,她立刻就跑。這女子身法快极,你一眨眼,她就溜得不見了。”  不戒道:“我決不眨眼,決不眨眼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我又問她,為甚么不肯跟丈夫相會。她說她丈夫是天下第一負心薄幸、好色無厭之徒,就再相見,也是枉然。”  不戒大叫一聲,轉身欲奔,令狐沖一把拉住,在他耳邊低聲道:“我教你一個秘訣,她就逃不了啦。”  不戒又惊又喜,呆了一呆,突然雙膝跪地,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,大聲道:“令狐兄弟,不,令狐掌門,令狐祖宗,令狐師父,你快教我這秘訣,我拜你為師。”  令狐沖忍笑道:“不敢,不敢,快快請起。”  拉了他起來,在他耳邊低聲道:“你從樹上放她下來,可別松她綁縛,更不可解她穴道,抱她到客店之中,住一間店房。你倒想想,一個婦道人家,怎么樣才不會逃出店房?”  不戒伸手搔頭,躊躇道:“這個……這個可不大明白。”  令狐沖低聲道:“你先剝光她衣衫,再解她穴道,她赤身露体,怎敢逃出店去?”  不戒大喜,叫道:“好計,好計!令狐師父,你大恩大德……”  不等話說完,呼的一聲,從窗子中跳落街心,飛奔而去。桃根仙道:“咦,這和尚好奇怪,他干甚么去了?”  桃枝仙道:“他定是尿急,迫不及待。”  桃葉仙道:“那他為甚么要向令狐兄弟磕頭,大叫師父?難道年紀這么大了,拉尿也要人教?”  桃花仙道:“拉尿跟年紀大小,有甚么干系?莫非三歲小儿拉尿,便要人教?”  盈盈知道這六人再說下去多半沒有好話,向令狐沖一使眼色,走下樓去。


  令狐沖道:“六位桃兄,素聞六位酒量如海,天下無敵,你們慢慢喝,兄弟量淺,少陪了。”  桃谷六仙听他稱贊自己酒量,大喜之下,均想若不喝上几壇,未免有負雅望,大叫:“先拿六壇酒來!”  “你酒量跟我們自然差得遠了。”  “你們先走罷,等我們喝夠,只怕要等到明天這個時候。”  令狐沖只一句話,便擺脫了六人的糾纏,走到酒樓下。盈盈抿嘴笑道:“你撮合人家夫妻,功德無量,只不過教他的法儿,未免……未免……”  說著臉上一紅,轉過了頭,令狐沖笑嘻嘻的瞧著她,只不作聲。


  兩人步出鎮外,走了一段路,令狐沖只是微笑,不住瞧她。盈盈嗔道:“瞧甚么?沒見過么?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我是在想,那惡婆娘將你和我吊在梁上,咱們一報還一報,將她吊在樹上。她剃光我頭發,我叫她丈夫剝光她衣衫,那也是一報還一報。”  盈盈嗤的一笑,道:“這也叫做一報還一報?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只盼不戒大師不要鹵莽,這次夫妻倆破鏡重圓才好。”  盈盈笑道:“你小心著,下次再給那惡婆娘見到,你可有得苦頭吃了。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我助她夫妻團圓,她多謝我還來不及呢。”  說著又向盈盈瞧了几眼,笑了一笑,神色甚是古怪。盈盈道:“又笑甚么了?”  令狐沖道:“我在想不戒大師夫妻重逢,不知說甚么話。”  


  盈盈道:“那你怎地老是瞧著我?”  忽然之間,明白了令狐沖的用意,這浪子在想不戒大師在客店之中,脫光了他妻子的衣衫,他心中想的是此事,卻眼睜睜的瞧著自己,用心之不堪,可想而知,霎時間紅暈滿頰,揮手便打。


  令狐沖側身一避,笑道:“女人打老公,便是惡婆娘!”  正在此時,忽听得遠處噓溜溜的一聲輕響,盈盈認得是本教教眾傳訊的哨聲,左手食指豎起,按在唇上,右手做個手勢,便向哨聲來處奔去。


  兩人奔出數十丈,只見一名女子正自西向東快步而來。當地地勢空曠,無處可避。那人見了盈盈,一怔之下,忙上前行禮,說道:“神教教下天風堂香主桑三娘,拜見圣姑。教主千秋万載,一統江湖。”  盈盈點了點頭,接著東首走出一個老者,快步走近,也向盈盈躬身行禮,說道:“秦偉邦參見圣姑,教主中興圣教,澤被蒼生。”  


  盈盈道:“秦長老,你也在這里。”  秦偉邦道:“是!小人奉教主之命,在這一帶打探消息。桑香主,可探听到甚么訊息?”  桑三娘道:“啟稟圣姑、秦長老,今天一早,屬下在臨風驛見到嵩山派的六七十人,一齊前赴華山。”  秦偉邦道:“他們果然是去華山!”  盈盈問道:“嵩山派人眾,去華山干甚么?”  秦偉邦道:“教主他老人家得到訊息,華山派岳不群做了五岳派掌門之后,便欲不利于我神教,日來召集五岳派各派門人弟子,前赴華山。看他的用意,似是要向我黑木崖大舉進襲。”  盈盈道:“有這等事?”  心想:“這秦偉邦老奸巨猾,擒拿恒山門人之事,多半便是他奉了爹爹之命,在此主持。他卻推得干干淨淨。只是那桑三娘的話,似非捏造,看來中間另有別情。”  說道:“令狐公子是恒山派掌門,怎地他不知此事,那可有些奇了。”  秦偉邦道:“屬下查得泰山、衡山兩派的門人,已陸續前往華山,只恒山派未有動靜。向左使昨天傳來號令,說道鮑大楚長老率同下屬,已進恒山別院查察動靜,命屬下就近与之連絡。屬下正在等候鮑長老的訊息。”  


  盈盈和令狐沖對望一眼,均想:“鮑大楚混入恒山別院,多半屬實。這秦偉邦卻并未隱瞞,難道他所說不假?”  秦偉邦向令狐沖躬身行禮,說道:“小人奉命行事,請令狐掌門恕罪則個。”  令狐沖抱拳還禮,說道:“我和任大小姐,不日便要成婚……”  盈盈滿面通紅,“啊”的一聲,卻也不否認。令狐沖續道:“秦長老是奉我岳父之命,我們做小輩的自當擔代。”  秦偉邦和桑三娘滿面堆歡,笑道:“恭喜二位。”  盈盈轉身走開。秦偉邦道:“向左使一再叮囑鮑長老和在下,不可對恒山門人無禮,只能打探訊息,決計不得動粗,屬下自當凜遵。”  突然他身后有個女子聲音笑道:“令狐公子劍法天下無雙,向左使叫你們不可動武,那是為你們好。”  令狐沖一抬頭,只見樹叢中走出一個女子,正是五毒教教主藍鳳凰,笑道:“大妹子,你好。”  藍鳳凰向令狐沖道:“大哥,你也好。”  轉頭向秦偉邦道:“你向我拱手便拱手,卻為甚么要皺起了眉頭?”  秦偉邦道:“不敢。”  他知道這女子周身毒物,极不好惹,搶前几步,向盈盈道:“此間如何行事,請圣姑示下。”  盈盈道:“你們照著教主令旨辦理便了。”  秦偉邦躬身道:“是。”  与桑三娘二人向盈盈等三人行禮道別。


  藍鳳凰待他二人去遠,說道:“恒山派的尼姑們都給人拿去了,你們還不去救?”  令狐沖道:“我們正從恒山追赶來,一路上卻沒見到蹤跡。”  藍鳳凰道:“這不是去華山的路,你們走錯了路啦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去華山?她們是給擒去了華山?你瞧見了?”  藍鳳凰道:“昨儿早在恒山別院,我喝到茶水有些古怪,也不說破,見別人紛紛倒下,也就假裝給迷藥迷倒。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向五仙教藍教主使藥,那不是自討苦吃嗎?”  藍鳳凰嫣然一笑,道:“這些王八蛋當真不識好歹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你不還敬他們几口毒藥?”  藍鳳凰道:“那還有客气的?有兩個王八蛋還道我真的暈倒了,過來想動手動腳,當場便給我毒死了。余人嚇得再也不敢過來,說道我就算死了,也是周身劇毒。”  說著格格而笑。令狐沖道:“后來怎樣?”  藍鳳凰道:“我想瞧他們搗甚么鬼,就一直假裝昏迷不醒。后來這批王八蛋從見性峰上擄了許多小尼姑下來,領頭的卻是你的師父岳先生。大哥,我瞧你這個師父很不成樣子,你是恒山派的掌門,他卻率領手下,將你的徒子徒孫、老尼姑小尼姑,一古腦儿都捉了去,豈不是存心拆你的台?”  令狐沖默然。藍鳳凰道:“我瞧著气不過,當場便想毒死了他。后來想想,不知你意下如何,真要毒死他,也不忙在一時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你顧著我的情面,可多謝你啦。”  藍鳳凰道:“那也沒甚么。我听他們說,乘著你不在恒山,快快動身,免得給你回山時撞到。又有人說,這次不巧得很,你不在山上,否則一起捉了去,豈不少了后患?哼哼!”  令狐沖道:“有你大妹子在場,他們想要拿我,可沒這么容易。”  藍鳳凰甚是得意,笑道:“那是他們運气好,倘若他們膽敢動你一根毫毛,我少說也毒死他們一百人。”  轉頭向盈盈道:“任大小姐,你別喝醋。我只當他親兄弟一般。”  盈盈臉上一紅,微笑道:“令狐公子也常向我提到你,說你待他真好。”  藍鳳凰大喜,道:“那好极啦!我還怕他在你面前不敢提我的名字呢。”  盈盈問道:“你假裝昏迷,怎地又走了出來?”  藍鳳凰道:“他們怕我身上有毒,都不敢來碰我。有人說不如一刀將我殺了,又說放暗器射我几下,可是口中說得起勁,誰也不敢動手,一窩蜂的便走了。我跟了他們一程,見他們确是去華山,便出來到處找尋大哥,要告知你們這訊息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這可真要多謝你啦,否則我們赶去黑木崖,扑了個空,待得回頭再找,那些老尼姑、小尼姑、不老不小的中尼姑,可都已經吃了大虧啦。事不宜遲,咱們便去華山。”  


  三人當下折而向西,兼程急赶,但一路之上竟沒見到半點線索。令狐沖和盈盈都是心下嘀咕,均想:“一行數百之眾,一路行來,定然有人瞧見,飯舖客店之中,也必留下形跡,難道他們走的不是這條路?”  


  第三日上,在一家小飯舖中見到了四名衡山派門人。令狐沖這時已改了裝扮,這四人并未認出。令狐沖等暗中跟著細听他們說話,果然是去華山的。瞧他們興高采烈的模樣,倒似山上有大批金銀珍寶,等候他們去拾取一般。听其中一人道:“幸好黃師兄夠交情,傳來訊息,又虧得咱們在山西,就近赶去,只怕還來得及。衡山老家那些師兄弟們,這次可錯過良机了。”  另一人道:“咱們還是越早赶到越好。這种事情,時時刻刻都有變化。”  令狐沖想要知道他們這么性急赶去華山,到底有何圖謀,但這四人始終一句也不提及。藍鳳凰問道:“要不要將他們毒倒了,拷問一番?”  令狐沖想起衡山掌門莫大先生待自己甚厚,不便欺侮他的門人,說道:“咱們盡快赶上華山,一看便知,卻不須打草惊蛇。”  數日后三人到了華山腳下,已是黃昏。令狐沖自幼在華山長大,于周遭地勢自是极為熟悉,說道:“咱們從后山小徑上山,不會遇到人。”  華山之險,五岳中為最,后山小徑更是陡极峻壁,一大半竟無道路可行。好在三人都武功高強,險峰峭壁,一般的攀援而上,饒是如此,到得華山絕頂卻也是四更時分了。令狐沖帶著二人,徑往正气堂,只見黑沉沉的一片,并無燈火,伏在窗下傾听,亦無聲息,再到群弟子居住之處查看,屋中竟似無人。令狐沖推窗進去,晃火折一看,房中果然空蕩蕩地,桌上地下都積了灰塵,連查數房,都是如此,顯然華山群弟子并未回山。


  藍鳳凰大不是味儿,說道:“難道上了那些王八蛋的當?他們說是要來華山,卻去了別處?”  令狐沖惊疑不定,想起那日攻入少林寺,也是扑了個空,其后卻迭遇凶險,難道岳不群這番又施故智?但此刻己方只有三人,縱然被圍,脫身也是极易,就怕他們將恒山弟子囚在极隱僻之處,這几日一耽擱,再也找不到了。三人凝神傾听,唯聞松濤之聲,滿山靜得出奇。藍鳳凰道:“咱們分頭找找,一個時辰之后,再在這里相會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好!”  他想藍鳳凰使毒本事高明之极,沒有人敢加傷害,但還叮囑一句:“旁人你也不怕,但若遇到我師父,他出劍奇快,須得小心!”  藍鳳凰見他說得懇切,昏黃燈火之下,關心之意,見于顏色,不由得心中感動,道:“大哥,我自理會得。”  推門而出。


  令狐沖帶著盈盈,又到各處去查察一遍,連天琴峽岳不群夫婦的居室也查到了,始終不見一人。令狐沖道:“這事當真蹊蹺,往日我們華山派師徒全体下山,這里也總留下看門掃地之人,怎地此刻山上一人也無?”  


  最后來到岳靈珊的居室。那屋子便在天琴峽之側,和岳不群夫婦的住所相隔甚近。令狐沖來到門前,想起昔時常到這里來接小師妹出外游玩,或同去打拳練劍,今日卻再也無可得見了,不禁熱淚盈眶。他伸手推了推門,板門閂著,一時猶豫不定。盈盈躍過牆頭,拔下門閂,將門開了。兩人走進室內,點著桌上蜡燭,只見床上、桌上也都積滿了灰塵,房中四壁蕭然,連女儿家梳裝鏡奩之物也無。令狐沖心想:“小師妹与林師弟成婚后,自是另有新房,不再在這里住,日常用物,都帶過去了。”  隨手拉開抽屜,只見都是些小竹籠、石彈子、布玩偶、小木馬等等玩物,每一樣物事,不是令狐沖給她做的,便是當年兩人一起玩過的,難為她盡數整整齊齊的收在這里。令狐沖心頭一痛,再也忍耐不住,淚水扑簌簌的直掉下來。盈盈悄沒聲的走到室外,慢慢帶上了房門。令狐沖在岳靈珊室中留戀良久,終于狠起心腸,吹滅燭火,走出屋來。盈盈道:“沖哥,這華山之上,有一處地方和你大有干系,你帶我去瞧瞧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嗯,你說的是思過崖。好,咱們去看看。”  微微出神,說道:“卻不知風太師叔是不是仍在那邊?”  當下在前帶路,徑赴思過崖。這地方令狐沖走得熟了,雖然路程不近,但兩人走得极快,不多時便到了。上得崖來,令狐沖道:“我在這山洞……”  忽听得錚錚兩響,洞中傳出兵刃相交之聲。兩人都吃了一惊,快步奔近,跟著听得有人大叫一聲,顯是受了傷。令狐沖拔出長劍,當先搶過,只見原先封住的后洞洞口已然打開,透出火光。令狐沖和盈盈縱身走進后洞,不由得心中打了個突,但見洞中點著數十根火把,少說也有二百來人,都在凝神觀看石壁上所刻劍招和武功家數。人人專心致志,竟無半點聲息。令狐沖和盈盈听得慘呼之時,料想進洞之后,眼前若非漆黑一團,那么定是血肉橫飛的慘烈搏斗,豈知洞內火把照映,如同白晝,竟站滿了人。后洞地勢頗寬,雖站著二百余人,仍不見擠迫,但這許多人鴉雀無聲,有如僵斃了一般,陡然見到這等詭异情景,不免大吃一惊。


  盈盈身子微向右靠,右肩和令狐沖左肩相并。令狐沖轉過頭來,只見她臉色雪白,眼中略有懼意,便伸出左手,輕輕摟住她腰。只見這些人衣飾各別,一凝神間,便瞧出是嵩山、泰山、衡山三派的門人弟子。其中有些是頭發花白的中年人,也有白須蒼蒼的老者,顯然這三派中許多名宿前輩也已在場,華山和恒山兩派的門人卻不見在內。三派人士分別聚觀,各不混雜,嵩山派人士在觀看壁上嵩山派的劍招,泰山与衡山兩派均分別觀看己派的劍招。令狐沖登時想起,道上遇到那四名衡山弟子,說道得到訊息,赶來華山,當真是莫大的運气,原來是得悉華山后洞石壁刻有衡山派精妙劍招,得有机會觀看。一凝神間,只見衡山派人群中一人白發蕭然,呆呆的望著石壁,正是莫大先生,令狐沖一時拿不定主意,是否要上前拜見。


  忽听得嵩山派人群中有人厲聲喝道:“你不是嵩山弟子,干么來瞧這圖形?”  說話的是個身穿土黃衫子的老者,他向著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怒目而視,手中長劍斜指其胸。那中年人笑道:“我几時瞧這圖形了?”  嵩山派那老者道:“你還想賴?你是甚么門派的?你要偷學嵩山劍法,那也罷了,干么細看那些破我嵩山劍法的招數?”  他這么一呼喝,登時便有四五名嵩山門人轉過身來,圍在那中年人四周,露刃相向。那中年人道:“我于貴派劍法一竅不通,看了這些破法,又有何用?”  嵩山派那老者道:“你細看對付嵩山派劍法的招數,便是不怀好意。”  那中年人手按劍柄,說道:“五岳派掌門岳先生盛情高誼,准許我們來觀摩石壁上的劍法,可沒限定哪些招數准看,哪一些不准看。”  嵩山派那老者道:“你想不利我嵩山派,便容你不得。”  那中年人道:“五派歸一,此刻只有五岳派,哪里更有嵩山派?若不是五派歸一,岳先生也不會容許閣下在華山石洞之中觀看劍法。”  此言一出,那老者登時語塞。一名嵩山弟子伸手在那中年人肩后推去,喝道:“你倒嘴利得很。”  那中年人反手勾住他手腕甩出,那嵩山弟子一個踉蹌跌開。便在此時,泰山派中忽然有人大聲喝道:“你是誰?穿了我泰山派的服飾,混在這里偷看泰山劍法。”  只見一名身穿泰山派服飾的少年急奔向外。洞門邊閃出一人,喝道:“站住了,甚么人在此搗亂?”  那少年挺劍刺出,跟著疾沖而前。攔門者左手伸出,抓他眼珠。那少年急退一步。攔門者右手如風,又插向他眼珠,那少年長劍在外,難以招架,只得又退了一步。攔門者右腿橫掃,那少年縱起閃避,砰的一聲,胸口已然中掌,仰天摔倒,后面奔上兩名泰山派弟子,將他擒住。那時嵩山派中已有四名門人圍住了那中年人,長劍霍霍急攻。那中年人出手凌厲,但劍法不屬五岳劍派,几名旁觀的嵩山弟子叫了起來:“這家伙不是五岳劍派的,是混進來的奸細。”  兩起打斗一生,寂靜的山洞之中立時大亂。令狐沖心想:“我師父招呼這些人來此,未必有甚么善意。我去告知莫師伯,請他率領門人退出。那些衡山派劍招,出洞之后,讓我告知他便了。”  當即挨著石壁,在陰影中向莫大先生走去。只走出數丈,忽听得轟隆隆一聲大響,猶如山崩地裂一般。


  眾人惊呼聲中,令狐沖急忙轉身,只見洞口泥沙紛落,他顧不得去找莫大先生,急欲奔向盈盈,但眾人亂走狂竄,刀劍急舞,洞中塵土飛揚,瞧不見盈盈身在何處。他從人叢中擠了過去,閃身避開几次橫里砍來的刀劍,搶到洞口,不由得叫一聲苦,只見一塊數万斤重的大石掉在洞口,已將洞門牢牢堵死,倉皇一瞥之下,似乎并無出入的孔隙。他大叫:“盈盈,盈盈!”  似乎听得盈盈在遠處答應了一聲,卻好像是在山洞深處,但二百余人大叫大嚷,無法听清,心想:“盈盈怎地反而到了里面?”  一轉念間,立時省悟:“是了,大石掉下之時,盈盈站在洞口,她不肯自己逃命,只是挂念著我。我沖向山洞口去找她,她卻沖進洞來找我。”  當下轉身又回進洞來。洞中原有數十根火把,當大石掉下之時,眾人一亂,有的隨手將火把丟開,有的失手落地,已然熄滅了大半,滿洞塵土,望出去惟見黃蒙蒙一片。只听眾人駭聲惊叫:“洞口給堵死了!洞口給堵死了!”  又有人怒叫:“是岳不群這奸賊的陰謀!”  另有人道:“正是,這奸賊騙咱們來看他媽的劍法……”  數十人同時伸手去推那大石。但這大石便如一座小山相似,雖然數十人一齊使力,卻哪里推得動分毫?又有人叫道:“快,快從地道中出去。”  早有人想到此節,二十余人你推我擁,擠在地道口邊。那地道是當年魔教的大力神魔以巨斧所開,只容一人進入,二十余人擠在一起,如何走得進去?這一亂,火把又熄滅了十余根。


  人群中兩名大漢用力擠開旁人,沖向地道口,并肩而前。地道口甚窄,兩人砰的一撞,誰也無法進去。右首那人左手揮處,左首大漢一聲慘呼,胸口已為一柄匕首插入,右首的大漢順手將他推開,便鑽入了地道。余人你推我擠,都想跟入。令狐沖不見盈盈,心下惶急,又想:“魔教十長老個個武功奇高,卻中了暗算,葬身于此。我和盈盈今日不知能否得脫此難?這件事倘若真是我師父安排的,那可凶險得緊。”  眼見眾人在地道口推擁撕打,惊怖焦躁之下,突然動了殺机:“這些家伙礙手礙腳,須得將他們一個個都殺了,我和盈盈方得從容脫身。”  挺起長劍,便欲揮劍殺人,只見一個少年蹲在地下,雙手亂抓頭發,全身發抖,臉如土色,顯是害怕之极,令狐沖頓生怜憫,尋思:“我和他是同遭暗算的難友,該當同舟共濟才是,怎可殺他泄憤?”  長劍本已提起,當下又斜斜的橫在胸前。只听得地道口二十余人縱聲大叫:“快進去!”  “怎么不動了?”  “爬不進去嗎?”  “拖他出來!”  那爬進地道的大漢雙足在外,似乎里面也是此路不通,可是卻也不肯退出。兩個人俯身分執那大漢雙足,用力向外拉扯。突然間數十人齊聲惊呼,拉出來的竟是一具無頭尸体,頸口鮮血直冒,這大漢的首級竟然在地道內給人割去了。


  便在此時,令狐沖見到山洞角落中有一個人坐在地下,昏暗火光下依稀便是盈盈,他大喜之下,奔將過去,只跨出兩步,七八人急沖過來,阻住了去路。這時洞中已然亂极,諸人都如失卻了理性,沒頭蒼蠅般瞎竄,有的揮劍狂砍,有的捶胸大叫,有的相互扭打,有的在地下爬來爬去。令狐沖擠出了几步,雙足突然給人牢牢抱住。他伸手在那人頭上猛擊一拳,那人大聲慘叫,卻死不放手。令狐沖喝道:“你再不放手,我殺你了。”  突然間小腿上一痛,竟給那人張口咬住。令狐沖又惊又怒,眼見眾人皆如瘋了一般,山洞中火把越來越少,只有兩根尚自點燃,卻已掉在地下,無人執拾。他大聲叫道:“拾起火把,拾起火把。”  一名胖大道人哈哈大笑,抬起腳來,踏熄了一根火把。令狐沖提起長劍,將咬住他小腿那人攔腰斬斷,突然間眼前一黑,甚么也看不見了,原來最后一枝火把也已熄滅。


  火把一熄,洞中諸人霎時間鴉雀無聲,均為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手足無措,但只過得片刻,狂呼叫罵之聲大作。令狐沖心道:“今日局面已然有死無生,天幸是和盈盈死在一起。”  念及此節,心下不懼反喜,對准了盈盈的所在,摸將過去。走出數步,斜刺里忽然有人奔將過來,猛力和他一撞。這人內力既高,這一撞之勢又十分凌厲。令狐沖給他撞得跌出兩步,轉了半個圈子,急忙轉身,又向盈盈所坐處慢慢走去,耳中所聞,盡是呼喝哭叫,數十柄刀劍揮舞碰撞。眾人身處黑暗,心情惶急,大都已如半瘋,人人危懼,便均舞動兵刃,以求自保。有些老成持重或定力极高之人,原可鎮靜應變,但旁人兵刃亂揮,山洞中擠了這許多人,黑暗中又無可閃避,除了也舞動兵刃護身之外,更無他法。但听得兵刃碰撞、慘呼大叫之聲不絕,跟著有人呻吟咒罵,自是發自傷者之口。令狐沖耳听得身周都是兵刃劈風之聲,他劍法再高,也是無法可施,每一瞬間都會被不知從哪里砍來的刀劍所傷。他心念一動,立即揮動長劍,護住上盤,一步一步的挨向洞壁,只要碰到了石壁,靠壁而行,便可避去許多危險,适才見到似是盈盈的那人倚壁而坐,這般摸將過去,當可和她會合。從他站立處走向石壁相距雖只數丈,可是刀如林,劍如雨,當真是寸寸凶險,步步惊魂。


  令狐沖心想:“要是死在一位武林高手手下,倒也心甘。現下情勢,卻是隨時隨刻都會莫名其妙的嗚呼哀哉,殺死我的,說不定只是個會些粗淺武功的笨蛋。縱然獨孤大俠复生,遇上這等情景,只怕也是一籌莫展了。”  一想到獨孤求敗,心中陡地一亮:“是了,今日的局面,不是我給人莫名其妙的殺死,便是我將人莫名其妙的殺死。多殺一人,我給人殺死的机會便少了一分。”  長劍一抖,使出“獨孤九劍”中的“破箭式”,向前后左右點出。劍式一使開,便听得身周几人慘叫倒地,跟著感到長劍又刺入一人身子,忽听得“啊”的一聲輕呼,是個女子聲音。令狐沖大吃一惊,手一軟,長劍險些跌出,心中怦怦亂跳:“莫非是盈盈,難道我殺了盈盈!”  縱聲大叫:“盈盈,盈盈,是你嗎?”  


  可是那女子再無半點聲息。本來盈盈的聲音他听得极熟,這聲輕呼是不是她所發,原是极易分辨,但山洞中雜聲齊作,這女子一聲呼叫又是甚輕,他關心過切,腦子亂了,只覺似乎是盈盈,又似乎不是她。他再叫了几聲,仍不聞答應,俯身去摸地下,突然間飛來一腳,重重踢中了他臀部。令狐沖向前直飛,身在半空之時,左腿上一痛,給人打了一鞭。他伸出左手,曲臂護頭,砰的一聲,手臂連頭一齊撞上山壁,落了下來,只覺頭上、臂上、腿上、臀上,無處不痛,全身骨節似欲散開一般。他定了定神,又叫了兩聲“盈盈”,自己听得聲音嘶啞,好似哭泣一般。他心下气苦,大叫:“我殺了盈盈,我殺了盈盈!”  揮動長劍,上前連殺數人。喧鬧聲中,忽听得錚錚兩聲響,正是瑤琴之音。這兩聲琴音雖輕,但听在令狐沖耳里,直如霹靂一般惊心動魄。他狂喜之下,大叫:“盈盈,盈盈!”  登時便欲向琴音奔去,但隨即想到,琴音來處相距甚遠,這十余丈路走將過去,比之在江湖上行走十万里還凶險百倍,要走完這十几丈路而居然能得不死,實是難上加難。這琴音當然發自盈盈,她既健在,自己可不能貿然送死,如果兩人不能手挽手的齊死,在九泉之下將飲恨無窮了。他退回兩步,背脊靠住石壁,心想:“這所在安全得多。”  忽覺風聲勁急,有人揮舞兵刃,疾沖過來。令狐沖一劍刺出,但長劍甫動,心中便知不妙。


  “獨狐九劍”的要旨,在于一眼見到對方招式中的破綻,便即乘虛而入,后發先至,一招制胜,但在這漆黑一團的山洞之中,連敵人也見不到,何況他的招式,更何況他招式中的破綻?處此情景,“獨孤九劍”便全無用處。令狐沖長劍只遞出一尺,急忙向左閃避,只听得喀喇聲響,跟著砰的一聲,又是“啊”的一聲慘叫,推想起來,定是那人的兵刃先撞上了石壁,折斷的兵刃卻刺入了他身子。


  令狐沖耳听得那人更無聲息,料想已死,尋思:“在黑暗之中,我劍術雖高,亦与庸手無异,只好暫且忍耐,俟机再和盈盈相聚。”  但听得兵刃舞動聲和呼喊聲已弱了不少,自是在這片刻之間已有多人傷亡。他長劍急速在身前揮動,組成一道劍网,以防突然有人攻至。瑤琴聲時斷時續,然只是一個個單音,不成曲調,令狐沖又擔心起來:“莫非盈盈受了傷?又不然彈琴的并不是她?但如不是她,別人又怎會有琴?”  過得良久,呼喝聲漸止,地下有不少人在呻吟咒罵,偶爾有兵刃相交吆喝之聲,均是發自山洞靠壁之處。令狐沖心道:“剩下來沒死的,都已靠壁而立。這些人必是武功較高、心思較細的好手。”  他忍不住叫道:“盈盈,你在哪里?”  對面琴聲錚錚數響,似是回答。


  令狐沖飛身而前,左足落地時只覺足底一軟,踏在一人身上,跟著風聲勁急,地下一柄兵刃撩將上來,總算他內力奇厚,雖然見不到對方兵刃的來勢,卻也能及時察覺,左足一使勁,倒躍退回石壁,尋思:“地下躺滿了人,有的受傷未死,可走不過去。”  但听得風聲呼呼,都是背靠石壁之人在舞動兵刃護身,這一刻時光中,又有几人或死或傷。忽听得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:“眾位朋友,咱們中了岳不群的奸計,身陷絕地,該當同心協力,以求脫險,不可亂揮兵器,自相殘殺。”  許多人齊聲應道:“正是,正是!”  令狐沖听這聲音,似有六七十人。這些人都已身靠石壁,站立不動,一來本就較為鎮靜,二來一時暫無性命之憂,便能冷靜下來想上一想。


  那老者道:“貧道是泰山派玉鐘子,請各位收起刀劍。大伙儿便在黑暗之中撞到別人,也決不可出手傷人。眾位朋友,能答應嗎?”  眾人轟然說道:“正該如此。”  便听得兵刃揮舞之聲停了下來。有几人還在舞動刀劍的,隔了一會,也都先后住手。玉鐘子道:“再請大家發個毒誓。如在山洞中出手傷人,那便葬身于此,再也不能重見天日。貧道泰山玉鐘子,先立此誓。”  余人都立了誓,均想:“這位玉鐘子道長极有見識。大伙同心協力,或者尚能脫險,否則像适才這般亂砍亂殺,非同歸于盡不可。”  玉鐘子道:“很好!請各位自報姓名。”  當下便有人道:“在下衡山派某某。”  “在下泰山派某某。”  “在下嵩山派某某。”  卻沒听到莫大先生報名說話。


  眾人說了后,令狐沖道:“在下恒山派令狐沖。”  群豪“哦”的一聲,都道:“恒山掌門令狐大俠在此,那好极了。”  言語中都大有欣慰之意。令狐沖心想:“我是糟极了,有甚么好极了?”  他自然明白,群豪知他武功高強,有他在一起,便多了几分脫險之望。


  玉鐘子道:“請問令狐掌門,貴派何以只掌門孤身一人來?”  這人老謀深算,疑他暗中意欲不利于眾人。令狐沖出身于華山,是岳不群的首徒,此事天下皆知,困身于這山洞絕地的,華山与恒山兩派數百弟子中,只有他一人,未免惹人生疑。令狐沖道:“在下另有一個同伴……”  忍不住又叫:“盈……”  只叫得一個“盈”字,立即想起:“盈盈是日月教教主的獨生愛女,正邪雙方,自來勢同水火,不可在這事上另生枝節。”  當即住口。玉鐘子道:“哪几位身邊有火折的,先將火把點燃起來。”  眾人大聲歡呼:“是极,是极!”  “大家都胡涂了,怎地不早想到?”  “快點火把!”  其實适才這一番大混亂中,人人只求自保,哪有余暇去點火把?只須火光一現,立時便給旁人殺了。但听得噠噠數響,有人取出火刀火石打火,數點火星爆了出來,黑暗中特別顯得明亮,紙媒一點燃,山洞中又是一陣歡呼。令狐沖一瞥之間,只見山洞石壁周圍都站滿了人,身上臉上大都濺滿鮮血,有的手中握著刀劍,兀自在身前緩緩揮動,這些人自是特別謹慎小心,雖听大家發了毒誓,卻信不過旁人。令狐沖邁步向對面山壁走去,要去找尋盈盈。突然之間,人叢中有人大喝一聲:“動手!”  七八人手揮長劍,從地道口殺了出來。群豪大叫:“甚么人?”  紛紛抽出兵刃抵御,几個回合之間,點燃了的火折又已熄滅。令狐沖一個箭步,躍向對面石壁,只覺右首似有兵刃砍來,黑暗中不知如何抵擋,只得往地下一扑,當的一聲響,一柄單刀砍上石壁。他想:“此人未必真要殺我,黑暗中但求自衛而已。”  當下伏地不動,那人虛砍了几刀,也就住手。


  只听有人叫道:“將一眾狗崽子們盡數殺了,一個活口也別留下!”  十余人齊聲答應。跟著六七人叫了起來:“是左冷禪!左冷禪!”  又有人叫道:“師父,弟子在這里!”  令狐沖听那發號施令的聲音确是左冷禪,心想:“怎么他在這里?這陷阱原來是這老賊布置的,并不是我師父。”  岳不群雖然數次意欲殺他,但二十多年來師徒而兼父子的親情,在他心中已是根深蒂固,無法泯滅,一想到這個大奸謀的主持人并非岳不群,便不自禁的感到欣慰,倘若死在左冷禪手下,比給師父害死是快活百倍了。


  只听左冷禪陰森森的道:“虧你們還有臉叫我師父?沒稟明我,便擅自到華山來,欺師叛門,我門下豈容得你們這些惡徒?”  一個洪亮的聲音說道:“師父,弟子得到訊息,華山思過崖石洞中刻有本派的精妙劍招,生怕回山稟明師父之后再來,往返費時,石壁上劍招已為旁人毀去,是以忙不迭的赶來,看了劍法之后,自然立即回山,將劍招稟告師父。”  左冷禪道:“你欺我雙目失明,早已不將我瞧在眼內,學到精妙劍法之后,還會認我是師父嗎?岳不群要你們立誓效忠于他,才讓你們入洞來觀看劍招,此事可是有的?”  那嵩山弟子道:“是,弟……弟子該死,但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。咱們五岳劍派合而為一,他是掌門人,听他號令,也……也是應當的。沒料到這奸賊行此毒計,將我們都困在這里。”  又一人道:“師父,請你老人家領我們脫困,大家去找岳不群這奸賊算帳。”  左冷禪哼了一聲,說道:“你打的好如意算盤。”  他頓了一頓,又道:“令狐沖,你也到了這里,卻是來干甚么了?”  令狐沖道:“這是我的故居,我要來便來!閣下卻來干甚么了?”  左冷禪冷冷的道:“死到臨頭,對長輩還是這般無禮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你暗使陰謀,陷害天下英雄,人人得而誅之,還算是我長輩?”  左冷禪道:“平之,你去將他宰了!”  黑暗中有人應道:“是!”  正是林平之的聲音。令狐沖心中暗惊:“原來林平之也在這里。他和左冷禪都是瞎了眼的,這些日子來,他們定已熟習盲目使劍,以耳代目,听風辨器之術自是練得极精。在黑暗之中,形勢倒轉,變成了我是瞎子,他們反而不是瞎子,卻如何是他們之敵?”  但覺背上冷汗直流下來。只听林平之道:“令狐沖,你在江湖上呼風喚雨,出盡了風頭,今日卻死在我的手里,哈哈,哈哈!”  笑聲中充滿了陰森森的寒意,一步步走將過來。适才令狐沖和左冷禪對答,站立之處,已給林平之听得清清楚楚。山洞中一片寂靜,唯聞林平之腳步之聲,他每跨出一步,令狐沖便知自己是向鬼門關走近了一步。突然有人叫道:“且慢!這令狐沖刺瞎了我眼睛,叫老子從此不見天日,讓我來殺這惡賊。”  十余人隨聲附和,一齊快步走來。令狐沖心頭一震,知是那天夜間在破廟外為自己刺瞎的一十五人,那日前赴嵩山參預五派歸一之時,在嵩山道上曾遇到過。這群人瞎眼已久,以耳代目的本事自必更為高明,一個林平之已然抵御不了,再加上這一十五人,那更加不是對手了。耳听得腳步聲響,他悄悄向左首滑開几步,但听得嗒嗒嗒數響,几柄長劍刺在他先前站立處的石壁上。幸好這十余人同時進攻,步聲雜沓,將他的腳步聲掩蓋了,誰也不知他已移向何處。令狐沖俯下身來,在地下摸到一柄長劍,擲了出去,嗆啷一聲響,撞上石壁。十余名瞎子沖過去,兵刃聲響起,和人斗了起來。只听得呼叫之聲不絕,片刻間有六七人中刃斃命,這些人本來武功均甚不弱,但黑暗中目不見物,就絕非這群瞎子的對手。令狐沖乘著呼聲大作,更向左滑行數步,摸到石壁上無人,悄悄蹲下,尋思:“左冷禪帶了林平之和這群瞎子到來,自是要仗著黑暗無光之便,將我等一批人盡數殲滅。只是他如何知道此處有這樣一個山洞?”  一轉念間,便已恍然:“是了!當日小師妹在封禪台側,以此處石壁上所刻的絕招,打敗泰山、衡山兩派高手,在左冷禪面前施展嵩山劍法,以恒山劍法与我比劍。她既到這里來過,林平之自然知道。”  想到了小師妹,心頭一陣酸痛。


  只听得林平之叫道:“令狐沖,你不敢現身,縮頭縮尾,算甚么好漢?”  令狐沖怒气上沖,忍不住便要挺身而出,和他決個死戰,但立時按捺住了,心想:“大丈夫能屈能伸,豈可跟他逞這血气之勇?我沒找到盈盈,決不能這般輕易就死。”  又想:“我曾答應小師妹,要照料林平之,倘若沖出去和他搏斗,給他殺了固然不值得,將他殺了也是不對。”  左冷禪喝道:“將山洞中所有的叛徒、奸細盡數殺了,諒那令狐沖也無處可躲!”  頃刻之間,兵刃相交聲和呼喊之聲大作。令狐沖蹲在地下,一時倒無人向他攻擊。他側耳傾听盈盈的聲音,尋思:“盈盈聰明心細,遠胜于我,此刻危机四伏,自然不會再發琴音,只盼适才這一劍不是刺中她才好。”  只听得群豪与眾瞎子斗得甚是劇烈,一面惡斗,一面喝罵,時聞“滾你奶奶的”之聲。這“滾你奶奶的”五字听來甚是刺耳,通常罵人,總是說“去你媽的”,或“操你奶奶的”,有時也有人罵“滾你媽的王八蛋”,卻絕少有人罵“滾你奶奶的”,尋思:“難道這是哪一省特別的罵人土語?”  再听片刻,發覺這“滾你奶奶的”五字往往是兩人同罵,而這五字一出口,兵刃相交聲便即止歇,若是一人喝罵,那便打斗不休。他一想之下,便即明白:“原來那是眾瞎子辨別同道的暗語。”  黑暗之中亂砍亂殺,難分友敵,眾瞎子定是事先約好,出招時先罵一句“滾你奶奶的”。兩人齊罵,便是同伴,否則便可殺戮。這五字向來無人使用,不知暗語的敵人決不會以此罵人。


  他一想明此點,當即站起身來,持劍當胸,但听得“滾你奶奶的”之聲越來越多,兵刃相交聲和呼喝聲漸漸止歇,顯是泰山、衡山、嵩山三派已給殺戮殆盡。令狐沖一直沒听到盈盈的聲音,既擔心她先前給自己殺了,又欣幸沒遭到眾瞎子的毒手,又想:“嵩山弟子得悉華山石洞中有本派精妙劍招,赶來瞧瞧,亦是人情之常,只不過來不及先行稟告,左冷禪便將他們赶盡殺絕,未免太過辣手。他用意自是要取我性命,既然無法一一分辨,索性連他門下只犯了這一點儿小過的弟子也都殺了。”  又過片刻,打斗聲已然止歇。左冷禪道:“大伙儿在洞中交叉來去,砍殺一陣。”  


  眾瞎子答應了,但听得劍聲呼呼,此來彼往。有兩柄劍砍到令狐沖身前,令狐沖舉劍架開,沙啞著嗓子罵了兩聲“滾你奶奶的”,居然無人察覺。約莫過了一盞茶時分,除了眾瞎子的叫罵聲与金刃劈空聲外,更無別的聲息。令狐沖卻急得几乎哭了出來,只想大叫:“盈盈,盈盈,你在哪里?”  左冷禪喝道:“住手!”  眾瞎子收劍而立。左冷禪哈哈大笑,說道:“一眾叛徒,都已清除,這些人好不要臉,為了想學劍招,居然向岳不群這惡賊立誓效忠。令狐沖這小賊,自然也是命喪劍底了!哈哈!哈哈!令狐沖,令狐沖,你死了沒有?”  令狐沖屏息不語。左冷禪道:“平之,今日終于除了你平生最討厭之人,那可志得意滿了罷?”  林平之道:“全仗左兄神机妙算,巧計安排。”  令狐沖心道:“他和左冷禪兄弟相稱。左冷禪為了要得他的辟邪劍譜,對他可客气得很啊。”  左冷禪道:“若不是你知道另有秘道進這山洞,咱們難以手刃大仇。”  林平之道:“只可惜混亂之中,我沒能親手殺了令狐沖這小賊。”  令狐沖心想:“我從來沒得罪過你,何以你對我如此憎恨?”  左冷禪低聲道:“不論是誰殺他,都是一樣。咱們快些出去。料想岳不群這當儿正守在山洞外,乘著天色未明,咱們一擁而上,黑夜中大占便宜。”  林平之道:“正是!”  只听得腳步聲響,一行人進了地道,腳步聲漸漸遠去,過得一會,便無聲息了。令狐沖低聲道:“盈盈,你在哪里?”  語音中帶著哭泣。忽听得頭頂有人低聲道:“我在這里,別作聲!”  令狐沖喜极,雙足一軟,坐倒在地。當眾瞎子揮劍亂砍之時,最安全的地方莫過于躲在高處,讓兵刃砍刺不到,原是一個极淺顯的道理,但眾人面臨生死關頭,神智一亂,竟然計不及此。


  盈盈縱身躍下,令狐沖搶將上去,擲下長劍,將她摟在怀里。兩人都是喜极而泣。令狐沖輕吻她面額,低聲道:“剛才可真嚇死我了。”  盈盈在黑暗中亦不閃避,輕輕的道:“你罵人‘滾你奶奶的’,我卻听得出是你的聲音。”  令狐沖忍不住笑了出來,問道:“你真一點也沒受傷嗎?”  盈盈道:“沒有。”  令狐沖道:“先前我听著琴聲,倒不怎么擔心。但后來想到我曾刺中了一個女子,而琴聲又斷斷續續,不成腔調,似乎你受了重傷,到后來更一點聲息也沒有了,那可真不知如何是好。”  盈盈微笑道:“我早躍到了上面,生怕給人察覺,又不能出聲招呼你,只好投擲一枚枚銅錢,擊打那留在地下的瑤琴,盼你省悟。”  令狐沖吁了口气,說道:“原來如此。我竟始終想不到,該打,該打!”  拿起她的手來,輕擊自己面頰,笑道:“你嫁了這樣一個蠢材,也算是任大小姐倒足了大霉。我一直奇怪,倘若是你撥弄瑤琴,怎么會不彈一句《清心普善咒》,又或是《笑傲江湖之曲》?”  


  盈盈讓他摟抱著,說道:“我若能在黑暗中用金錢鏢擊打瑤琴,彈出曲調,那變成仙人了。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你本來就是仙人。”  盈盈听他語含調笑,身子一掙,便欲脫開他的怀抱,令狐沖緊緊抱住了她不放,問道:“后來怎地不發錢鏢彈琴了?”  盈盈笑道:“我窮得要命,身邊沒多少錢,投得几次,就沒錢了。”  令狐沖歎道:“可惜這山洞中既沒錢庄,又沒當舖,任大小姐沒錢使,竟然無處挪借。”  盈盈又是一笑,道:“后來我連頭上金釵、耳上珠環都發出了。待得那些瞎子動手殺人,他們耳音极靈,我就不敢再投擲甚么了。”  突然之間,地道口有人陰森森的一聲冷笑。令狐沖和盈盈都是“啊”的一聲惊呼,令狐沖左手環抱盈盈,右手抓起地下長劍,喝道:“甚么人?”  只听一人冷冷的道:“令狐大俠,是我!”  正是林平之的聲音。但听得地道中腳步聲響,顯是一群瞎子去而复回。


  令狐沖暗罵自己太也粗心大意,左冷禪老奸巨滑,怎能說去便去?定是伏在地道之中,竊听山洞內動靜。自己若是孤身一人,原可跟他耗上些時候,再謀脫身,但和盈盈相互關怀太切,劫后重逢,喜极忘形,再也沒想到強敵极可能并未遠去,而是暗伺于外。盈盈伸手在令狐沖腋下一提,低聲道:“上去!”  兩人同時躍起。盈盈先前曾在一塊凸出的岩石上歇足,知道凸岩的所在,黑暗中候准了勁道,穩穩落上。令狐沖卻踏了個空,又向下落。盈盈抓住他手臂,將他拉了上去。這凸岩只不過三四尺見方,兩人擠在一起,不易站穩。令狐沖心想:“盈盈見机好快,咱二人居高臨下,便不易為眾瞎子所圍攻。”  只听左冷禪道:“兩個小鬼躍到了上面。”  林平之道:“正是!”  左冷禪道:“令狐沖,你在上面躲一輩子嗎?”  令狐沖不答,心想我一出聲,便讓你們知道了我立足之處。他右手持劍,左手環抱著盈盈的纖腰。盈盈左手握著短劍,右手伸過來也抱住了他腰。兩人心下大慰,只覺得既能同在一起,就算立時死了,亦無所憾。


  左冷禪喝道:“你們的眼珠是誰刺瞎的,難道忘了嗎?”  十余名瞎子齊聲大吼,躍起來揮劍亂刺。令狐沖和盈盈一聲不響,眾瞎子都刺了個空,待得第二次躍起,一名瞎子已扑到凸岩數尺之外。令狐沖听得他躍起的風聲,一劍刺出,正中其胸。那瞎子大叫一聲,摔下地來。這么一來,眾人已知他二人處身的所在,六七人同時躍起,揮劍刺出。令狐沖和盈盈雖然瞧不見眾瞎子身形,但凸岩离地二丈有余,有人躍近時風聲甚響,极易辨別,兩人各出一劍,又刺死了二人。眾瞎子仰頭叫罵,一時不敢再上來攻擊。僵持片刻,突然風聲勁急,兩人分從左右躍起,令狐沖和盈盈出劍擋刺,錚錚兩聲,四劍空中相交。令狐沖右臂一酸,長劍險些脫手,知道來襲的便是左冷禪本人。盈盈“啊”的一聲,肩頭中劍,身子一晃。令狐沖左臂忙運力拉住她。那兩人二次躍起,又再攻來。令狐沖長劍刺向攻擊盈盈的那人,雙劍一交,那人長劍變招快极,順著劍鋒直削下來。令狐沖知道對手定是林平之,不及擋架,百忙中頭一低,俯身讓過,只覺冷風颯然,林平之一劍削向盈盈。他身在半空,憑著一躍之勢竟然連變三招,這辟邪劍法實是凌厲無倫。


  令狐沖生怕他傷到盈盈,摟著她一躍而下,背靠石壁,揮劍亂舞。猛听得左冷禪一聲長笑,挺劍而進,當的一聲響,又是長劍相交。令狐沖身子一震,覺得有股內力從長劍中傳了過來,不由得机伶伶的打個冷戰,驀地想起,那日任我行在少林寺中以“吸星大法”吸了左冷禪的內力,豈知左冷禪的陰寒內力十分厲害,險些儿反將任我行凍死。此刻他故技重施,可不能上他的當,急忙運力向外一送,只覺對方一股大力回擊,不由自主的手指一松,長劍脫手飛出。令狐沖一身本領,全在一柄長劍,當即俯身,伸手往地下摸去,山洞中死了二百余人,滿地都是兵器,隨便拾起一柄刀劍,都可以擋得一時,自己和盈盈在這山洞中變成了瞎子,受這十几名瞎而不瞎之人圍攻,原無幸存之理,但無論如何,總是不甘任由宰割。他一摸之下,摸到的是個死人臉蛋,冷冰冰的又濕又粘,急忙摟著盈盈退了兩步,錚錚兩聲,盈盈揮短劍架開了刺來的兩劍,跟著呼的一響,盈盈手中短劍又被擊飛。令狐沖大急,俯身又是一摸,入手似是根短棍,危急中哪容細思,只覺勁風扑面,有劍削來,當即舉棍一擋,嗒的一聲響,那短棍被敵劍削去了一截。


  令狐沖一低頭讓過長劍,突然之間,眼前出現了几星光芒。這几星光芒极是微弱,但在這黑漆一團的山洞之中,便如是天際現出一顆明星,敵人身形劍光,隱約可辨。令狐沖和盈盈不約而同的一聲歡呼,眼見左冷禪又一劍刺到,令狐沖舉短棍便往左冷禪咽喉挑去,那正是敵人劍招中破綻的所在。不料左冷禪眼睛雖瞎,應變仍是奇速,一個“鯉躍龍門”,向后倒縱了出去,口中大聲咒罵。盈盈一彎腰,拾起一柄長劍,從令狐沖手里接過短棍,將長劍交了給他,舞動短棍,洞中閃動點點青光。令狐沖精神大振,生死關頭,出手豈能容情,罵一句“滾你奶奶的”,刺死一名瞎子。他手中出劍可比嘴里罵人迅速得多,只罵了六聲“滾你奶奶的”,已將洞中十二名瞎子盡數刺死。有几個瞎子腦筋遲鈍,听他大罵“滾你奶奶的”,心想既是自己人,何必再打?還沒想明白一半,已然咽喉中劍,滾向鬼門關去見他奶奶去了。左冷禪和林平之不明其中道理,齊問:“有火把?”  聲帶惊惶。令狐沖喝道:“正是!”  向左冷禪連攻三劍。左冷禪听風辨器,三劍擋開,令狐沖但覺手臂酸麻,又是一陣寒气從長劍傳將過來,一轉念間,當即凝劍不動。左冷禪听不到他的劍聲,心下大急,疾舞長劍,護住周身要穴。令狐沖仗著盈盈手中短棍頭上發出的微光,慢慢轉過劍來,慢慢指向林平之的右臂,一寸寸的伸將過去。林平之側耳傾听他劍勢來路,可是令狐沖這劍是一寸寸的緩緩遞去,哪里听得到半點聲音?眼見劍尖和他右臂相差不過半尺,突然向前一送,嗤的一聲,林平之上臂筋骨齊斷。林平之大叫一聲,長劍脫手,和身扑上。令狐沖刷刷兩聲,分刺他左右兩腿。林平之于大罵聲中摔倒在地。令狐沖回過身來,凝望左冷禪,极微弱的光芒之下,但見他咬牙切齒,神色猙獰可怖,手中長劍急舞。他劍上的絕招妙招雖然層出不窮,但在“獨孤九劍”之下,無處不是破綻。令狐沖心想:“此人是挑動武林風波的罪魁禍首,須容他不得!”  一聲清嘯,長劍起處,左冷禪眉心、咽喉、胸口三處一一中劍。令狐沖躍開兩步,挽住了盈盈的手,只見左冷禪呆立半晌,扑地而倒,手中長劍倒轉過來,刺入自己小腹,對穿而出。兩人定了定神,去看盈盈手中那短棍時,光芒太弱,卻看不清楚。兩人身上均無火折,令狐沖生怕林平之又再反扑,在他左臂補了一劍,削斷他的筋脈,這才去死人身上掏摸火刀火石,連摸兩人,怀中都是空空如也,登時想起,罵道:“滾你奶奶的,瞎子自然不會帶火刀火石。”  摸到第五個死人,才尋到了火刀火石,打著了火點燃紙媒。


  兩人同時“啊”的一聲,叫了出來。


  只見盈盈手中握著的竟是一根白骨,一頭已被削尖!盈盈一呆之下,將白骨摔在地下,笑罵:“滾你……”  只罵了兩個字,覺得出口不雅,抿嘴住口。


  令狐沖恍然大悟,說道:“盈盈,咱們兩條性命,是神教這位前輩搭救的。”  盈盈奇道:“神教的前輩?”  令狐沖道:“當年神教十長老攻打華山,都給堵在這山洞之中,無法脫身,飲恨而終,遺下了十具骷髏。這根大腿骨,卻不知是哪一位長老的。我無意中拾起來一擋,天幸又讓左冷禪削去了一截,死人骨頭中有鬼火磷光,才使咱二人瞎子開眼。”  盈盈吁了口長气,向那根白骨躬身道:“原來是本教前輩,可得罪了。”  令狐沖又取過几根紙媒,將火點旺,再點燃了兩根火把,道:“不知莫師伯怎樣了?”  縱聲叫道:“莫師伯,莫師伯!”  卻不聞絲毫聲息。令狐沖心想莫師伯對自己愛護有加,今日慘死洞中,心下甚是難過,放眼洞中遍地尸駭,一時實難找到莫大先生的尸身,心想:“此刻未脫險地,不能多耽。我必當回來,找到莫師伯遺体,好好安葬。”  回身拉住了林平之胸口,向地道中走去。盈盈知他答應過岳靈珊,要照料林平之,當下也不說甚么,拾起山洞角落里那具已打穿了几個洞的瑤琴,跟隨其后。二人從這條當年大力神魔以巨斧所開的窄道中一步步出去。令狐沖提劍戒備,心想左冷禪极工心計,既將山洞的出口堵死,必定派人守住這窄道,以防螳螂捕蟬、黃雀在后,另有人再將他堵在洞內。但走到窄道盡頭,更不再見有人。令狐沖輕輕推開遮住出口的石板,陡覺亮光耀眼,原來在山洞中出死入生的惡斗良久,不覺時刻之過,天早已亮了。他見外洞中空蕩蕩地并無一人,當即拉了林平之縱身而出,盈盈跟著出來。令狐沖手中有劍,眼中見光,身在空處,那才是真正的出了險境,一口新鮮空气吸入胸中,當真說不出的舒暢。盈盈問道:“從前你師父罰你在這里思過,就住在這個石洞里么?”  令狐沖笑道:“正是。你看怎么樣?”  盈盈微微一笑,道:“我看你在這里思的不是過,而是你那……”  她本來想說“你那小師妹”,但想何必提到岳靈珊而惹他傷心,當即住口。令狐沖道:“風太師叔便住在左近,不知他老人家身子是否安健。我一直好生想念。他本來說過,決計不見華山派之人,但我早就不是華山派的了。”  盈盈道:“是。咱們快去參見。”  令狐沖還劍入鞘,放下林平之,挽住了盈盈的手,并肩出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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